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解围
她偏要得寸进尺,他会允到哪步?
枕波楼前的空地上已架起帷幕, 作为雅集场地。届时太子会亲自命题,各家士子与女郎们或书或画,各展才学。许骞带邹彧前来,正是为此。
此刻宾客们三两成群, 或在楼里品茶, 或在湖边赏景。眼看雅集即将开始, 邹彧却不见踪影。
林菀遣了几名小厮分头去找。她在附近转了一圈, 毫无所获。又差人问遍了会场所有仆役,皆说没唤过这学生。
这就怪了。
莫非是某位宾客的随从叫走了阿彧, 却被误认成苑中小厮?
今日来了上百位世家子弟, 若挨家去问, 可就耗时了。况且阿彧平日与世家子弟并无往来……
林菀正思忖着,忽然反应过来。
在云栖苑,既非宾客亦非殿下, 却能称得上主君的,还有一人。只是他很久不来苑里了, 难道今日回来了?!
恰在此时,一名小厮疾奔来报:“林舍人,打听到了!有人看见九曲石阵旁, 几个虎贲禁卫围住了一个太学生!”
“我去看看!”林菀脸色顿变, 提起裙摆沿湖岸石径奔去。
云栖湖畔亭台错落。远处那片以奇石垒成的假山迷阵,便是九曲石阵。殿下得闲时, 常与面首在此嬉游。
林菀疾奔过去。还未到近前,便瞧见几名魁梧军士围拢半圈, 将邹彧堵在一面假山石壁下。
旁边一块大石上, 一名轻甲青年屈膝而坐, 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羽箭。他莫约二十出头, 生得英武俊朗,那双凤眸与长公主极像。石径上有几名仆婢路过,远远朝他行礼,又低头匆匆离开。
青年懒洋洋开口:“本侯的耐心耗尽了。数到三,再不说是谁教唆你……”
他眯起一只眼,举箭瞄准邹彧:“就把你钉在石上做成挂画,正好请太子和名士们赏鉴。”
军士们围得严实,邹彧无路可退。他望着寒光闪闪的箭镞,额上沁出薄汗,强撑着镇定说道:“学生只有那句回答。生死攸关,为求保命不得已为之。要杀要剐,任凭君侯处置。”
“呵,”青年冷笑,“拿本侯做挡箭牌,是觉得我比张砺仁慈?”
“靖襄侯!”
众人闻声转头。
石径远处,林菀提着裙摆疾奔而来。青年见到她,微微一怔。邹彧眼中骤亮,高声唤道:“林阿姊!”
青年立刻嫌弃地瞥向邹彧:“她哪来的弟弟?”
林菀跑到近前,躬身扶腰,喘着粗气:“不是亲弟……但也差不多……求靖襄侯……放他、放他去雅集……”
说着,她不忘对男子叠手行礼:“奴婢见过靖襄侯……”
眼前不可一世的青年,正是长公主和霍将军的独子,霍衍。
当年长公主投奔北境定乾军,后嫁与主帅霍骁。圣上感念霍将军平乱扶立之功,封其为靖襄侯。十几年前霍将军病逝,便由霍衍承袭了爵位。
他转着羽箭跃下石块:“你说放就放?”
林菀暗自叹气。
这个霍衍,是她进府后最头疼的人物。
身为长公主唯一的孩子,从小宠着养大,顽劣得远近闻名,故而诨号“小魔头”。府里仆婢都知道,殿下宽厚和善,小君侯却喜怒无常,伺候他时无不战战兢兢,万万不能在他面前犯蠢。
林菀竭力平复气息,抬眸甜笑:“靖襄侯,指使邹彧供出您的人,正是奴婢。”
“阿姊!不是的!”邹彧急欲上前,却被虎背熊腰的军士挡住。
霍衍随手一掷,羽箭直射邹彧面门。
“等等!”林菀愕然惊呼,已来不及阻止。
邹彧忙偏头闪避。箭镞擦过他耳际,深深没入石缝,羽尾颤动的嗡鸣不绝于耳。
林菀松口气,又绽开笑颜:“既是奴婢教唆了他,还请君侯直接找奴婢算账。”
霍衍眉梢微挑,挥手示意。那几名军士便让开道路。邹彧急忙奔到林菀身边:“阿姊……”
“我与君侯说几句话,你快去雅集。马上就开始了,许博士正找你。”林菀瞥了眼霍衍,笑道,“今日宾客众多,君侯不会怎样,方才也就是吓唬你罢了。”
霍衍嗤笑一声。
“但是……”邹彧欲言又止,脚底迟迟不挪步。
林菀往外推他:“快去跟许博士解释一下。”
邹彧恍然会意:“好!”
“只会跟先生告状的蠢材。”霍衍目送学子疾奔而去,转头看向林菀,“既然找你算账……”他缓步逼近,“林舍人,打算如何赔偿本侯受损的名声?”
高大身影笼罩下来,林菀步步后退,心中不停腹诽。
他的名声一塌糊涂,还能损失到哪去?
