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院内一阵安静, 只有宋安安站在不远处拿脚蹭地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顾斐听见宋震开口道:“臣哪怕相信殿下对安安的感情,也信不过皇家。”
他不是没办法把宋安安带走,但他若真如此, 必定会跟顾斐两败俱伤, 鱼死网破,谁都讨不到好。
可到了那一步, 安安要怎么办?
他不想自己女儿变得无依无靠。
“若他日京中有变, 臣恳请殿下,让臣带安安离开京城。”
宋震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可顾斐没细想他话里的意思, 毫不犹豫开口道:“孤自会护她周全。”
宋震听后摇头:“当年臣带兵进宫剿灭叛军时, 也曾自大自己能护安安周全,将安安留在自认为最安全的国公府里,可结果却换来叛军拿她的性命威胁臣退兵。”
回忆起之前种种, 宋震还有些后怕, 也是从那日后,他彻底厌弃了宋家人。
“只因为他们知道,安安是臣的软肋,同样的, 殿下如今的所作所为, 也是在告诉世人, 安安是殿下的软肋, 想要针对殿下的人,不知几何,他们动不了殿下,自会对安安下手。”
“皇家无情, 待到他人拿安安威胁殿下之时,臣不信殿下能舍弃多年所求。”
顾斐想要说话,宋震仿若知道他要说什么,接着道:“殿下无论说什么,臣都不会信,殿下也只会在亲身经历之后才能知晓答案,但臣却不愿冒这个险。”
顾斐一直注意着宋安安,也将宋震的话听了进去,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小姑娘蹭了一脚的土,正盯着自己的鞋子懊恼。
不管如何,顾斐总要承认,宋安安不适合待在皇城里,若非他强求,此刻的她应该在淮安的小桥流水里欢然踱步,而非在皇城中苦恼。
可他不想放手,无论如何,宋安安只能待在他身边。
顾斐沉默不言,宋震得不到答复,冷笑了一声:“若这就是殿下对安安的情,这份情她半点都受不起。”
已经待了太久,哪怕宋震不愿,他也只能离开,临走时他悄声对宋安安说再过不久便能接她走。
这句话是安慰宋安安还是真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看着自己父亲离开,宋安安面上再没了笑意,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不能带她走。
天凉了,顾斐给她披了件外衣,宋震的话,让他开始反思起最近朝堂之上是否有了什么变故,才会让宋震突然跟他说起这些。
可顾斐思来想去,也没想到有何异样。
他正想着,宋安安突然扯掉了顾斐刚给她披上的披风,对着顾斐道:“我讨厌你!”
对于根本不会说什么狠话的宋安安来说,这句话应该是她最重的“狠话”了,即便是对宋家那些欺负她的人,她也没这样说过。
顾斐看着被甩在他臂弯间的披风,忽而笑了一声,这样也好,总比不在意的好。
他看着宋安安把自己关进寝殿,让人给她找些解闷的玩意,一直关着她,总要让她散散闷气。
宋安安看着被送到她面前的东西,一样样摔碎。
墨羽看着满地的狼藉,心口突突直跳,她以前也在东宫做事,也略了解宋安安的脾性,在她的印象里,宋安安从未发过那么大的脾气。
“还不快收拾了。”
墨羽连忙唤人来收拾,地上的碎片太多,宋安安又情绪不稳定,墨羽实在怕她会不小心受伤。
只是来收拾东西的宫人刚进来,宋安安就像是应激一般,让他们出去。
殿内被仓促整理了一遍,宫人们不敢逗留,匆匆离开。
整整一日,宋安安都未再跟她说过一句话,眼见日头西沉,墨羽先让她再吃些东西,可这次无论她再怎么说,宋安安也不愿说话了。
直到顾斐回来,墨羽小心翼翼将今日的事告知,本以为会受责备,但顾斐直接让她先下去。
他站在宋安安身边,看了她一会儿道:“想把自己饿死还是想把自己闷死?”
宋安安依旧一动不动,顾斐却知道她在听。
“讨厌我到这种地步了?”
