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出宫(3/4)
她缓缓直起身,面上是一派茫然不解:“张直指何出此言?”
张砺寒声道:“距离第一次给你那瓶药,已过去一个半月。时至今日,太子那边毫无动静。”他盯着她,目光冷戾无比,“你根本就没做张某嘱咐的事。”
林菀睁大眼,脸上写满冤枉与惊愕。
“奴婢冤枉!”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都急红了,“奴婢老老实实,每隔五日便下一次药。可东宫对太子殿下的膳食查验得何等严格!张直指难道不知?每一道菜,每一杯茶,皆有侍从先行试毒!太子殿下又素来谨慎,每道菜从不吃下超过三口。奴婢只怕他吃进去的药量不足,可这,这怎能因此便说奴婢生了异心?”
她说着,声音里已带了委屈的哽咽。
张砺冷哼一声:“就算太子在东宫吃得不够,但我早已想过这个问题……”他猛然住口。
林菀心头雪亮。
他只怕要说得是:我早就想过这问题,所以绝不会缺了药量。
果然如此。
他们怕太子单靠一处服药效果不够,竟指使傅昭仪在章德殿也下了毒。
她面上却露出恍然之色,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张直指早就不信任奴婢了。”她苦笑着垂下眼帘,“不仅要奴婢下药,还另使宫人也一同下药。只是……张直指未免有些偏颇。”
她抬起眼,不卑不亢地看向张砺:“为何独独怀疑奴婢生了异心,却不怀疑另一下药的宫人,或许也有变数?”
霍衍在一旁听得皱起眉,忍不住插嘴:“傅昭仪总不会背叛母亲吧?”
张砺旋即狠狠瞪了他一眼。
霍衍挠挠头,别过脸望向房梁,只当没看见。
长公主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又垂下眼帘,不置一词。
林菀轻叹一声,语气诚恳而困惑:“奴婢不明白,张直指怎么就如此笃定,傅昭仪当真会尽心尽力向太子下药?”
张砺目光一厉。
“事到如今,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林菀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闪避,“殿下急于得到皇嗣,是为易储,是也不是?”
没有人接话。书房里静得连一根针掉下都听得见。
林菀继续说下去,语气愈发平和:“可傅昭仪是太子殿下的养母。待太子登基,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有这样的前程摆在眼前,她何苦来下这药?”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安安稳稳等着当太后,难道不舒服么?”
张砺的嘴张了张,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半晌,他重重哼了一声:“牙尖嘴利。惯会为自己开脱。”
他冷眼盯着林菀:“但你如何证明,你不是与那宋湜假戏真做,动了真情,才特来为他求情?”
林菀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头,手心里的汗已经濡湿了袖口。
这时,凭几那边传来长公主懒懒的声音:“阿菀,本宫也在等你的回答。”
林菀抬起头。
长公主正看着她,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只是在等她的答案。
林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重得像擂鼓一般。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奴婢今日来求见殿下,确实是为私心。”
长公主抬起眼皮,露出几分兴味:“哦?”
林菀攥紧袖口,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而热切:“殿下可还记得,您曾允诺过奴婢,若邹孺子诞下皇嗣,奴婢便是抚育皇嗣的不二人选。届时,无论什么荣华富贵,定然少不了奴婢的。”
她的眼睛里亮起光,那是对光辉前程的向往:“如今,孺子已然有孕了!”
长公主顿时神色微动:“当真?”
“当真!”林菀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今日午后刚刚发现的,孺子自己估摸着,已有三个月身孕,还未曾请太医诊过。奴婢得知这个消息,心中一时激动,迫不及待便要来求见殿下,是为了向殿下报喜!”
她跪在那里,双颊因激动而泛红,眼睛里闪烁着喜悦光芒。那模样,与数年前那个刚从后厨调出来,听说能得殿下赏识便喜不自胜的小侍婢,简直如出一辙。
长公主静静看着她,眼底的审视渐渐化开。她终于笑了:“如此说来,阿菀当记首功。”
林菀俯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谦卑:“多谢殿下!”
她顿了顿,又道:“殿下,届时邹孺子与奴婢皆出身长公主府,一同抚育皇嗣。届时,东宫一切行事,自然皆听殿下吩咐。”她没有抬眼,却能感觉到长公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慢慢柔和了下来。
然后,长公主的声音又响起,这回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可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解释,为何要本宫放过宋湜?”
