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火星,小狗
吊脚楼的窗户年久失修, 有些坏了,曲惠风推了半天才推开,而且因用力过大, 折了一角。
这一处房间平常没有人住,之前进来的时候, 能闻到淡淡的霉味儿跟烟尘气,是一股将要腐朽的类似于死亡的味道。
但是当世子殿下进来之后, 那令人难受的气味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谷幽兰的香气, 在小小的房间里散开。
月光从坏了的窗户里爬进来,照的人的脸上半明半媚。
取下蒙眼布条的兰若,美得像是一幅画。
他的眼睛才恢复不久,尤其是在白天太阳光强烈的时候, 仍旧需要蒙着布条, 不然双眼就会刺痛流泪。
此刻取了下来, 眉目如画, 清姿若仙,叫人觉得久看都是一种亵渎, 遑论其他。
曲惠风陡然心乱,不敢凝视。
她转过身背对着兰若,试图让自己镇定。
为了冲淡这种不安之感, 曲惠风说道:“你觉不觉得很奇怪, 这里的人走的这么干净。”
兰若“嗯”了声,心不在焉的:“是有些怪。”
曲惠风本来是随口说的, 想了想, 不安感开始放大。
就算知道黾江水患,但是村寨里的人多半恋家,怎么会说走就走的这么痛快, 而且寨子里除了这一家子,没发现别的活物,一只鸡,一只狗都不曾有,难道村子里的人离开的时候,把所有活物都带走了。
曲惠风突然想起这房间内原本不止他们两人,便小声道:“之前小黑出去转了一圈,可是发现了什么?”
床下黑蛇眼珠动了动,本来想趁机发言,可感觉到世子殿下并不想让自己“参与”,只得又乖乖的缩回头。
兰若说道:“他发现很多房屋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气了。”
“房屋没有人气?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久没有人住了。”
先前小黑在外头哧溜了一阵子,本来想看看有没有食物留下,他已经很久没吃活的鸡鸭鱼之类了,想要打打牙祭。
可是在周围几个吊脚楼转了转,只吃了一嘴灰。
有的屋子里地上灰尘很厚,有的屋子看着好,里头就空荡荡的挂着蜘蛛网,有的看着好像是猪圈牛圈之类,里头家畜的气味儿都淡了,显然是很久没有养过畜类。
种种迹象表明,这里的人并不是在近两天离开的。
就好像是离去了许多年。
听了兰若的话,曲惠风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偏僻神秘的村寨,许多年不曾有活物……
一瞬间,脑中掠过许多想象。
没有人开口,房间里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竖起耳朵,外间除了鸟鸣蛙叫外,便是山鸟时不时的啼鸣。
而在生灵的声音之外,就是无止无尽的风吹过树木山峦,田地村落。
环抱寨子周围的林木,发出的温柔的刷刷声,催人欲睡。
但假如凝神静听,在这所有天籁的远处,更有一种类似于海浪般的响动。
起初曲惠风以为是幻觉,想了半晌,慢慢的反应过来,那是……远处的黾江。
“在想什么?”兰若悄声问,凑近她的耳畔。
“这村寨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人都离开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曲惠风回答,极力忽略耳旁麻酥酥的痒。
“明日天亮你就知道了。”
“嗯?”曲惠风回头,正对上兰若近在咫尺的脸,彼此之间呼吸相闻。
曲惠风顿觉窒息,刚要后退,兰若探臂将她揽住。
“殿下……”她低低的唤了声。
“做什么?”兰若的声音很轻,温柔的仿佛能让坚冰融化。
世子看似镇定从容,实则心里也有一点乱,心跳的急促,呼吸都紊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手脚都有些僵硬。
虽然说以前曾经抱过亲过,却不曾似现在这样,他是把自己的心迹表明清楚了,曲惠风应该也是喜欢自己的……
至少不会讨厌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感觉手里的腰,纤瘦而蓬勃,竟有些口干舌燥。
曲惠风掩耳盗铃般的闭上了眼睛,下意识不敢面对兰若。
就算心里已经有了彼此,但这种感情于她来说太过陌生。
不是父母兄弟姐妹,不是同袍师徒,也并非夫妻……但兰若之于自己,有类似于父母兄弟姐妹的天然亲情,有时候又有些身为同袍的“岂曰无衣”,他不是她的师长,却常常会说一些让自己振聋发聩的话,然后就是夫妻……
越想,越是燥热不安。
这微弱的燥热就如一点火星,直到世子殿下的唇在她的唇上轻轻一碰,瞬间点燃。
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妥,曲惠风急忙将兰若一把推开,连滚带爬的跳了下地。
曲惠风动作很快,突如其来。
兰若想抓都没有来得及抓住。
“曲惠风……”兰若不安的叫了声,担心是自己太着急,吓着她了。
曲惠风只觉着颈间都湿漉漉的,额头见汗。
深呼吸,当机立断,咬破舌尖。
一点刺痛跟血腥气涌上来,生生的把原先的那些情念压了下去。
她将那口血水咽下,语声有些含糊:“没事……只是我突然想起来,我睡觉不老实,还是在这里吧。”
兰若半是起身,静静的望着她,他能闻到一点很淡的血腥气,就在刚才。
咬了咬唇,世子问:“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曲惠风提高了声音,“跟殿下没有关系,是我自己。”
兰若垂眸,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依旧是那样纤瘦孱弱,低头不语的样子,楚楚动人。
曲惠风没来由的心软:“对不住……”
匆匆说了三个字,她倒身,假装自己已经迅速睡着。
许久,那显然有了年岁的木床发出吱呀的响声,是兰若又重新躺倒了。
只不过,房间中的兰香气变得冷了几分,先前有何等受用,现在就何等折磨。
好几次,她都怕自己忍不住会重新跳到床上去。
可是不行,这种情况下,曲惠风很担心自己失控。
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曲惠风半梦半醒中,原来虚掩着的房门轻轻的开了。
比人先进来的,是那叮铃铃的响声。
声音刚响起就停下。
地上的曲惠风看似睡着,实则警惕,双眼眯起,留心着门口的动静。
月光下她看到了一道影子,扭曲狰狞,如怪如鬼,从门口闪了进来。
曲惠风猛然窜起,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下床,她是不怕打打杀杀的,但鬼怪妖邪除外。
要不是知道兰若就在身后,恐怕她会第一时间逃离。
进来的东西,身高八九尺,身形细长如虫,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同一个被抻长的鬼怪。
它摇摇晃晃,口中发出可怖的低吼:“滚,滚出去……快滚开……不然,吃了你们……”
曲惠风退到床边,屏住呼吸:“这、这是什么?哪里来的?”
