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从厢房出去的时候, 阳光刚从云层里冒出来,明丽地洒在大地上。众官员推开房门,在硬实的木榻上睡得不算好,脸色憔悴, 正打着哈欠往外走时, 却碰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礼部的人。
崔则行长身而立, 有礼貌地和他们打招呼:“早。”
悬在嘴边打哈欠的手滞住,众人吓得清醒了,连忙弓腰, 惊道:“崔大人。大人怎么在这?是来看小谷大人的吗?”
崔则行语气轻淡:“嗯,她离不开我。”
众人:“……”
他们应和了几声夫妻和睦后,抬目才发现崔大人腰带都没系,宽松地垂在身侧,瞧着是刚从谷员外郎的厢房里出来的。正诧异时, 就见谷安岁急急从房里跑出来了, 手里握着腰带。
一见这么多人, 她的腮颊泛红,欲盖弥彰地将腰带藏在身后, 又悄悄塞给他。
崔则行神色坦然,指节捻着玉扣,就这样当着众人面系上了,吓得她用后肘戳戳他,还妄图遮掩:“崔大人昨夜是……特意过来询问公务的,见着太晚了, 才没走。”
太没底气了。她搭下轻颤的眼睫,有些懊恼,夜里说什么都该让他离开的。现在好了, 偷情被所有人抓包了。
崔则行瞥见她窘迫的神色,淡淡道:“礼部近来辛劳,待忙完这一阵后,我会让吏部多给些嘉奖。”
这才算拎回正题上。
虽说是分内之事,可忙活了这么久,谁不想多要点呢。众人遂喜笑颜开。
当然,除了崔承宇,他被孤立得站在角落,抬着一双阴沉沉的眼睛望向两人,低声念了句:“不知廉耻。”
也不知是在说谁。
谷安岁见众人将关注点转移了,连忙乘胜追击:“上值的时辰也快到了,不如就走吧。”
众人连连应声,神情诚惶诚恐,好似谷安岁的官阶高了他们多少一样。举止间,根本不是看作同僚,而当祖宗供着。
她抿了下唇,身子不自觉离崔则行远了点。
最近在礼部,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是对是错,得到的只有赞赏和服从,几乎快要砸晕了她,可清醒点一想,就知道全是假的。
而前几日她去吏部寻了一趟宋思雨,不过短短半月,宋思雨已和上下官打成一片,关系融洽,下值后还能一道说笑着去酒楼,实在令人心生艳羡,若她也能如此就好了。
想着,她避开了崔则行想牵她的手,跟着一众同僚走了。
崔则行手落了空,掀眸看向混在人群里的身影,她走得匆忙,一次都没有回头。
不对,自从上次他查了崔承宇后,她在外人面前一直在刻意回避他,生怕和他扯上关系。
还在介意吗?
他忍了忍,等她忙完这一阵吧,夫妻之间应当坦诚相待,会有办法解决的。
……
今年祭祀之地选在圣恩寺,擢选的三位女官被特许陪同太后、陛下一同前往,保证所有事情圆满完成。而多事之秋,瑞王暴动,崔则行需得坐镇朝廷,出不了京城。
新婚小夫妻不得不分开三天。
谷安岁担心他的身体:“这次得要三四天才能回来,你体内的蛊毒怎么办?”
崔则行俯身,埋进她柔软雪白的颈项,清幽的香气就这样洒在他眼脸处:“放心,不算特别疼,我能忍住的。但你要记得早点回来,我在穗园等你。”
所谓小别胜新婚,每时每刻想腻在对方身上,是个人都受不住,只会徒增厌烦。稍微分开几日,将风筝线捏在手里的同时张弛有度,才能重新挑起新鲜感。
他暗暗算计着,这几句话一说,保证她会一直挂念自己。另外,她陪的是太后,探过了,身边也没有年轻貌美的男子,他的地位安全无忧。
谷安岁听不到他心里的话,脸上立刻漫起担忧,捧起他的脸,都快要不想去了。
“真的能行吗?”
盈满关切的乌眸望向他,指腹就这样摩挲在他的脸颊上,整颗心都扑在了他身上,他觉得这决定做得真对,还偏要装作大度地说:“我让言刃把白子灵抓来了,若出了什么意外,也有他在。你放心去吧,不用挂念我。”
“那好……你要照顾好自己,若有什么急事,就让人来寻我。”
谷安岁答应得不情不愿,乌眸始终落在他身上,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驶离这地,崔则行面上的温情也渐渐消失。在她彻底消失的瞬间,他心里陡然升起一股焦虑,忍不住去猜想谷安岁在做什么,遇见了谁,此刻也在惦记他吗?
为了缓解,他扭头看向穗园,莫名觉得没她的地方空荡荡的,一点进去的兴致都没有了。
他后悔了。
后悔也没用,马车已经离开了京城,追上了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朝着圣恩寺的方向而去。
***
一应事项已经准备妥当,此时反倒清闲下来。
女官陪侍在太后身侧,与其一道吃斋诵经,祈求佛祖保佑天下苍生。崔承宇领着侍卫守在殿外,得静等到结束。
一时,四下只有悠远的念诵声。
可小陛下刚学会走路,怎可能老实,非要从宫女怀里挣下来,左摸右碰,又蹒跚着走到侍卫中间,拽着他们衣裳下摆,往身上爬,非要踮脚去揪飘摇的胡子。
侍卫哪里敢动,被揪得脸都涨红了。
崔承宇正要上前阻拦,却有一小和尚走到身边,低声说:“大人,京中派了一队人马过来,说是不放心,特意增派来保护太后和陛下的。大人去将人领进来吧。”
他不假思索地点下头,转身离开了。
等到念诵完了经文,崔太后被搀扶着慢慢站起身,走到供台前,将经文放置在台上。
忽地,寺庙中响起一阵厚重的钟响声。
可若非国事,皇家寺庙的钟是不会被轻易敲响的。
崔太后的指尖被香灰一烫,抬目望向有些阴沉的天色,皱眉说:“这是发生了何事?”
