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快要到散学的时辰了。
崔承章被冷风激了一刻钟, 脑袋前所未有地清醒,沉着脸往前走。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谷安岁,又抬着那张白净的脸,唇瓣柔软地抿着, 那双素来黯淡的、深灰色的眼眸悄然抬起, 凝在了台上某一处。
下意识顺着视线往前看, 他的五叔低着眸,虽没迎那视线,却将纤长的眼睫搭着, 在脸颊撩下阴影,随着动作,黑眸一明一暗地发亮,像流淌在水纹里的黑曜石,衣领也微微敞开一截, 若隐若现地透着白净的锁骨, 姿态, 神情……都正对着谷安岁的位置,只要她一抬目, 就能饱览五叔刻意维持的放浪模样。
从这较远的距离看,他才惊觉,两人之间暧昧的,紧密到旁人难以插入的痴缠氛围。
一时,他妒火滔天,挤压得胸腔刺痛, 哆嗦着唇想要拆穿这个不忠贞的女人,可一张口,居然一点实质性的证据都找不出来。
只能将一口气悬在喉咙里, 吊得他喘不上气。
忽地,余光一瞥,居然瞧见了,谷安岁书案旁的书匣里,暗藏着一只写有“崔则行”三个字的物件。
几乎没有过脑子,他揣着怒意,直接将书匣摔在了地上,所有物件都狼狈地滚落在地,也滚出了人偶娃娃,被他伸指紧紧攥住,举起来:“谷安岁,你这个水性杨花,勾三搭四的女人!”
谷安岁的眼神还没收回来,就见书匣里的物件都丢出来了,跑了三条街买回的精装书,搜罗了许久的各式信笺纸,还有素心亲手缝制的笔囊袋……乱七八糟地掉在了地上。
指责的话也在一瞬钻入脑中。
她怔怔抬眸,就对崔承章拎着人偶,怒目伸指瞪向她:“谷安岁,我真是错瞧了你,本当你是个好女人,这才和你定下婚约,日日盼着婚期早些定下,而你呢?居然敢觊觎五叔,还敢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偶!”
怒火冲昏头脑之余,崔承章仍不敢将祸水引到五叔头上,只敢将全部罪名扯到谷安岁一人头上,说她单方面觊觎,勾引。
其余人都被这阵仗吓到了,不自觉站起身,将目光挪过去,围观着这场闹剧,带着点戏谑地看地上散落的物件。
只有崔则行,沉沉的眸光始终落在人群中心的谷安岁身上。
可怜的谷安岁被吓得发抖,她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所有人都看向她,将她围在中心,讶异,笑话,嫌弃,厌恶……混杂了各种情绪的眼神压在她身上。
她该怎么办?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她的真面目,阴暗自私,胆小懦弱,只敢躲在暗地做这些恶事。事到如今,她的真面目被血淋淋地撕开了。
她惊惶地低下头,想将那只被踩了脚印的笔囊袋拾起来,反被崔承章一脚踢走。
“谷安岁,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做的?快些交代,尚有商量的余地。”崔承章最讨厌她这幅闷葫芦的样子,急得额头通红,伸脚猛地踹向书案。
书案往前一滑,从谷安岁的腿边滚到人堆里,惊得几人连忙避开。
也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崔明仪皱着眉:“崔承章,你发什么疯?怎能保证这东西就是谷安岁的,崔先生还在呢,你上蹿下跳,像什么样子?”
崔承章冷笑:“和她有婚约的人是我,被背叛的也是我,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快别说了。”林书瑶劝阻着:“安岁都快被吓哭了,到底是不是她的,好生问问不就成了?这种东西肯定不是凭空出现的,又瞒不了。”
他们来回讨论,从她的家世到品行,琢磨着她有没有可能做出这等事。
除了宋思雨,全程一言不发,冷眸旁观着一切。
……
终于,林书瑶过来了:“安岁,这是你的吗?”
谷安岁低头,嗫嚅着说不出话。
当众承认,几乎是她的脸皮揭开,再浇一层盐水,火辣辣地疼。
可她还有什么撒谎的余地呢?
人品不端,是崔氏学堂最容不得的,会被直接赶出去,也不会有别的学堂愿意收容她。那就失去了参加春考的资格。
父亲,沈氏和弟妹若知道了,也会收走对她的最后一点感情,撇清关系般将她赶走。天下之大,哪里还会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哆嗦着眼睫,眼泪无知无觉地滴落在地,承认了这一切。
“你!”崔承章气得发抖,将人偶猛地摔在地上。
一直摔到了几步外,崔则行的脚下。
周遭忽地一静,众人齐齐看向崔先生,一半畏惧,一半也存了看好戏的心态,想知晓素来矜傲冷淡的崔大人会是如何反应。
崔则行将眼神收回来,缓缓俯身,捡起了地上那个人偶。
他搭着黑眸,端详这看着就阴邪的物件。
人偶只有他的一个掌心大,顶部沾着几滴血迹,指尖摸到后面有些硬,翻过来一看才见里面藏着一截断发。
她寻那些物件是为了人偶。
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里,他凝眸,落在了后面低着头,畏缩流泪的人身上,她连看他都不敢,只顾着流泪,泪水潺潺地从侧颊淌着,像条蜿蜒晶莹的小溪,淌进了他的心脏。
在害怕吗?
