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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盟 第63章 一捧黄土,掩了一世苍凉。

悬碑 · 历史架空 · 252.13KB · 2026-07-23 20:51:48

第63章 一捧黄土,掩了一世苍凉。

  西楼第七层。

  蜡烛燃尽, 长夜欲明。深秋没有鸟鸣,早晨有些寂寥。

  她搁下笔,揉了揉一夜没睡有些胀痛的眼睛。

  写满的宣纸一张张按顺序叠起来, 用麻线缝成书册。

  门外的人敲门,送来了早饭。天下雪属实没想到送饭的会是天下洺。

  她皱着眉头疑惑地问道:“有事?”

  “你祖母明天出殡。”

  天下雪点点头。虽然但是,好像与她无关, 她又不用去扶灵。

  “今日你生辰, 我给你煮了一碗长寿面。”天下洺打开食盒, 里头的面一看就是下了心思的, 看起来就比九月煮的好太多。

  天下雪有点想笑,然后就真的笑出来了。“长寿面吃了寓意长命百岁,我这个短命的人就不用吃了吧。”

  天下洺沉默了半晌, 盖上了食盒。

  “其实父亲你不用这样, 我从前没有得到过的东西,现在也不需要。三年前我们的约定,我报仇,帮你保下天下氏。如今我已经报了仇, 父亲你也自寻了出路。咱们约定也不作数了,今日过后, 连黄泉路上都不必再相逢。”

  天下洺欲言又止, “只是觉得有些愧疚。”

  “那父亲过来是想让我安慰你吗?”天下雪好笑道。

  天下洺走到书架子前, 看了半晌, 抽出了一本。薄薄的一本族谱, 上书各任家主的名字,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天下雪, 连多余的空白页也没有了。

  不知道建立族谱的先祖, 是不是早就算出天下氏命数尽于此?

  他沉默了很久,那些想说的话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岁月长河中缺席的父爱,还有无尽的亏欠。一生都没办法偿还。

  “你可还有心愿未了?”

  天下雪一夜没睡本来就有些许烦躁,天下洺和萧誓还轮流过来说这些话。她不耐烦地道:“没有。”

  天下洺把族谱放下,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走出门。天下雪叫住了他,“我的尸首就不劳烦父亲敛了,今生的亲缘,就到此罢。”

  天下洺捏着门框沉默了很久,终究是道,“好。”

  她托腮望向窗外,直到一片雪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她才回过神来。今年的初雪来得真早啊。

  她一回头,便看见不知道站了多久的萧誓,她一脸的不理解,“誓王殿下站在这里发什么呆?我让你拿过来的木盒呢?”

  萧誓没有接她的话,“我刚刚听到你说,让他不用敛你的尸骨,需要我怎么做吗?”

  她似乎早已想好, “把我的尸体扔在城外的乱葬岗就行,我没有什么亲人,也不需要什么后人的祭拜。”她只想葬在桃林山,但是以萧誉的性格,他知道真相后不说会不会把她埋进去,就算是在那里也得被他亲手扒出来。

  萧誓正想说什么,门外的侍女恰好敲门,“誓王殿下,您要的木盒。”

  萧誓接过来,递给天下雪。

  天下雪把物品一样一样的放进去,算了一日一夜又写了一日一夜的国占、她“颠覆天下,二十二终”的命书。然后慎重的把檀木盒盖上,“交给萧誉。”

  萧誓想了又想,“不给他留一封遗……书信?”

  “有什么好写的?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萧誓不想承认他从未看懂过她,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了。

  “对了,有个事情我疑惑了很久,但一直没有答案。”她突然来了兴致,“传言圣上想要传位于你,崇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

  “但是我跟陌沉不是这么想的?”

  天下雪沉思,“按理来说,你是嫡子,这个王位给你属实正常,但是你好像一直都认为继位的人应该是萧誉,为什么?”

  萧誓笑了笑,如同三月的暖阳,温柔和煦。“因为我身体有疾,不会有子嗣。”

  天下雪:!!!

