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风雨,同舟
秀水的平民天官罗七哥, 虽然通过了天官印证,但法力低微,无法精进。
大概因为这个原因, 他连自己的执戟郎中都无法选定。
可就算如此,罗七哥还是深受周围百姓的爱戴, 因为他为人正直,性烈如火, 是十里八乡的定心石。
就算术法不似别的天官一样高明, 罗七哥一心为民的心意人品,人人皆知。
他的妻子,跟他是青梅竹马长大,长期以来一直都夫唱夫随, 恩爱非常。
自从去年世子殿下巡过黾江, 留下预警之言, 七哥便一直都留意着黾江的水汛情况, 也是他第一个发现不妥,发出示警的。
本来周围的村民并不愿意离开故土, 颠沛流离,但是因为深信罗七哥的为人,才陆陆续续的搬离开。
七哥跟他的妻子秀秀, 坚持不懈的劝说村民百姓, 自己却并未离开,带着那些自愿留下的村民, 每天巡堤护堤, 查看水情。
他虽然是法力低微的天官,但到底跟此方天地有所感应,陆陆续续他察觉, 有比眼前水患更加严重的隐患,令他心神不安。
罗七哥试图找到那是什么却不可得。
直到今日。
这一伙来破坏堤坝的西狄之人不过是前锋,在他们身后还有紧随而至的敌军,他们试图趁着民心紊乱,官府无法作为,越过边境前来袭扰。
而在这所有表象之下,还隐藏着更大的图谋。
这些狄人原本在等着堤坝上传来的信号,久久不曾回应,他们队伍中的术士察觉不妥,当即也带人前来支援。
世子殿下一行人赶到的时候,那伙人也悄悄的摸到了村子外围,他们发现了堤坝上的异样,如饿狼似的冲来。
跟随兰若的那些刺客,纷纷的把脸上蒙面的帕子拽下,风雨中一张张看着很普通的脸,如此鲜明。
“兄弟们,并肩子上吧。”
曲惠风抽出腰间的软剑,纵身掠过去,先将那妇人挡住:“阿嫂,这里交给我们。”
妇人手中攥着一根木棍,愣怔抬头,对上了一双极为明澈的眼眸。
曲惠风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转身冲往罗七哥方向。
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几乎与此同时,蜀都之中,代楚王得到了来自边境的消息。
狄人勾结楚蜀山中蛮部,趁黾江水患时局不稳,大举进犯。
楚王怒不可遏,西狄是楚蜀世敌,多少年了都无法彻底将其泯灭,只因两国交界处多丘陵山峦,便于隐匿踪迹,防不胜防。
如今他们集结军力,来势汹汹,不能掉以轻心。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国都之中流言蜚语四起。
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话,说是如今的楚王,并非真王。
真王是兰若世子殿下,只因为假王占据了王位,所以天道不佑,降下灾祸,才有连绵的阴雨,黾江的水患,久久无法选出新任天官,甚至最近丞相大人病重,灾殃都是因为假王而起。
一件一件,让百姓们无法安静。
城中本来就有许多的流民,原先是已经得到安抚,听了这些流言,想到背井离乡的苦楚,妻离子散的艰难。
群情激愤。
事情虽然未曾闹到最坏,但如同一场蕴集着的风暴,随时都会爆发。
引发这一场大风暴的,是另一个传言。
传说消失已久的兰若世子殿下,被秘密的幽禁在某处,代楚王忌惮自己的弟弟,甚至想要将他暗杀。
百姓们想到昔日兰若殿下的种种好处,再想到今时今日这风雨飘摇的时局,被有心人推波助澜,挑唆撺掇之下顿时无法按捺。
一连三日,百姓们自发聚集,涌到了楚王宫前,要求楚王殿下给一个说法,他们要看到世子殿下,要见郎相爷,想要新任天官。
起初只是几个人,而后几十人,楚王得知,一怒之下命侍卫将他们驱散。
侍卫们奉命行事,跟百姓争执之间,不免冲突伤了人。
此事更是引发了百姓们的不满,很快,聚集的人员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迅速到达了几百人,到了最后成千上万。
楚王殿下从王宫的高台上看过去,底下竟是乌泱泱来请命的百姓。
他最终还只是生气。觉得这些子民们在这个时机出来添乱,想要驱散了了事,谁知行事不当,反而激发了那些强压的怒火,乃至到达如今不可遏制的地步,变本加厉,雪上加霜。
楚王殿下没想到时局会败坏的如此迅速,好似大厦将倾,内忧外患。
从最初的愤怒惊恐到了现在,楚王满心颓然。
就在四面楚歌之时,宫人传来一个消息,相爷到了。
郎司衡在楚王宫面前的广场之上现身,百姓们本来怒火滔天,可是,看到了相爷满面憔悴,形销骨立,两鬓斑白之态,顿时都哑口无言。
好似涌动波浪似的怒火逐渐消退下去。
郎司衡习惯玄衣,今日却一反常态,竟是通身素白。
整个人如同一道淡色月影,就算是头顶阴云满天,他身上依旧有淡淡的光芒。
风吹动他的素袍,峨冠轻颤,衣袂烈烈,整个人仿佛将要随风而去。
眼见相爷强撑着精神出面,就连为首之人也于心不忍,跪地俯首。
郎司衡公布了对于之前受伤民众的安置补偿,说明了世子殿下其实无恙,最近已经赶往了黾江治理水患,世子尚且在为国效力,都城为何反而自乱。
郎司衡又请大家不要被有心之人煽动,并且当场带出了几个这几日拿住的狄人细作,那些人承认了自己潜伏在民众之间煽风点火,散播流言挑唆民意。
百姓们震惊骇然,哑口无言。
郎司衡又说起最近戎人大举进犯,楚王正为此殚精竭虑,所以之前一时冲动处置失当,他代替楚王向百姓们请罪,请大家在此刻务必镇定,一致对外,共度时艰。
百姓们纷纷响应,一场滔天波澜,竟被他一番话轻松化解。
郎司衡安抚了民众,眼见百姓们陆续散开,先前那边押上来的狄人细作之一,突然趁机跳起,不知怎的竟将手上的锁链挣开,他如猛虎一般将旁边侍卫的腰刀抽出,不由分说的劈向了郎司衡。
这变故来的猝不及防,台上台下的人都惊呆了。
那细作一击得手,手持血刀,大声说道:“你们楚蜀之人不过是一团散沙,如今我杀了郎司衡,你们更加不成气候,我们狄人如今已经发兵,很快就会攻入你们的王都……到时候你们这些虫豸,都将是我们狄人脚下的奴隶,哈哈哈哈!”