或许今日他就不该心软让宋震来东宫看她。
手边放着墨羽端来的药,因为今日宋安安的反常,太医来把脉时多给她开了一剂安神的汤药。
这也是顾斐的意思,奈何宋安安不愿意喝,已经被打碎了数碗药了,现在小厨房的炉子上还煨着药。
别人不敢逼着她喝药,可顾斐不同,他伸手强硬扭过宋安安的脸,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亲自“喂”她。
因为宋安安的抗拒,乌黑的药汁随着两人嘴角滑落,苦涩的味道在他们嘴里弥漫。
寝殿内药味不断,将药全“喂”下后,顾斐才松开了宋安安。
安神汤的药效很快,即便宋安安喝了不到半碗,也没撑多久,她不甘心地瞪着顾斐,终是抵不过药效,没多久便闭上了眼睛,不受控制地睡着了。
“殿下,郡主本就身体不好,若是再怎么情绪激动下去,臣恐怕郡主到时会一病不起。”
耳边回荡起今日太医来跟他说的话,顾斐沉默良久,将宋安安抱到了床上。
也只有睡着了,她才会乖乖待在他怀里。
顾斐拿过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她嘴角残留的药渍。
安神汤治标不治本,总不能她只要醒了就喂她喝安神汤,若不能让她心情畅快,迟早郁结于心,生场重病。
面对再怎么复杂的朝政都不觉得棘手的顾斐,又一次在宋安安身上感觉到了挫败。
他不愿放手,一旦放手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人了。
可再这样下去,他同样留不住人,结局更加惨烈。
指尖悄然划过宋安安熟睡的脸颊,抚平了她睡觉时也不自觉皱起的眉间,轻声道:“安安可真让太子哥哥难办。”
~
晨光透着敞开的窗户照进屋内,躺在床上的人轻轻动了动眼睛,像是挣扎一般,从睡梦中睁开眼。
眼前是散落的床幔,宋安安按着还有些发晕的脑袋坐了起来,刚睡醒的她眼里残留着几分懵懂。
直到听见墨羽的声音,她才恍然惊醒:“走开!”
墨羽拉开床幔的动作骤然一顿,硬着头皮道:“郡主息怒,奴婢这就退下。”
但她也只是退到离床边不远的地方,并未出去。
“你出去。”
宋安安缓了几分语气,她想一个人待着。
墨羽忽然跪到了地上哀求道:“郡主恕罪,奴婢若是此刻出去,殿下定然不会放过奴婢,还请郡主可怜奴婢,让奴婢留下吧。”
不知这番话,宋安安信没信,墨羽心里发紧。
就在这时,殿门被打开,让宋安安格外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退下吧,这里有我就行。”
芸香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墨羽,开口道。
墨羽感激地看向她,连忙起身退下。
本以为被殿下派来照顾郡主是份美差,谁知会是如今这般场景,她实在办不来这差事。
“芸香姐姐?”
宋安安看着忽然出现在她眼前的芸香,还以为她是没睡醒。
芸香快步走到宋安安跟前,心疼地看着她不过几日就已经消瘦的脸:“国公爷送奴婢过来,特意来照顾姑娘。”
宋震已然退了一步,顾斐再推拒只会让宋震更不快,而且他也正想把芸香接来,好让宋安安开心点。
宋震此举也是合了顾斐的意思。
“姑娘受罪了。”
芸香上下仔细打量着宋安安,得出了这个结论。
宋安安抱着她的胳膊委屈道:“他不让我出去,不让我回长乐宫,还……还……”
长这么大,她也只会在芸香耳边说这些。
芸香看着自己亲自照看大的姑娘,伸手轻拍了她两下道:“姑娘放心,国公爷已经在想办法了,姑娘再忍耐几日。”
宋安安委屈地点头,任由芸香给她换衣服。
“今日要去慈宁宫。”
宋安安忽然开口道。
昨日她因为顾斐耽搁了一日,她想再去看看皇祖母,皇祖母好像病得很厉害。
“好,奴婢陪着姑娘去慈宁宫。”
待看见太后时,芸香险些失态,她只知道太后卧病,可这才多久太后就已经病成这般模样了。
卧躺在床上的人一脸病容,比着上次见面时更虚弱了几分。
宋安安坐在她床边,一脸担心地看向她。
“皇祖母是不是很难受?”
