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岁岁常相见
国占结束后的第二日, 众人转道去鹿鸣山狩猎,萧誉进宫辞行。
萧君论躺在榻上,脸色青白。他的身体不日不如一日了。
“父王。”
萧君论叹了一口气, “无端端跑去漠北做什么?”
萧誉淡淡地道:“该收网了。”
你盯着天下氏便好,陌泽横竖翻不出来水花。
萧誉给萧君论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父王, 你也太小瞧王兄了罢。”
“你们都是孤的孩儿, 你王兄有几斤几两孤不知晓吗?”萧君论接过茶盏, 叹了一口气,“孤的身子越来越差了,天下氏不能再留。你喜欢天下雪, 孤不阻止, 但是你不能仁慈。”
萧誉笑了,“父王何曾见过我心慈手软?”
“孤还不了解你?对外人是心狠手辣,但是对在乎的人恨不得掏心掏肺。这不是一个明君该有的禀性,孤这么多年的教导你都忘了吗?”萧君论看见他这个模样就心烦, 不耐烦地挥手,“算了, 快滚, 孤不想看见你。”
“那我走了, 明天就启程去漠北了, 父王可别记挂我。”
“滚滚滚。”
翩翩公子转身出门, 萧君论看着他的背影气打不来一处, “孤这么短命估计都是他气的。”
萧君论身边的宦官是个妙人, 笑着劝慰道:“陛下何不是对四殿下最为偏爱?”
这话换来萧君论一声叹息。
东方欲晓, 长街渐明。
路上小摊贩游人络绎不绝。
萧誉和天下雪在城门口处集合, 准备吃一碗豆花再启程。未姹带着宿月过来送别,奇怪的是,萧誓也来了。
故而吃早饭的时候,略微尴尬。
宿月也不敢说话,吃一口稀粥看一眼萧誓。
“吃饭的时候莫要到处张望。”萧誉淡淡地道。
“哦。”小人儿低声应和。
萧誓原本是带着怨气来的,萧誉一走,他又要接过他的公务了,烦人。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他们恍若一家三口的一幕。萧誓看了一眼宿月,瞧了瞧萧誉又把目光落在天下雪身上。
萧誉放下碗筷,抬起头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是,吃饭地时候不要到处张望。”
萧誓:……
几人吃过早饭,宿月要回太学上课了。
萧誉叮嘱她,“好好听学,认真做功课。”
萧誓在一旁揶揄道:“对,等你长大了让他给你安排一个一官半职。”
听了这话的宿月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走向天下雪,“姐姐我这么小就要打工报恩了么?”
天下雪捏捏她的小脸蛋儿,“怎么会呢?不需要你报恩,你开开心心就好。”
“哦。”她乖巧的点点头,发髻上兔毛球摇晃。
“不喜欢去太学上课么?”
小人儿穿着太学的儒服,小小一个可可爱爱,她歪着头想了片刻,“喜欢的。”
天下雪蹲下来听她说。
“以前跟我一起玩的哥哥们总说,等家里有钱了就送他们去私塾,就不跟我们玩了,我以前很羡慕呢?我跟娘亲说我也想去读书,但是娘亲说女孩子不用识字。我现在可以识字了,我很喜欢的。”
“那是太累了么?”
宿月看了一眼萧誉,小小声地靠在她耳畔说:“哥哥说人不能懈怠,样样都要做到最好才不会辜负自己,我总害怕我做不好。”
虽然小人儿说话很小声,但是萧誉还是听到了,“我以前学的比你多上许多,你现在已经算很好了。”
宿月不服气,“但是哥哥你天赋很好啊,连太学的夫子都时常夸赞你,我就是很普通的人啊。”
萧誉收敛了笑容,“谁说你是很普通的人?”
