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大人,姑娘的愿望,能实现吗……
“奇怪, 这女子,看着好生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站住。”
祈璟的听觉向来优于常人,他放下朱笔, 将他叫住, “你方才说什么?”
王砚停下脚步, 回身,“啊...属下是说,督军案上那画中的女子,属下看着有些眼熟。”
祈璟半眯起眼, “眼熟?”
“是有些...属下夫人常去城中一胭脂铺买螺子黛,属下陪她去过几次, 觉这画中的美人与那掌柜的有些像,那掌柜的...长得美艳极了, 所以属下印象尤深。”
边说着,王砚面上边泛起薄红。
“有多像?”
那沉冷的声音中,带了些颤。
“基本同这画中一模一样,眉眼尤像。”
“.....”
窗外落雪凝成雾, 屋内一时无声。
“大都督,那...属下先告退了。”
王砚被问得发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案后之人未应他。
片晌后, 屋内响起了玉碎之音。
在静谧的屋内, 清脆, 又刺耳。
*****
灵隐寺内,香客络绎不绝。
松柏的枝上挂满了落雪,寺内来得多是些妇人与女郎, 边走边噙笑着。
“哎,听说这里求愿最灵验了。”
“那我定要让菩萨保佑我,早日寻个如意郎君。”
“呦,真不嫌臊呢!”
“这有什么的,谁不想求得如意郎君!”
“....”
“在看什么呢?”
朱廊下,锦姝垂目望着云婳,柔声道。
云婳懵懂地瞧着身侧走过的几个女郎,拽起锦姝的袖角,仰起头:“娘亲,姻缘是什么呀?”
锦姝握起她的手,“就是婚配的意思,大家都想求个好郎君。”
云婳似懂非懂,“那娘亲有好郎君吗?我阿爹...阿爹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同娘亲一样温柔。”
锦姝蛾眉轻凝,一时语滞。
思及他,她脑中不由浮现起他在榻上那凶狠的模样...
还有,那张冷厉至极的脸。
她的那爹爹,不但不温柔,还骄横跋扈,喜怒不定,心绪莫测...
总之,温柔这个词,与他分毫不沾。
锦姝踌躇半晌,道:“嗯,应是...挺温柔的。”
云婳歪起头,“真的嘛,如果阿爹还活着就好了...这样,我也是有爹爹的人了。”
锦姝一怔,心间又泛起了酸涩...
身后的请香处排起了长队,锦姝望了望,挽起云婳,“走吧宝宝,我们也去请香。”
她牵起云婳,走至请香处排队。
队还尚长,宾客挤满了庭前,云婳蹲在队外,有些百无聊赖。
她将视线投向松树下的兔子身上,悄悄提起裙,跑到了树下。
三岁稚童跑起来总是颠簸,脚步不稳间,她的额头撞在了身前男人的冷硬玉銙上。
“大胆!哪里来的小孩儿,敢冒犯我们大人!”
男人身侧的暗卫出声呵斥。
云婳吓得缩起小脑袋,轻抬眼,觑向身前人。
男人带着半截覆面,身上披着墨色鹤麾,鹤麾半搭在他身上,露出了宽肩窄腰,立在树下,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腰间坠着长长的禁步,风一过,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云婳的身量方及他膝前,她看着他腰间坠着的禁步,好奇地伸出手,轻触了下。
“放肆!”
那暗卫见状,径直将剑拔出了鞘。
祈璟剑眉拢起,侧身避开云婳,向前行去,“行了,走吧。”
他最厌恶小孩子,多看一眼,都嫌扰。
想着腰间的禁步适才被那孩童触过,他嫌恶地将其解下,抬臂掷于地...
“小婳!”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处时,锦姝便疾步走来,俯身轻拍云婳的额头,“你怎得乱跑,吓死我了!”
云婳环上锦姝的手臂,“我不会丢哒,只是看看兔子!适才有个叔叔,好...好凶。”
“什么叔叔?”
“就是一个说话很凶的叔叔,超级凶...好...好可怕。”
云婳将头缩在锦姝的臂弯中,小声嘀咕起来。
小孩子说话总是有些茫无头绪,锦姝未多在意,抱起她,向前走去,“既讨厌,宝宝不瞧就是,走吧,娘亲带你去拜佛。”
“好!娘亲,我还想吃酥山!”
....
庙中,梵音低回。
玉佛前,锦姝拉着云婳,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小云婳学着娘亲的样子,也有模有样地合手闭眼。
锦姝祈求道:“希望菩萨保佑云婳平安长大,保佑我的胭脂铺一切顺利,那些来勒索之人,不要再找上我。”
话落,她直起身,将高香插进了坛内。
正欲再出声时,她顿了顿,看向云婳,复又阖起唇,自心中默念起...
希望...菩萨也可以宽恕她杀死柳氏的罪过,此事,早已成了她毕生噩梦,挥之不去。
香火自庙中散成烟圈,飘于红柱后。
金钟一侧,祈璟隐于柱后,看向佛前那娇小的身影,目光似阴湿的藤蔓,愈发晦暗深邃。
好似要生出触手,将那身影勾来,撕碎。
日思夜想之人此刻正立于佛下,虽未饰绫罗,但依旧不消其容。
她长发披散在腰间,袄裙曳地,背影望上去,比以前更加清瘦了。
他想,应是没有好好吃饭...
