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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庐记 第15章 玉瓶玉珠

波兰黑加仑 · 历史架空 · 306 KB · 2026-03-22 14:46:17

第15章 玉瓶玉珠

  卢冬晓只犹豫了一下下,很快接过玉瓶,抠出一小块抹在杜葳蕤后颈的红肿上。

  膏体淡褐色,带着药草的苦气,卢冬晓的指尖腻着一层软膏,触到杜葳蕤的肌肤感觉滑滑的,分不清是软膏还是杜葳蕤。

  抹完,卢冬晓盖妥玉瓶交还杜葳蕤,又道:“你的东西带挺全啊,连蚊虫叮咬的膏药都带着。”

  “我又不是不出门的闺阁小姐。”杜葳蕤收起玉瓶,“演武场的蚊虫才叫多呢,若不带着药膏,能被活活咬成猪头!”

  “那你上演武场带着星露星黛吗?”

  “不带。”杜葳蕤摇头,“那里全是满身汗味的臭男人,带两个小姑娘去做什么?”

  卢冬晓眯起眼睛:“若是被蚊虫叮咬了,谁替你涂抹膏呢?”

  “能够着的地方我自己涂抹,够不着的,就找明昀咯。”

  卢冬晓想到杜葳蕤后颈莹白腻滑的肌肤,还有……,明昀?在他的印象里,明昀身高腿长,黑袍碧绦,配着腰间一柄钢刀,实在是英武逼人……

  “喂!我饿了,你饿不饿?”杜葳蕤问他,“院里的小厨房八成没弄好,府里大厨房又过了点不送膳,咱们找个酒楼吃饭吧,去不去?”

  “不去。”卢冬晓冷着脸闭上眼假装养神,“我不饿。”

  **********

  裴伯约带着七八个长随和两个裘奴,大摇大摆穿街过巷,从长寿坊回裴府,并不知道身后跟着明昀。

  明昀直跟到裴府,目送他们鱼贯进了府第,等大门关妥之后,又侯了半晌,这才掉头离开。

  他本该回卢府找杜葳蕤复命,然而走出裴府前的街巷,明昀却向宫城方向走去。远远看见光华门,明昀戴上银面罩,摘掉袖子上的青丝绦。

  等到了光华门前,他摸出半个指头大小的金牌递过去,牌子足金所铸,四周团刻卷草纹,正面镌着“亲临”二字,反面刻着数字“捌”。

  这是圣上颁下的金牌,只有执行机密任务的亲信才能持有。两个守卫不敢怠慢,忙去禀告,不多时,赤虎卫校尉匆匆赶来,见了明昀拱拱手,道:“将军请随我来。”

  明昀跟着他入了宫门,沿小径到了御书房。校尉让明昀稍候,自己去向内监禀报,不多时,一个小黄门跑出来,弯腰行了个礼,道:“觐见。”

  明昀躬身回礼,跟着小黄门上了台阶,穿过一个月洞门,又上了两段台阶,这才到了书房门口。

  他躬身蹑足踏入大殿,里面暗沉似水,没有一丁点声音。明昀不敢抬头,凭着记忆贴墙往右走,很快,眼前出现一幅深蓝袍角。

  明昀抬头,看见内监范萍恩。范公公很瘦,脸又长,看上去阴森森的,像阎罗殿派出来的使者。

  “见过范公公。”明昀恭敬道。

  “进去吧,圣上等着呢。”范萍恩侧身让开。

  明昀大气不敢喘,直趋入内,找准微凹发亮的金砖,先跪下叩个头,伏在地上不动。

  “起来说话。”

  上头传来皇帝沉稳的声音,明昀这才谢恩,提了袍角站起来,拱手道:“启禀圣上,今天小将军和裴嵩言的大公子有些龃龉。”

  “哦?为了什么事?”

  皇帝挺感兴趣,明昀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来对了。

  “裴伯约仗势欺人,欺负韦家公子,小将军看不下去,因此出手教训了裴伯约的人,又替韦公子找回公道。”

  他把整个过程详细说了,皇帝却又没了声音,静默持续得越久,明昀心里就越慌,终于,皇帝说话了。

  “外头时有传言,讲小将军骄纵任性,说朕宠坏了她!可见都是妄言!她今日的处置很好,又顾到了裴相的脸面,不错。”

  明昀心里石头落地,答道:“是。”

  “你做得好,日后再有此类事,随时入宫禀告。”皇帝又叮嘱,“特别是与勋贵世家有关的,小将军憨直,别叫她吃了暗亏。”

  “是。”

  明昀高兴,伏地叩头。很快,那一方深蓝袍角又移了过来,范萍恩的声音传来:“明参军请回吧。”

  明昀应声谢恩,三叩头之后方敢起身,猫着腰退下了。

  等他走干净了,范萍恩方才回过身来,看向大案前忙于作画的皇帝。今上登基十数年,宇内尚算清平,只是宋逆作乱烦人,但他重用杜启升父女,三年内已做平定,因此杜家独得第一盛宠,朝中无人敢作微辞。