宿月拉着衣角踌躇了半晌,还是把夫子出卖了,“就是教我弹琴的夫子说的。”
天下雪忍住不笑出声来。
萧誉看了看天,又瞧了一眼忍住笑意的天下雪,安慰道:“唔,有时候能正视自己的平庸也是一种优点。”
“好了,我们该启程了,你要回去上课了。”
天下雪上前摸摸宿月的双环望仙髻,“累了就多歇歇,不要害怕自己做不好,不要有负担。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宿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未姹牵着宿月走了,萧誉瞧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萧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萧誓冷哼一声,“你倒好,带着美人逍遥快活,让我处理你的公务,你是人吗?”
萧誉笑了,用折扇扇骨敲了敲他的肩膀,“能者多劳兄长,走了,勿念。”
萧誓气笑了,还勿念,念你什么?啧。
人都走完了,天玑牵着马匹过来。
天下雪翻身上马,“你是不是对宿月太过严厉了些?”
“人不能总依附别人,总有一日她要长大,路要自己走。”
“她还小。”
“不小了,我像她这般大的时候课业比她重多了。”单就太傅的帝王策已然能压垮人。
天下雪从前吃过苦,便只愿她能过得开心,“你是要走上顶峰万人之上的帝王,与她怎么相同呢?”
萧誉笑了,“你怎知她不能?”
天下雪:……
完了啊宿月,你要替萧家打一辈子的工啊!
他们策马西北而上,累了就在树荫底下歇息,晚上入城镇住客栈。
萧誉不愿她风餐露宿,规划的路线都是路过城镇的,还能顺道巡视一下各个城镇。
天下雪笑他,“果然没有一趟出门是不带公务的。”
“顺道而已。”
她心里想,萧誉你看,你没有一刻不是心怀百姓,日后必定是一个千秋万世留芳名的明君。
今年风调雨顺,百姓生活富足,上一年水灾的难民也已安排妥当。
又是一年盛世。
这人间山清水秀,风和日丽,她很喜欢。看一眼,再看一眼。又或者,那些她再也看不到的旖旎风光,他会替她看完。
“看我做什么?”萧誉从行囊里拿出茶杯,给她倒了一杯水。
入夏了,他们路过一片接天莲叶的湖。一望无际的翠绿和点点缀着的白色莲花。
碧空万里无云,湖边用竹子搭了一个凉亭水榭,他们在水榭里歇脚。
“只是觉得,你今日很好看。”她随口胡扯道。
萧誉:?
风中传来淡淡的荷花香气,心旷神怡。
荷塘里少女们撑着竹筏泼水打闹,玩闹了不一会就看到在湖边坐着歇凉的他们。少女们低声说了一阵子,推搡了几下然后便撑着竹筏向他们过来。
少女捧着一捧莲花,站起来踮起脚问萧誉,“哥哥要给夫人买点荷花不?”
荷花娇艳欲滴,大约是刚刚少女们在玩水,水珠落在花瓣上,将落未落。
萧誉勾了勾唇角,从衣襟里掏出一块碎银,抛到竹筏的竹篮里。
少女高兴地递过那捧荷花,然后捡起那块碎银子高兴地向荷叶深处的小伙伴们挥挥。
“谢谢哥哥,谢谢夫人。”少女道了谢,便撑着竹筏回去了。
天下雪接过莲花,“真是天真活泼的年纪啊。”
萧誉把垂落的鬓发别回她的耳后,“要下去戏水吗?”
她低头深吸一口荷香,“已经过了喜欢戏水的年纪了。”
“现在也不晚。”
“走了。”她率先站起来,“莫要耽搁了行程,入黑前到不了镇上,便要露宿山林了。”
“如果你喜欢这里,我们在这里住一晚有何不可?嗯?”他拿折扇扇柄挑起她的下巴,像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公子。天下雪想起一个坊间传闻,天子第四子誉王殿下不近女色,看来传闻真的不可信啊!
她还没有回答。
旁边少女便小声问道,“哥哥、夫人,我们家自己晒了些荷叶茶,送你们尝尝?”