慧泽大师也一脸困惑,欠身道:“娘娘宽心,我去看看生了何事。”
一刻钟后,慧泽大师没有回来,崔太后脸色冷凝,似意识到了什么,果断道:“谷安岁,你将小陛下抱着,我们去后殿。魏初,你令人出去看看情况,若有异样,速速回来。”
谷安岁头一次经历这种事,不知该怎么办了,可看着太后凝重的脸色,连忙依言听从,将活蹦乱跳的小陛下抱在了怀里,和她们一道往后殿走。
四下房门皆闭,不知是不是错觉,远远的,竟听到了刀剑相碰的响声。
而魏初很快走回来了,肩头中了断箭,脸色苍白,握剑的手都有些颤抖,几乎快要跌下去:“娘娘,外面有人在围困圣恩寺,几个出口都被堵了,消息传不出去。臣看不出是谁派来的。”
崔太后身形一晃,却很快稳住,面上那温厚的神色褪下,浮起雷厉风行的狠意:“在这待的时辰越久,越不容易出去。”
她冷眸看向宋思雨,问:“宋思雨,哀家要和你更换衣裳,你替哀家引开那些人,你愿意吗?”
宋思雨怔了瞬,按理智来说,情况不清,引走贼人的替身必会引得众怒,等于是直接送命,而太后和陛下也未必能逃出去,再等多几刻,兴许情况会出现转机。
只这一瞬的沉默,崔太后下颌紧绷,立刻将目光挪向了谷安岁,眸光冷峻,带着不容置喙的光彩:“谷安岁,你呢?”
谷安岁攥着袖摆,被威慑得难以拒绝,几乎本能地点了下头。
更换衣裳要不了多久,发饰、衣裳原模原样地套在了谷安岁身上,又将陛下的外裳裹在软褥上,抱着,远远一看好像怀里有人一样。
很快兵分两路,魏初领着几人离开,而谷安岁穿着太后厚重的华服,发冠沉重,压得她满心紧张不安,独自一人站在后殿里,有些茫然地打量四周,不知该去哪。
想了想,她也从窗户翻了出去,只是挑选了另一条逃亡的道路。
寺中血腥味浓重,几乎盖住了百年才蕴出的香火味。四下空荡,回荡着激烈的打斗声,谷安岁抱着软褥,闷头往前跑。
不知跑了多久,一只箭射在她的脚下,身后传来一道雄厚的说话声:“站住。”
她却加快了脚步,跑得快点,再快点,兴许能拖延更多时间,可很快两匹马追到了她面前,挡住了去路,她躲无可躲,低着头不说话。
“崔太后,许久不见。”来人手持长剑,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剑刃横在了她的颈处,伸手就扯出了怀里的被褥,却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什么都没有。
他眼眸一眯,意识到不对,掰起那种陌生的脸:“你不是崔太后,你是谁?”
这时,谷安岁才看清,这就是那位潜逃在外,谋权篡位的瑞王殿下。
……
穗园里,崔则行持笔临摹字帖,心口倏地一抖,笔尖晃出了一点墨迹,他抬眸望向乌云沉郁的天际,竟觉喘不上气了。
他索性将笔搁下,打算往外走,思索要不要直接去圣恩寺一趟,一日内来回还是赶得及的。
可又犹豫,贸贸然去了,会惹得她不快。
纠结间,言刃满头大汗,急急禀告:“大人,瑞王突然出现在圣恩寺,围困寺庙,陛下和娘娘生死未卜。”
“你说什么?”崔则行急促地问:“安岁呢?”
言刃沉默地摇头。
他的眼前有一瞬间空白,强忍着惊惶开口:“备马,现在就过去。”
从京城到圣恩寺,半个多时辰的路程,雨水下在了半路,带着寒气淋淋地浇打在人身上。
赶到时,圣恩寺的情况已经被控制住了,崔家大朗身领禁卫之职,将逆贼层层围困住,绝无出来的半点可能,宫女正搀扶着狼狈的太后一等人往外走。
他翻身下马,语气沉郁:“人呢?”
崔大朗凑过来:“放心,陛下和娘娘安然无恙,已经让人护送回宫了。”说着,见着他的脸色不对,语气越来越低:“但谷员外郎为了护送太后和陛下,如今还下落不明,估摸是落在了瑞王手里。”
崔则行随手抽出言刃腰间佩剑,就要往寺庙中去,吓得崔大郎连忙拦住他:“你冷静一点,不要轻举妄动。”
“冷静?”他被迫停住脚步,雨水从剑梢滴落,抬睫阴沉地看向他们:“你们的陛下,娘娘救出来了,自是可以高枕无忧,冷眼旁观,可我的安岁,刚刚成婚的妻子还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要我冷静,要我如何冷静?”
情绪激动,心口蛊毒翻涌,晃得丝丝痛意席卷而上,化作尖利的网,几乎将五脏六腑都割破了。
作者有话说:
小夫妻被迫分开半章
来了
千收啦,原本以为完结才能千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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