兰若的唇角扬起,垂眸:“不知道……有些可怖。孤有些害怕。”
他的手不似害怕,果断地重新抱住了曲惠风。
那妖邪见两人惧怕,越发得意,喉咙中发出了“嗷”地怪叫,露出了锋利的牙齿。
“殿下也无能为力?”曲惠风震惊,没意识到兰若贴的很近,还以为他是受了惊吓,“不然、我带殿下跑吧。”
“桀桀,嘿嘿……”妖邪发出猖狂的怪笑声,身形扭动。
床底下,小黑原本警惕的抬头,可随着妖邪越来越近,小黑的眼中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顺便卷动尾巴,将蠢蠢欲动的花花儿拽了回去。
曲惠风六神无主之间,忽然又想起来:“不行,还有阿婆跟那小丫头……她们会不会有危险?”
那狭长的鬼怪本来正冲着曲惠风吐出鲜红的舌头,听见这一句,身形一顿,舌头耷拉着,显得有些傻气。
曲惠风咬紧牙关,一把将兰若推开:“殿下不用担心,我跟他拼了。”
她若是没下决心就罢了,一旦决定了,那就刀山火海也不会惧怕分毫。
面前的妖邪两只眼睛转动,看看曲惠风又看看兰若。
他没有再往前,竟扭头看向了身后。
眼见曲惠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兰若叹道:“你不擅长做这些。何必勉强?”
曲惠风震惊:自己这是被世子殿下嫌弃了?可是……她可还没动手呢。
耳畔却听见熟悉的声音:“殿下怎么看出来的?”
曲惠风双眼圆睁,回头看向那闯入的妖魔。
妖魔身后,香雀儿立在门口,方才出声的就是她。
香雀儿走上前,在那妖魔的身上轻轻的一碰,原本模样可憎的妖邪顿时消失不见,原地站着的,是那只黄狗。
黄狗望着曲惠风,狗脸上居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眯着眼抿着耳朵,冲着她摇了摇尾巴。
曲惠风简直匪夷所思,指了指那只正竭力道歉的黄狗,又指了指香雀儿。
看得出,小丫头没什么恶意。
“雀儿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曲惠风惊魂未定,又愕然于一个村寨少女,怎么会有这样的手段?
只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香雀儿叹气:“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把你们赶走而已。”
“想必村子里最后的几个人,也是被你这样吓唬走的?”兰若平静的问。
曲惠风愕然:“什么?”
月光中,少女的脸上神情古怪:“婆婆说的对,你果然是楚蜀之地真正的王。”
兰若波澜不惊的:“你为何要这么做?”
香雀儿低下头:“殿下看得出,阿婆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不想让她太累。”
自从香樟树来至村寨后,寨子里风调雨顺,几乎没有什么灾厄发生。
但寨子本来就不算很大,村子里的老人年纪越来越大,跟阿婆同一辈的都不在了,还有许多人陆陆续续搬离。
黾江汛情,只是最后的一根稻草。借着这个机会,少女用各种方法,将最后的两三户人家迁离了。
曲惠风皱眉听着:“等等,你既然这样能耐,当然有法子带着阿婆离开。”
香雀儿道:“她离不开。”
香樟树的原身就在此地,又因经历天劫,元神耗损,只留了一缕元神,借着一丝执念,幻化成了阿婆。
这么多年,她庇护村里,接济生灵,守护少女,已经是强弩之末。
但若离开此地,她很快就会形神俱灭。
所以少女才不肯离开。
曲惠风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看看少女,又看看那只黄狗,总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这么说你早知道了,阿婆是……”
香雀儿一脸坦然,点头。
“你怎么……从什么时候?”
“从最开始。”
曲惠风以为少女是“天赋异禀”,皱眉想了半天,揉了揉脑门:“既然这样,树阿婆是想守护你才幻化成人,如今她自知活不了多久,怕你无依无靠,又不愿看你出事,所以才想让殿下带你离开,你又为何这样固执,叫她不放心?”
地上的黄狗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鸣。
香雀儿摸摸小狗的头,落寞道:“我只是、不想她失望。”
“这又是何意?”
“因为,”兰若不露痕迹的握住了她的手:“她不是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