  “抱歉,掀你伤疤了。”

  “其实这个病我生下来便有,这么多年早已说服自己无缘王位。你也不必感到抱歉。”萧誓温和一笑,顿了一下又继续道:“真的不让我带一句话给陌沉?”

  她摇摇头。

  说再多远在王都的那个人此生都无法释怀,不如就此别过,爱也好恨也罢,终究与她一个死去的人无关。

  纷纷飘落的小雪愈发的大,不知道凌宵山的凌霜花准备开花了吗?

  “你……”萧誓刚想开口。

  侍女恰好端着毒酒进门,紫檀木托盘上放了两只酒杯。侍女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她从容的端起面前的那一只,萧誓也拿起来剩下一只。

  “后悔吗?”后悔回来了吗?后悔走到这一步吗?后悔踏进这场局吗?

  不,因为妄念早已成真。

  萧誓举起酒杯道:“恭送家主上路。”

  天下雪笑了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所有的恨和怨,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踪。谁将烟焚散?谁拓碑上词?谁念旧时颜?谁奏离别曲?谁描纸上书?一切,都再与她无关。

  那缕檀香消散在风雪中,冰寒遣散了余温。一捧黄土,掩了一世苍凉。

  ……

  夜深寒冷,立冬刚过。

  今日的王宫尤为安静。

  萧崇到的时候被萧君论身边的宦官拦在了门外,“崇王殿下,陛下已经歇下了,你明日再来罢。”

  萧崇笑了笑,宦官身边的侍卫长剑出鞘,宦官被一剑封喉,瞬间便躺在了地上。萧崇笑了笑,地上尸体的手阻了他的去路,他就这样踩着走过去,推开了萧君论的门。

  萧君论被门外的声响吵醒,起来正想问问发生何事?风从门外灌进来,他狠狠地咳嗽了好几声。

  “父王,你怎么病得这么重了?”萧崇慌忙跑上前,给萧君论倒了一杯热水。

  萧君论顺下气来,问他,“怎么半夜来了?”

  “父王。”萧崇跪在地上。他抬头深深地看了眼前的人一眼,“求父王传位于我。”

  萧君论把茶杯拂倒在地,白釉茶杯落在地上裂成数片,这么大的动静门外的人也没有进来,萧君论便知道这个逆子是要谋反。宫中内外估计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你这是在求孤?”

  “父王,从小到达我有什么不如王兄和四弟?为什么你从不看我一眼?就因为我不是先王后所出所以没有资格继承大统吗?”

  萧君论也不想绕弯,坦然回答,“是。”

  “但是父王,他们都是被爱情蒙蔽眼睛的俗人,因为一个女人便跑去延殇城,把你独自留在宫中,如今孤立无援。”

  “陌泽,为什么一定要继承王位?”

  “因为我想万人之上,手握权力走上顶峰。”

  萧君论狠狠咳嗽了两声,笑了,“这个问题孤问过五岁的陌沉,他说,尽我所能,让百姓有居所,吃饱饭。这么多年,他所作所为,都在践行五岁时说过的话。而你只想要权力。”

  “陌沉?”萧崇电光火石间,所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全都想明白了,“所以四弟与天下家主联姻是假的,你心中的储君,一直只有他是吗?你想让他亲手毁了天下氏?”

  “是啊,你终于看明白了。”

  “但是父王,已经不重要了,他们远在延殇城,不可能赶得及回来。你今夜驾崩,我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君。”

  萧君论叹了一口气,“陌沉跟孤说,你豢养私兵,是准备谋反。孤当时还在想,你也是个好孩子,断不可能做这些事的,如今看来,是孤老糊涂了。”

  倚靠在床上的国君一脸疲色,却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他彷佛看到小时候,那个高大的父王在战马上厮杀的伟岸身影,那犹如看蝼蚁的目光重叠。

  突然,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喧嚣的厮杀声。

  萧崇瞬间慌乱,怎么会这样?明明王城内,宫中的所有禁卫军都被他控制了。

  “陌泽,孤知道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还想着你们都能回来送孤一程。没想到啊……”他看了角落里黑暗中的人影一眼,“是你独自一人想送孤上路。”

  门外国君的亲卫军破门而入,把萧崇按押在地上,黑暗中的人影才慢慢走了出来,那个应该远在延殇城的人。

  萧誉挥了挥手,“押下去。”

  外面归于宁静,空中的血腥味也淡去了不少,萧誉上前替他掖了掖被子,“大半夜的扰了父王休息。”

  萧君论疲倦的躺下,看着绣着五爪金龙的帐顶,“天下氏处理了吗?”