众所周知,小魔头万分讨厌岳怀之。
他曾派人在马车垫子下塞了十几条蛇。岳怀之坐上没多久,几条蛇钻进衣摆,吓得他当街跳车崴了脚。
又曾在酒里下过毒。刚巧那日岳怀之胃口不好,只浅饮一口,回去便卧榻三天,上吐下泻。
还曾在狩猎时,一箭射中岳怀之坐骑。马匹臀部中箭狂奔不止。岳怀之死命攥住缰绳,直到马匹精疲力竭停下,才翻身滚落下马,脚软得都站不起来。
这些事在梁城闹得人尽皆知。连林菀都可惜,岳怀之怎如此命大。为此,长公主狠狠斥责了霍衍,气得他跑去北境,投奔统领定乾军的叔父。
三年后,他才被调回梁城出任虎贲中郎将,却愤而开府另住。不过,这倒让府里仆婢们松了口气。
供出他是讨岳檄文的幕后主使,外人只会觉得合情合理。故而三司会审时,宋湜称此乃长公主家事,外臣不便置评。另两府忙不迭附和。他们可惹不起这祸世魔头,谁都不敢再查下去。
但细想,小魔头无法无天,对付岳怀之的手段简单粗暴。散布檄文绝不是他的风格。所以张砺不信口供,但另两府宁可信其有,只想赶快结案,绣衣使只能放人。
眼下霍衍找上阿彧,定是风声传到了他本人耳中。
林菀早想过,即便霍衍追究,也强过阿彧在台狱受折磨。到时她再设法周旋。毕竟对付这小魔头,她尚有些经验。
突然,后背撞到一块石头。
她无处可退了。
林菀忙屈膝一礼:“感谢君侯救命之恩!奴婢擅借君侯威名,罪该万死。只求君侯开恩,将此抵作从前许过的赏赐。”
霍衍站定抱手,被气笑了:“林菀,你难道忘了本侯说过什么?两年前圣上寿宴,我遗失贺礼,你暗中周全还瞒过了母亲。当时问你要什么赏赐。你说没想好。转眼两年,结果……”
他俯身逼视:“你就为这等蠢材,败坏本侯名声,还敢说是我许的赏赐?”
林菀紧贴石头,飞快说道:“君侯一诺千金,自然要用在救命关头!对奴婢而言,这便是最好、最重的赏赐!”说着,她脚步轻挪,试图绕开堵住退路的石头。
霍衍侧身抵住石头,挡住她的去路:“本侯只答应赏赐物件,你却要本侯替人顶罪。我同意了吗?”
林菀甜笑:“但君侯得到了讨岳同盟的助力呀!”
“那帮学生?”霍衍不以为然,“不需要。”
“君侯此言差矣。六年前,您就想除掉岳怀之。奈何他狡猾命硬,反倒让他趁机博取殿下怜惜。所以,您不如换个思路,比如……”林菀在脑中飞快思索,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比如您也可以借力打力。岳怀之多行不义,早失人心。这次太学生一闹,殿下便冷落他多时。说明,此乃可行之计!”
霍衍托起下颌,竟琢磨起来:“有几分道理。”
林菀趁势道:“而君侯您,正是讨岳同盟的主帅!在您的指挥下,大计可成,指日可待!”她抬手握拳,目光炯炯。
霍衍眯眼审视她片刻,忽笑道:“说得不错。本侯便封你为讨岳同盟大军师,负责筹谋联络,以此将功补过。”
看他高兴起来,且不再追究她的过错,林菀暗松了口气。
她连忙一礼:“奴婢领命。禀君侯,今日岳怀之在雅集上,拿了一幅仿冒名士的画作蒙骗殿下,已被奴婢当众揭穿!”
霍衍凤眸弯起:“很好。”
“奴婢担心,岳怀之另有图谋来接近殿下,”林菀开始试探,“那……请容奴婢先回雅集,严防死守……”说着,她又悄悄朝另一侧挪步。
“等等,”霍衍悠然转身,再次挡在她面前,“你既为军师,需常与本侯谋划大计。你在云栖苑不方便。从明日起,你来侯府当值。”
林菀面色骤变。
霍衍当即沉了脸:“难道你方才所言,都是在诓骗本侯?”
“不不不,”林菀挤出笑容,“奴婢实在是,受宠若惊,一时激动。”
“本侯欣赏聪明人,”霍衍嗤笑,脸色骤冷,“但最讨厌自作聪明,欺骗本侯之人!”
“奴婢绝未欺骗君侯!而是……”林菀挖空心思寻找理由,“而是奴婢需留在殿下身边,随时打探消息。讨岳同盟才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巧言令色。本侯说过的话,断没有收回……”
“奴婢参见殿下!”林菀突然朝前方屈膝行礼。
霍衍与一众军士连忙回头,却见石径上空无一人。他再转头,见林菀一溜小跑,奔向九曲石阵入口。
“请君侯恕罪!今日雅集宾客众多,奴婢万万不能擅离职守!待奴婢探到贼子动向,再来汇报!”说着,她钻进石阵中消失不见。
霍衍咬住后槽牙:“给我抓住她!”
“是!”众军士齐声领命。
九曲石阵远看像一堆起伏的石山,里面皆为羊肠小径,蜿蜒曲折,时而通往幽洞。两侧石壁高耸。林菀知道出口在何处,但脚下石径如同迷阵,还没走到出口,就绕得晕头转向了。
“你们两个,去外面出口守着!”
“你们两个守入口!”
“其他人跟我进去搜!”
“是!”
喝令声在石壁间回荡,林菀只得加快步伐。
方才那几个虎贲禁卫站在外面,她情急之下只能跑进石阵。这下好了,一时半会都绕不出去。
霍衍这厮,分明在耍她玩呢!
若被他抓住,少不得被一阵磋磨。这种纨绔子弟,受父母庇荫,坐享食禄。她忙得要死,才没空在这奉陪。
林菀刚拐过一道弯,忽闻后方不远处传来喊声:“这边有路!”
她心下一紧,忙提裙飞奔。又拐一道弯,前方赫然一堵石墙,是条死路!
“往这儿来!”军士呼声越来越近。
怎么办?
林菀心急如焚,四下寻觅,周围再无出路。若原路返回,定会与他们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