太后轻拍了下宋安安伸过来的手,满是病容的脸上扯出了一抹笑意道:“皇祖母不难受,相反,皇祖母很开心。”
她有预感自己大限将至,或许再过几日,也或许能靠着汤药再撑几日。
这对太后来说,并未任何不同。
她一点也不难过,甚至很期待,先皇走后,她独自撑了那么多年,足够了,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他了。
宋安安不明白,她生病的时候都各外难受,为何太后反而会觉得开心?
她把心里想的事问了出来,太后的面上是回忆的神情,却又显得有些怪异和僵硬,她道:“去见自己喜欢的人,自然是开心的。”
只是她做错了事需要先准备好措辞,要先把人哄好。
太后精神不佳,不过跟宋安安说了几句话,就又犯了困。
“郡主回吧,太后该休息了。”
一旁的老嬷嬷亲自将宋安安送出了慈宁宫。
回去的路上,宋安安也没想明白太后话里的意思,但她清楚地知道,皇祖母好像要撑不住了。
不只是她,太后病重的消息朝野间传遍了。
朝中也是议论不断,不为别的,就因为这位太后实在不同寻常。
她生前是先皇挚爱,能让先皇不顾朝臣反对为她六宫空置,先皇驾崩后,她扶持幼帝登基,让当朝皇帝顺利坐稳皇位。
正因她曾垂帘听政,阮家才会愈发张狂,最终兵变,至此,太后为了保下阮家将朝中事务尽数交由皇帝,从此深居后宫,或是在五台山礼佛,再不干涉朝政。
顾斐是在宋安安离开之后来的慈宁宫,守殿的老嬷嬷看见他后迟疑了片刻才进去通报。
“殿下进去吧,只是太后如今身体虚弱,殿下别说太久。”
顾斐点头:“有劳嬷嬷了。”
“孙儿见过皇祖母。”
顾斐跪在太后床边,行礼问安。
“起来吧。”
太后微眯了片刻,有了些力气,被扶着坐了起来。
顾斐缓缓起身,坐在了一边的凳子上。
“父皇特意派孙儿来看望皇祖母。”
太后轻轻拨动着手里的佛珠,开口道: “看哀家还有多久死?”
“皇祖母误会了,父皇是担心您的身子。”
顾斐看着太后日渐病重的面容,有些不忍心。
“他若是真担心,会亲自过来看哀家,用不着派你过来。”
无非是因为那日,她帮着顾斐说了几句话,皇帝又对她有了气。
“哀家不喜欢皇帝。”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顾斐有些反应不来,他没说话,只是淡淡听着。
“他太过无情,不像先皇,也不像哀家。”
若非皇帝与先皇和她的外貌都有相似之处,她恐怕真的会以为皇帝不是她亲生的。
“你可要找好退路,保不齐哪日,他看你不顺眼就把你的太子之位给撤了。”
比起皇帝,她更看重顾斐,觉得太子要比皇帝还稳重些。
“皇祖母说笑了。”
顾斐嘴上说笑,心里已经在思量起太后的意思。
而后他又突然想起昨日宋震曾跟他说的话,他口中的动荡难道是太后?
可太后即便不在了,也不会掀起什么腥风血雨,阮家也早已没落。
直到太后提及宋安安,顾斐才回神。
“安安是个好孩子,可她不适合待在皇宫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若当真喜欢她,就先放放手,别逼太紧。”
太后把手里的佛珠递给他,顾斐不明意味地接过那串佛珠,垂眼不答。
“哀家知道你先效仿先皇,这很好,人活一世,能有一个喜欢且深爱的人就够了,但你要清楚,当时先皇娶哀家时他已然是皇帝了,这天底下他说了算,而你还只是太子,受制于皇帝,自己做不了主,强硬把人关在身边,只会适得其反。”
说了一大串话,太后实在疲乏,摆了摆手道:“回去吧,哀家累了,你让皇帝放心,哀家会安安分分地死,不会让他难办。”
顾斐握着手里的佛珠,悄声离开。
太后说的话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她说得没错,自己只是太子,有些事没办法做主,受制于人,更要为了保住太子之位,多番谋划,丝毫不敢懈怠。
有一个念头在顾斐心里疯狂涌动,他强压下去,将佛珠收好,抬步往乾庆殿回话。
-----------------------
作者有话说:新换了工作,前几天搬家+面试,最近能安稳点了,休息时间也变多了,可以保持日更了,感谢各位的等待,谢谢!
本章评论依旧掉落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