  “已经交由了兄长。”

  “陌沉,刚刚我又梦到你母后了,她说她一直在黄泉路上等我,问我为什么还不去?”躺在床上的人闭上了眼,这个时候,他甚至不想用帝王的自称了。在母后面前,永远是那个自称我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孤想睡了,你退下罢。”

  萧誉关上了门。今夜夜色很好,明月高悬,薄云笼罩月色。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萧崇的蠢真的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萧崇当成对手,不过是像猫抓老鼠,有些许乐趣在其中罢了。就连当初灵鹫山的那场刺杀,也是他以身入局。横在胸口那一剑,是他为了碰上天下雪计算着角度迎上去的。

  父王想留着他,便留着了。如今却想来做些蠢事,自取灭亡。

  ……

  翌日,二皇子萧崇谋反被抓拿入狱的消息像一块大石头落入湖中,掀起层层涟漪。

  午时刚过,宫中传来了丧钟。帝君驾崩。彷佛在这个湖中又丢了一块大石头。

  新君继位,泛起的涟漪消散,湖面又重归平静。

  萧誉一直在处理继位的事宜和先帝的国丧。

  父王一直想与死去的母后相见,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夜深人静,他站在钟楼上守丧。

  这天夜里,王城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大雪纷纷扬扬,像柳絮迎风飘扬。

  他想起了,他一直与她相约去看凌霜花,今年估计也看不上了,不过明年,他一定放下所有事务,空出时间,陪她去延殇城赏花。

  但是为什么?延殇城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回来。

  他有些奇怪,正想问问天玑,天权便回来复命。

  他拾级而上,跪在萧誉面前。

  “生辰礼送到了吗?”半个月前,他遣天权去延殇城送天下雪的生辰礼。虽然未能亲自与她一同过生辰,但这份礼物,她一定会很喜欢。

  “主上。”天权跪在地上,双手捧上了原本应该送出去的生辰礼。“属下无能。”

  天权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道:“霜降当日,我去到延殇城,便听到了……家主暴病而亡的消息。”

  萧誉愣了一瞬,不敢相信的问他,“你说什么?”

  “天下家主暴病而亡。”天权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我正想再查探,第二日天下家主的祖母出殡,我觉得有些蹊跷,半夜的时候,天下山庄却发了一场大火,无一人生还。”

  心像掩埋在刚下的雪里,冰冷冻彻百骸。耳旁所有的声音远去,他只听刀“暴病而亡”四字,天权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颤抖的手抚上了装着生辰礼的檀木盒,他接过来,打开,是一套满绣的红色婚服和王后冠冕。

  送去延殇城前,他亲自折起来放下去的,而她却没有看上一眼。

  那一瞬,从前所有的回忆都像凌迟的刀,一下一下地戳在心上。

  “长命百岁,这便是你的心愿么?”

  “桃林山的桃花真的很漂亮。”

  “如果可以葬在这里就好了。”

  “世间的人不知晓,但是我很清楚,你一定会登上这个万人之上的王座,你是成大业者,将能平定四方,泽被万民。”

  “你能算出自己的命数吗?”

  不能。

  ……

  天权走下钟楼的石阶,转角的最后一级,他回望一眼。

  寒雪纷飞,远处是王城明明灭灭的万家灯火。

  孤寂的新帝跪在钟楼之上,手掌撑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任由大雪落在他的发顶,岿然不动。

  再也不会有人提灯而来,为他撑伞遮上那一方雪。属于他的那一盏灯光,已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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