他声线冷沉地问:“说完了吗?”
语气淡淡的,轻巧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却带着十足的威慑。
几人瞬间噤声不语,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林书瑶咬着唇,有些不甘心此事被轻易揭过,低声道:“崔先生,谷安岁私藏人偶,足以看出,她对您有觊觎之心,师生之间,此举有悖人伦,按照规矩,是应该赶出学堂的。”
崔则行口气轻淡地说:“这是我主动赠予谷姑娘的。”
他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是我对她起了心思,几番痴缠,仍不得果,就送了此物,想让她时刻能惦念起我,也好毁坏了她的婚约,让这段上不得台面的关系成真。所以,有违师格的是我,品行不端的也是我,年关后,我会主动离开崔氏学堂,不再继续授课,也不会参与今年的春考。”
底下人全都怔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们进崔氏学堂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崔大人,怎能因为这种事就让他离开。
就连谷安岁都懵了,眼泪挂在脸上,呆呆地看向他。
崔则行迎上她的视线,眸光幽冷,继续道:“但今日你们为了一件不明缘由的物件闹成这幅模样,德行不端,胡乱指责,将平日里学的都忘到哪里去了?所有人在这站一个时辰。”
“谷安岁,你跟我过来。”他下颌紧绷,暂忍着心口如蚁噬般的焦灼,快要咬尽了他的内脏,急于确定她的亲吻、拥抱和每一次触碰,是不是出自真心。
如果不是,为了什么,想要什么,我能给吗?
不能的话,你会去找别人吗?
像我这样吝啬又贪婪的人,必须一遍一遍地确认你的爱,确认那颗柔软的心脏里有什么。当然,也只能有我。
谷安岁的眼泪挂在眼睫上,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无言,如同走到刀尖上,每一刻都是钝痛,谷安岁无数次想就此潜逃,可前面冒出的冷意,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等到了归云苑书房里,崔则行才终于停住脚步,转身,居高临下地看她,半晌才缓缓开口:“交代吧。”
他将敛在袖口的人偶拿出来:“此物是什么?”
她不敢看人偶,甚至有点腿软,想跪下去磕头认罪。
“是……”她声线抖得厉害,终于认命般闭目道:“是傀儡娃娃。”
“傀儡?”他皱眉。
谷安岁还是忍不住心慌,跌坐在了地上,手心攥着衣摆,将她无耻的罪行和盘托出:“这是我从一个小道士手里买的,他说将你的头发,鲜血放进去,再让你喝下符纸水,拿着人偶娃娃发出命令,就能让你对我言听计从。”
“但、但好像出了点意外,才会让你误以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误以为对我情根深种。”
崔则行低着阴郁的眸光,脸色冰冷,俯身伸指抬起她的脸颊,沉声问:“所以,你是为了控制我?”
她将唇瓣咬出了血痕,怯怯地点了下头。
“傀儡人偶。”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只把我当成傀儡人偶。”
谷安岁不说话,只将眼眶淹出了更多的泪水。
“哭什么?”他低着眸,指腹擦过温热的泪水,姿态温和,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好,傀儡,我明白了。”
他牵起她的手,让微颤的掌心覆在自己的脸上,那双如烁珠般的黑眸沉沉地盯着她:“那我是不是应该唤你主人,献上我的所有,服从你的一切。”
谷安岁被吓到了,畏缩着往后一躲,双目惊恐地看向他。
怕什么?
他指尖轻颤,迟钝地垂下了空落落的掌心,直直盯着她的眸光里暴露出了深渊般的偏执,像张细密织成的网将她紧紧裹住,一点缝也不露。
谷安岁,我不是你的傀儡吗?那就应该完全地掌控我,教训我,将我放进你柔软的心脏里,让我不得不跟着你的呼吸而颤动。
既然我是你的傀儡,就应该由我抚慰你脆弱的身体,柔软的心脏。
当然,作为回报,你丰沛的眼泪也只能为我而流。
这是身为主人的本分。
“我错了。”她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虔诚地承认自己的罪过:“你饶过我吧,好不好?”
崔则行看着她的后退,心脏狠狠地一抽痛。
作者有话说:
小谷穗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做事,只是想要一个傀儡而已,她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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