萧誉撤了扇子,想都不想便拒绝了。
“不是哥哥。”少女有些急了,“不要钱的,送你们尝尝。”
天下雪上前对少女道,“真的不用了,你们留着卖钱。”
“爹爹说我拿了你们那么多银钱,如果你们不要荷叶茶,就把银钱还给你们。”少女低声说。
天下雪只得接过来,“那谢谢妹妹了。”
“对了,哥哥刚刚说是不是想在我们村留宿一晚上,我可以给你们安排。你们等我一下。”说罢赤着脚的少女匆匆跑走。
留下两人茫然的站在原地。
“我们说要在这里住宿了吗?”
天下雪摇头,“没有。”
不大一会,少女回来了,还拉着一个老头。
气喘吁吁地道,“这是我们村的村长,他家里头有空屋子。”
老头一脸茫然。最后在采莲少女的解释下才明白过来,然后两人一同让他们在这里住一夜。
盛情难却,他们还是决定住下来。
村长看了看他们的马匹,踌躇了半晌,说道:“我带它们去吃一下草。”
然后这两匹价值千金的汗血宝马便跟村里的牛一起在田边吃草。
天下雪:……
萧誉:……
村长家很大,空屋子确实很多。萧誉要了一间看起来尚算干净的屋子。
他把银子塞给村长,村长说什么也不要,说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不能要钱。
还是萧誉佯装生气,说如果不要他们也不好意思住下,现在便启程去镇上住。
村长拗不过他,还是手下了银钱。
安置好行囊,萧誉出院子,便看到天下雪围着墙角在看。
村长看到了,憨厚地笑了笑,“这是我上一年酿的荷叶酒,挖出来准备明儿拿去镇上交货给酒肆的,你们喜欢就拿一坛去尝尝。不过农家劣酒,你们可能喝不惯。”
天下雪也没有推搪,随手选了一坛。
晚饭是在摘荷花的女孩家吃的笋子炒腊肉和稻田鱼,腊肉咸香,鱼肉嫩滑,难得吃一顿农家菜,萧誉吃了两大碗饭。
暮色降临,繁星浅现。夜风不燥,远处传来一阵阵荷香。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萧誉走在后头,拿着一坛荷叶酒。听着走在前面的她,嘴里细碎地哼着曲子。
稻田两旁蛙声阵阵。
他们穿过稻田,来到今日满是荷叶的湖边。他率先走上竹筏,放下荷叶酒,伸手把她抱上来。
“会撑船么?”
天下雪愣住了,“你不会?”
萧誉更怔愣,“我应当会?”
“万能的你不会撑船?”
萧誉:……
最后还是决定试一试,虽然他不会,慢吞吞的撑着竹竿倒也慢慢向湖心划去。
夜越发的深沉,星子漫天。
她脱了鞋,把莹白玉足泡在水里,裙摆落在水面荡起一波一波的涟漪。不远处的青山连绵,月色明亮。
“萧誉。”
“嗯?”
她伸手拿过荷叶酒倒入瓷碗中,起手敬了他一杯。
“岁岁……常相见。”
他丢下竹竿,一步步走向她。倾身落下一吻,遮住了星光熠熠。
“好,岁岁常相见。”
他把她抱在怀里,与她同喝一碗荷叶酒。
“听说誉王府院中也有一大片荷塘。”她好奇地问道。这事是宴景山告诉她的,说陌沉府上挖了一个荷塘,谁家这样挖啊?她没有去过前院,故而没有见到过。
他应和,“可以把莲蓬都给你。”他其实不在意只在那一季的清荷,不过是喜欢,枯萎萧条的残荷罢了。
“好。”一言为定。
酒一盏一盏的喝。
“这里的星星好亮。”
“嗯,大漠的星星也好亮。”
……
酒呈空了,夜已深。
她睡在他怀里。
萧誉在她眼皮落下一吻,把她放在竹筏上,拿起竹竿便慢慢地划回去。
这一路有她同在,好像并不孤寂。他往来漠北多次,不是独来独往,便是带着军队。第一次与她一道,游山玩水,在不知名的山村里落脚,与她同喝一盏毫无滋味的荷叶酒。
他撑船归去,而她在荷香中入梦。
满船清梦压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