声音朗朗,几乎半个广场的人都能听见。
在周围侍卫冲上来之前,他扫了一眼郎司衡,举刀自戕。
无人在意,这死士倒地的瞬间,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笑意。
郎司衡身上血溅,亲卫们从后扶住,大声呼喊。
底下的民众也反应过来,拼命的要向前查看相爷的情形。
危急时刻,一个女子的身形从郎司衡身后快步走出,指挥几个民众的首领,安抚自己队伍。
又叫人将郎司衡抬入王宫传太医救治。
楚王原本把自己关在寝宫,醉生梦死,被内侍推醒。
正要发怒,听说郎司衡遇刺,顿时酒醒。
当即免冠跣足,狂奔而出,一直冲到了偏殿,外间乌压压一片人围着,楚王分开人群冲到里间,见郎司衡躺在榻上,原本就因病痛折磨憔悴难堪,此刻更如纸人一般,白衣之上的血迹如此刺眼。
“丞相,先生!”楚王失声,声音沙哑。
方才太医迅速施针,又给郎司衡服下了保命丸药。郎司衡悠悠醒来,看向面前的楚王。
“先生,你觉得如何?先生,你万万不能有事!孤……不能失去先生……”楚王声声泣血,泪落如雨。
“殿下……”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郎司衡握住了楚王的手:“勿要……勿要自弃。”
楚王含泪,嘴唇发抖。
连日来仿佛孤立无援,楚王觉得人人看他的眼光就像看着一个罪人。
他当真做错了么,他确实嫉妒自己的弟弟,甚至一度生出了想要除掉兰若的念头,但他也是想做一个好王来着,为什么明明他已经得到了当王的机会,却又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沦落到如此地步,他并没有如自己的父王一样刚愎自用万劫不复,却仍是仿佛被万民厌弃。
他无法面对,只能沉沦酒色,好似已经自我放逐。
如今却从自己敬爱的人口中得到了这四个字。
楚王几乎放声大哭,周围的文武百官也纷纷落泪。
郎司衡环顾周遭,声音微弱:“如今时局艰难,希望诸君放弃成见,同心戮力,让楚蜀度过危局……如此,我就算身死九泉,也能瞑目安心。”
“相爷……”无数悲泣,众人纷纷跪倒。
郎司衡深呼吸,胸前伤口的鲜血蔓延,从罗汉榻上一滴一滴,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泊。
“你们都退下自行其事,不必在此耽搁。”气若游丝的一句话。
众人本不肯走,却又不敢拂逆,只能缓步退出,其中一位武将擦了擦眼中泪:“相爷说的对。相爷是被狄人所害,此仇不得不报……”他哑声说了一句,转身大步出外。
众人面面相觑,又好像大梦初醒:在此悲戚并无作用,难道要真如那狄人所说,如一团散沙?成为异族的奴隶?
不!
而且,丞相的仇一定要报。
大家攥紧了拳头,无限的悲感转作了复仇的坚毅,纷纷出宫。
寝殿之中,楚王放声大哭,明明已经是青年人,却如同一个失去依傍的孩童。
就在他沉浸于悲伤无法自拔的时候,被一只戴着镯子的手拽着领子,揪了起来。
啪啪,两记耳光落在脸上。
楚王怔然,定睛看时,竟是沐永丽。
“你、你为何要动手打孤?”楚王嘶哑的问。
“殿下还是清醒些,别辜负了丞相为你做的这一切,如果你真的不懂,丞相大人的血就白流了。”沐永丽的双眼通红,一字一顿,十分清晰。
“什么?”楚王懵懂,“你在说什么?”
“殿下,醒醒吧!”沐永丽看向旁边的郎司衡,惨笑道:“丞相大人是在用他自己的命,为楚蜀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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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嘤嘤嘤给师父献上一朵小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