  唯独范萍恩知晓皇帝的心思,抬举杜家的根本,在于打击四大勋贵,准确地说,是三大,韦家已然退出权势范围,只留着闲职。

  而裴、崔、卢三家牵连繁杂,其中以裴家为首,树大根深,利益纠缠,甚而有制约皇帝政令之象,这些在朝并不是秘密。

  皇帝催婚杜葳蕤,而非指婚,存的是考量杜家的心思。若是杜启升心思糊涂,借机攀附勋贵世家,皇帝接下来就要削权分兵,人选都看好了,就是骁骑将军周其桂,他统领赤虎卫兢兢业业,是皇帝真正的心腹。

  结果杜葳蕤神来之笔,居然选了卢冬晓。

  且不说她小孩心性,选夫君只看脸,就说卢冬晓,卢家逆子,文废武驰,行事还不如他庶出的二哥。皇帝私下同范萍恩讲,说杜葳蕤一派天真,歪打正着救了杜家。

  范萍恩当时背脊生寒,为着皇帝这番话是笑着讲出来的。范萍恩打小伺候他,晓得皇帝心性异于常人,他小时候养了只猫儿,为了研究如何痊愈骨折,将猫儿的腿弄折了再养好,如此多次方罢。

  每次折腿,还是七皇子的皇帝都面带笑容,看上去温和通达,仿佛在做一件极有爱心的事。

  范萍恩心里叹气,人却慢慢走到皇帝身边。

  皇帝画工笔,此时羊毫笔尖轻颤,轻抹一只毛羽俱全的小鸟。他一声不吭的画,范萍恩一声不响地看,过不了多时,皇帝忽地用力一钦,满满一个墨团钦在小鸟的脑袋上,乌黑一片。

  “人进了卢家,心也进了?”皇帝冷冷地说,“不说撕开来大闹一场,总要送官才是,也好叫裴嵩言那老狗下不来台!这时候乖巧起来了,去替他私下了结?杜葳蕤想干什么!”

  范萍恩情知这时候不能说话,多说一个字也是错。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皇帝的喘息声,范萍恩数着,数到七十的时候,皇帝哼了一声,离开了大案。

  范萍恩松了口气。

  他沏了杯新茶,巴巴地送到紫檀大榻前,皇帝已经歪在上面,正在搓弄白玉手串。

  范萍恩放下茶盅,细声道:“圣上,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杜葳蕤的心有没有进卢家,那也说不好,但卢季宣的心,是容不下杜葳蕤的,此事老奴能打个包票。”

  “哦?这是为什么?”

  “圣上可知卢季宣的长子,卢冬晚,是如何故世的?”

  “不是说,生了一场急病?”

  “不是急病呢,是叫卢季宣活活打死的。”

  皇帝一愣,横过来的眼神锋利如刀:“如何不报朕知晓?”

  范萍恩扑通一声跪了,叩了两个头道:“圣上恕罪,并非老奴知情不报,实在是卢家瞒得紧,直到前几日,老奴才偶然打听到了!”

  他说的并非实话,而是下台阶的话,皇帝有数。到了范萍恩这个位子,随便一字都能影响皇帝,因而他不敢随便说一字,否则叫皇帝感觉他“时进谗言”,甚至疑他“与朝臣交往甚密”,那就不是知情不报的罪,是要杀头正典的罪。

  有用的话,也得等到时机再说。

  能看透身边人的小心思,这让皇帝平息了怒气,他相信范萍恩的根本,在于范萍恩跳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他的脸色转淡,道:“起来吧。”

  范萍恩透过一口气,连忙爬将起来,继续禀道:“听说是为了卢冬晚功课未能做好,卢季宣一时失手,将他打死了!而卢冬晓原本乖巧听话,是受了此事刺激,从此恨他父亲入骨,因而成了混世魔王、卢家逆子!”

  “只为了功课?”皇帝疑惑,“卢季宣也够狠的。”

  “可不是嘛!可怜卢家的赵夫人,又要伤心儿子,又要替夫君隐瞒,自此一病不起,把卢府的理事之权也给了妾室陆娘子,啊,就是老二卢冬暇的生母!”

  “卢季宣偏疼庶子,朕亦有耳闻,却不料内里有这段缘故。”

  皇帝将白玉手串盘得稀里哗啦响,却抬脸看向范萍恩:“如此说来,卢季宣与卢冬晓父子反目,是扳不回来了?”

  “扳不回来!”范萍恩斩钉截铁,“如若杜葳蕤与卢冬暇成婚,此事倒也麻烦,但她嫁与了卢冬晓,卢季宣绝不会拿她当自己人看!”

  盘手串的嘀嗒声里,皇帝静默许久,终于开声:“话虽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你想想办法,别叫裴杜两家相亲相爱,朕看着头痛。”

  “是,老奴省得了。”范萍恩领命。

  皇帝咧嘴笑笑:“好久没去看裴妃了,今晚去看看她。”

  “是,老奴这就着人准备着。”

  “把这个赏给她。”

  皇帝递过白玉手串,那上面垂着的陶紫流苏丝丝缕缕,飘拂在范萍恩的手背上,像一柄扫除岁月的拂尘,轻柔但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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