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2/4)
“那你……”
李亭鸢想问,他会怪他的祖父么。
但又觉得自己太傻。
与家族数千人的性命比起来,这条路无论如何都要有人来走,而那做出选择的人,未必就不痛苦。
李亭鸢想起那日雨幕下从松月居出来的那位长者。
他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亲手将自己最疼爱的子侄交出去。
而崔琢呢?
李亭鸢侧首偷偷瞧了他一眼。
这么多年来他刻板清正,对家族之事严厉到近乎苛刻,也是害怕有朝一日再度被逼到需要选择“牺牲谁”的绝境中么?
那他在享受着崔这个姓氏带来的荣光时,是否也会因想起小叔的牺牲而愧疚。
李亭鸢甚至不敢深想,那时候的崔琢是怎样逼着自己成长起来,逼着自己一人独自扛起家族中的所有重担和使命。
马蹄声哒哒,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李亭鸢侧转过身子,缓缓伸出手,指尖轻点在他的左脸颊上。
他的肌肤很冷,李亭鸢触上去的一瞬间指尖就缩了回来。
不过很快,她咬着唇,又轻轻地一点一点地试探着碰了上去。
“疼不疼啊?”
她没想难过的,但说出的话尾音还是带了一丝哽咽。
她能感觉到自己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崔琢环在自己身侧的手臂一僵,呼吸也跟着沉了一下。
但她这次没想逃避,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甚至做了自认为惊世骇俗地举动——用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崔琢的眼底似有深重的墨色剧烈翻涌,但他却始终沉默着没有看她。
良久,崔琢眼底的情绪平复了下来,嗓音发哑地低声唤她:
“李亭鸢……”
李亭鸢的心口骤紧,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虚浮在他颊侧的手指也轻轻蜷缩了起来,喉咙干涩地应了声:
“嗯。”
四周的一切都听不见了,她紧紧盯着崔琢的脸,不肯错过他一丝表情的变化。
崔琢面色冷隽地目视前方,嶙峋喉结滚动了几下,吐出几个字:
“转回去,坐好。”
他的语气平静,近乎对她封闭了所有情绪。
李亭鸢一怔,低低“哦”了声,转回身子,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难过,眼圈悄悄委屈红了。
夜色渐深,风里有了寒意。
崔琢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向她削薄的肩背,眸子里落满清霜。
两人到泾阳的时候,比预想中晚了小半个时辰。
泾阳崔家客栈的掌柜亲自在城门口迎接。
李亭鸢二话不说从马背上下去,头也不回地换了掌柜驾来的马车。
崔琢低头瞥了眼她方才坐过的位置,无奈地扯了扯唇角。
“不知东家是此刻便去码头上,还是……”
崔琢收回视线:
“先回客栈吧。”
二人下榻的这间客栈离码头不远,等到两人洗漱完后,码头那边也渐渐传来了喧哗声。
李亭鸢随着崔琢一道来到了码头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不禁感叹出声。
天方破晓,远处宽阔的河面上千帆竞航,十多艘巨大的货船仿佛是从地平线上缓缓驶来,碾碎了河面上朝阳透出的金色波光。
而其中最宽敞最高大的一艘,上面的绛红色船帆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崔”字。
那艘船所到之处,别的船都纷纷对它让行。
“姑娘有所不知。”
见李亭鸢诧异,崔吉安上前解释道:
“因为这片码头,也是咱们崔家的产业……”
李亭鸢微微瞪大眼睛,“连、连这码头都是?”
她还以为这码头是官府的……
也难怪崔琢他会对今日有商队进港一事这般了如指掌。
如此想来,他给自己的那间绸缎铺子,倒当真是如他所说,让她“练手”的了。
不过这样的震撼,也让她很快忘记了来时路上同崔琢的不愉快。
她悄悄跟在崔琢后面,瞧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小声问:
“这些、这些商户都是南方来的丝绸商?”
“嗯——”
崔琢侧身斜睨她一眼,“你尽管去挑,若有看上的商家崔府可代为出面……”
“我想自己去谈!”
李亭鸢打断他的话。
对上他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又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自己去谈,不劳兄长出面,毕竟那绸缎庄是兄长给我的生意,可以么?”
朝阳落进崔琢暗昧不明的眼眸。
河边潮腥的风伴着人群的喧闹吹来,他静静看着她,片刻收回目光:
“去吧,自己去谈。”
李亭鸢心底漾起无声的雀跃,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对他道了声谢。
崔琢轻扫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客栈老板找来的那辆马车中。
李亭鸢则脚步轻快地往码头走去。
刚走到码头,崔家的商船恰好靠了岸,从船上第一个下来的竟是个粉衣少女。
因着那少女是从崔家的商船上下来的,那身粉衣又在这一群五大三粗身披粗抹布的纤夫中十分惹眼。
李亭鸢心中诧异,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那粉衣少女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警惕地朝目光的源头看来。
待瞧见是个和她同样的女子后,粉衣女子对她展颜一笑,笑容如牡丹般明艳。
李亭鸢转而一想,兴许是崔家旁支的某个亲戚,搭乘商队的船进京来的。
便也没多想,亦对她微微颔首,继续朝着后面的商船走去。
那少女走出去没多远,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从船上下来,唤她:
“闻小姐,你的荷包落下了!”
李亭鸢闻言,脚步一滞,柳眉微微皱了皱。
闻小姐……她怎么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李亭鸢一时想不起来这名字在哪里听过。
只能奇怪地又看了那女子一眼,继续去挑货。
不得不说,能与崔家港口合作的商户基本家底都很丰厚,从南方运来的绫罗绸缎也比平日里市面上见到的要好得多。
李亭鸢在他们卸货时,观察了几家,最终相中了一家陈氏商行的货。
她没有立刻上前去同那东家交谈,反而是站在旁边看着,一直等他们交完了货才上前去。
陈氏商行的东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瞧起来眉目冷峻,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李亭鸢走过去对他行了一礼,笑道:
“方才瞧见东家在安排人卸货,便没有来打扰,东家此刻可有时间,小女子有些事情想同东家商议。”
那东家上下打量她一眼,冷声道:
“你是哪家商行的?我从未见过你,不知姑娘要同我说什么?”
李亭鸢笑道:
“我的绸缎铺子在京城,这次来泾阳,是想来寻求合……”
“姑娘另找他人吧!您的生意我们不接!”
李亭鸢话未说完,陈氏商行东家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摆了摆手。
李亭鸢似是没想到他拒绝得这般干脆,不由愣了愣,还要再说,那陈东家已经转身去招呼着自己伙计拴船绳去了。
那陈东家声音粗放,方才两人这么一出周围人都听到了,纷纷朝她瞥过来异样的目光。
李亭鸢站在原地,捻了捻袖口,神情有些尴尬。
“主子,姑娘好似在陈泰那里碰了壁,可否要我出面去牵个线?”
崔吉安为了避免被人看到,也坐进车里,隔着车帘暗自观察。
崔琢阖眼靠着:
“不必,先由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