她的发间只斜插了一只玉钗,那玉钗在她的青丝中摇摇欲坠。
仿若下一瞬,就要横扎进他的心间。
三年了,三年。
她骗了他整整三年...
祈璟呼吸低沉,他盯着锦姝身侧的云婳,指尖深陷进掌心,直捏出了鲜血。
她竟同旁人生了孩子...
她怎么敢!
这一刻,喜悦、悔恨与怨气交杂着,裹挟在一起,涌上他的四肢百骸,无尽的蔓延着。
眼下正值隆冬,立于空荡荡的庙中,他只觉脊背颤然发寒,渗出森森冷汗。
他真的很想冲上前,抱住她,欺身而压,质问她为何要欺骗他,为何要如此折磨他三年。
然后,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能分开。
“大人,您说...姑娘的愿望,能实现吗?”
身侧那跟了他多年的暗卫陡然开口。
“你,查查谁去那胭脂铺找过事。”
“是。”
暗卫垂首,但随即又踌躇起来,“大人...您吩咐的急,属下到那胭脂铺时,只问得长街中一老妇,那老妇是个盲眼,未道出姑娘已有子嗣之事...”
他有些害怕被责罚,压下声,解释起来,“但锦姝姑娘今日搭车来寺中的事,确也是那人说的,这倒是...未出错。”
祈璟默然无语,覆面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情。
须臾,他轻撩鹤麾,抬步离去。
暗卫见状,忙轻脚跟上。
行至阶下时,祈璟突顿住一瞬,“女人生产时,很疼?”
那暗卫怔然抬头,“回大人,应当是...很痛,没想到方才那小姑娘,竟...”
话说一半,他又猛然止住,抬手抽着嘴角,不敢再说。
祈璟向前行去,“你去将从前在京中的暗卫都遣来,给我查清当年的事,离京后的这些年她都去了哪儿,做了些什么,与谁有过交集。”
他转身,目光森然起来,一字一顿,“还有...那孩子的父亲是谁,找到他,把他杀了,剁碎。”
他的声音亦森寒,刺人肌骨。
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与不甘。
祈璟走向马车,掀帘踱进车中,仰靠在车座上。
他只觉,他的脊背处似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着。
他闭起眼,声音幽沉地自语起来,“姝儿,你知道吗...好想边干。哭你,边向你赎罪。”
但,他不能。
他强压下了那肆虐着的占有欲,压得几欲窒息...
他不愿再向从前那般紧逼她,但也绝不会放开她。
绝不。
她只能是他的,死都是。
车内暖炉正热,祈璟缓缓摘下了覆面。
面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滑过,他抬手拭过眼尾,才惊觉泪水已潸然而落。
*****
隆冬的天总是很短,方酉时,天便已昏黑起来。
铺内,锦姝给沉睡在小榻上的云婳掖了掖被角,轻抚着她的额头。
明早要给云婳去城东买酥山,那家酥山店晨时要排很长的队,因而今晚她们未回那小院,歇在了铺中。
鹅梨香已散尽,锦姝起身,将窗牖紧阖好,看着云婳,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铺外。
她瞧着熟睡的云婳,锁紧好门闩,抬步走下阶。
她已应了徐珠,今夜与那书生相见。
徐珠道那书生白日里需在监内苦读,只夜里才得空,从而由徐珠搭线,约了今夜在青山湖边相见。
为着云婳,她应允了这事。
她想,那人是书生,虽患哑疾,但既是读书人,性子总是温润的,总能待云婳好些...
...
到了湖边时,天色已全然暗下。
好在,她的雀眼症(夜盲)已好了些,可看清路了,只夜间看人时,依旧模糊...
夜里的湖边静悄悄的,冷冷清清。
桥上尚凝着残雪,锦姝将臂弯缩进斗篷中,待着那人。
身后传来踏雪之声,锦姝回过身,便见桥上有人提灯而来。
那人身量极高,身上披着墨色毛领斗篷,戴着幕帷,遮住了脸颊。
锦姝有些怔然,走上前,轻声道:“您是...杨公子吗?”
徐珠姐姐说,那书生叫杨怀靖。
那人走近她,脚步顿住一瞬,将手中的灯熄灭了。
锦姝不知他为何突然熄灯,但也不便开口问,只又小声道:“是您吗?”
那人未语,
惶遽了半晌,锦姝才突想起,这人患有哑疾...
她赧然道:“杨公子对不住,对不住,您...我们...”
一时间,她有些不知该如何交流。
那人摇头,轻拍她的肩膀,安抚她。
他抬手指了指桥下,示意她向桥下走去。
锦姝会意,与他并行着,走下拱桥。
知他不能出声,为缓解局促,锦姝主动开口道:“您在监中读书,定很辛苦吧...”
她欲言又止,小声试探,“您可喜欢小孩子?我...我有一个女儿,很可爱,只是...她生父年纪轻轻便早逝了,她一直没有阿爹的陪伴,所以...”
话落,那人蓦地停下了脚步。
风声突然止下。
好静...静得有些骇然。
那人从怀中拿出了一朵山茶花,插进了她的鬓发处,又抬手,轻抚上她的侧脸,替她拂去了脸颊旁沾染上的草叶。
他的手很凉,凉极了,还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