林菀的心猛然悬起。
她不敢抬头,只维持着伏跪的姿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诚恳:“回殿下,奴婢是为天下局势安稳考量。”
“先前,绣衣使将宋湜投入台狱,不过数日,梁城士人便议论纷纷,太学生甚至聚众抗议,还引得三公进宫求情。若是贸然将他杀了,只怕要激起更多士人愤慨,”她缓缓问道,“殿下难道要杀尽天下士子?”
长公主没有接话。
“就算张直指给他定一个罪名,再将他处死,天下人又岂会相信?”林菀的语气愈发恳切,“他们只会将滥杀贤臣的罪名,归咎于殿下。”
她微微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张砺,又垂下眼帘:“到那时,殿下即便有心澄清,也是百口莫辩。”
张砺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
林菀话锋一转,声音放缓:“但如今不同了。”
“邹孺子腹中的皇嗣,流着太子的血脉,自然也能得到清党的认可与扶持。可这孩子由奴婢抚育长大,心中定然向着殿下。”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届时,殿下何愁不能在朝堂上稳稳压过清党?”
她看着长公主,无比诚恳地说道:“殿下将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想要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下来。
长公主没有说话。她倚在凭几上,一手撑着额角,眼帘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张砺的目光几乎要在林菀背上剜出洞来。
霍衍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林菀伏跪在地,一动不动。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依然在赌。
赌长公主的私心和惧怕,想要掌握权力的私心,不愿重蹈六王覆辙的惧怕。
仿佛过了一百年,长公主终于开口:“阿菀说得很有道理。还是你看得长远。”
林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公主这就答应了?!
“明日宫宴,”长公主淡淡道,“可以暂不动手。”
“殿下!”张砺急急上前一步。
长公主抬手止住他。
“不过,”她看向林菀,眼尾的笑意淡了些,“本宫也要亲眼看看,清党对小皇嗣的态度。”
林菀深深吸进一口气,压住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
她趁势又道:“不如,明日再请许司徒一同赴宴。宴上公布孺子有孕的好消息,殿下便能亲眼看见清党的反应。若能通过小皇嗣拿捏住清党,兵不血刃,便已占据上风。这岂不比动用其他手段,更为体面?”
长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像能看穿她所有的小心思。
林菀没有躲,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仿佛在等一个判决。
她快要赌赢了!
只差最后一步!
良久。
“那便依阿菀所言。”长公主的声音淡了下来,带着一丝倦意。
林菀深深俯首:“多谢殿下!”
张砺脸色灰败,仍不死心:“殿下!明日机会难得!一举除掉宋湜,清党便如一盘散沙,不足为惧!若放虎归山,他定会对绣衣使下手!”
长公主连眼皮都没抬,淡然说道:“只要皇帝不发话,他奈何不了你们。”
张砺张了张嘴,终是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长公主抬手揉了揉额角,阖上眼睛:“都下去吧。让本宫安静片刻。”
“是。”三人依次见礼,退出书房。
——
此刻,夕阳已然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夜色已至。府内廊道挂上了燃起的灯笼,廊下夜风寒凉。
张砺从林菀身侧经过,脚步顿了一顿。他声音阴冷,像冰刃一般刮过来:“林宫令,最好是真的如你自己所言,不曾生有二心。”
林菀微微侧身,迎上他那双阴鸷的眼。
她弯起唇角,笑得温柔:“张直指还是先扪心自问吧,您是真心为殿下着想?还是怕自己被宋湜弹劾,才非要置他于死地呢?”
张砺脸色骤变。他死死盯着她,却再也未发一言,转身拂袖而去。
林菀立在廊下,看着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后,才慢慢吐出一口闷气。
此时此刻,她心中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我也希望你,”身侧忽然响起霍衍低沉的声音,“最好是当真如你自己所言,不曾生有二心。”
林菀偏过头,看向他。
廊道昏黄的灯光下,霍衍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带着许多复杂的神色。
“君侯既然怀疑我,”她偏头看向他问道,“为何还要帮我?”
霍衍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并肩往府门缓缓行走着。他侧首望着廊外昏暗的夜幕,良久才开口:“因为,我也不想看到母亲,走到成为众矢之的那一步。”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林菀微微一怔。
然后她弯起眼睛,轻轻笑了,对霍衍郑重一礼:“多谢君侯。”
——
马蹄声再次踏破长街的寂静。
回到东宫时,夜色已经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林菀顾不上浑身疲惫,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直奔后苑迎春殿。
她满心都是太子和阿妙:不知太子症状有无加重?不知阿妙满心忧虑之下,腹中孩子是否安稳?不知陈内侍有没有顺利将消息递给宋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