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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30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30章

  【天启二年冬·小香室】

  当夜,魏子然回了听钟小院便是一阵翻箱倒柜,将各个屋里搜搜刮刮了一番,不过湊得现银一百三十两,两卷画轴、几件新不新、旧不旧的金银器皿不过勉强能折合一百两银子而已,远远凑不够五百两之数。

  他原想找家中兄弟姊妹借些应应急,想到会惊动父母惹来猜疑,也只能作罢。

  而数百两白银又非小钱,友朋中能当家作主、借得出这笔大钱的,他想来想去,似乎只有文卿一人。

  可文卿已是有家室的人,借出这样一笔钱,妻子必定会过问。若那妻子不肯,他贸贸然去借这笔钱,岂不是伤了人家夫妻间的和气?

  次日一早,魏子然唤来清泉,嘱咐其将夜里清理出来的画轴及金银器在五日内卖出去。他恐清泉太过老实实诚,又吩咐丑儿随清泉一道帮他办成此事。

  映红见那些要变卖的器皿皆是些六七成新的,心中疑窦重重:“你缺钱使么?怎么沦落到要变卖自己屋里的东西了?”

  魏子然随意敷衍道:“那些东西也用不着了,放着占屋子。”

  因他得出门去送罗家父子,映红不好拉着他细细询问,只是留了个心眼。

  这院子虽扩建得大了许多,但因院中多了净儿与丑儿,她倒也轻松了许多。逢他在家,不过安排他的饮食起居,书室、庭院自有净儿、丑儿来打理。

  然,她并不喜欢这份轻松。

  平日里,他即便足不出户,也时常与净儿、丑儿待在一块儿,不是教这个读书认字,就是同那个锄花种草,似乎压根不知这院中还有她这样一个人。

  近些日子,他更是只在这老屋宅里歇觉,连穿衣束发、添茶倒水的事也只唤那净儿在身边伺候。

  她想,若这净儿是个女孩儿,他怕是早已忘了那个南屏。

  映红直觉他这回变卖屋中东西不简单,趁他出门的时候,慢慢踅到老屋宅的庭院里。

  庭中,细雪轻扬,青松堆玉,绿竹摇银,通往那片屋宇的小径已被积雪掩盖得寻不到丁点儿踪迹。

  然,就在这静谧冷清里,少年的声音如珠玉落地,从书室那头缓缓滚进她的耳中。

  她知道,那是净儿在读书。

  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室门前,净儿恍然未觉,依旧蹲在书室的火盆边捧着书本,一字一句地在读。

  她站在门边轻轻咳嗽一声,净儿方才抬头看了过来,见是她,忙搁下手头的书本,腼腼腆腆地迎了上来,笑着问:“姊姊怎么来了呀?”

  映红笑道:“新院子那头怪冷清的,你们又不去寻我说说话,我闷得慌,只能自己过来了——你读的什么书?”

  净儿有些不好意思:“在读《孟子》,哥儿说回来了要考我的,我尚未背熟。”

  听及,映红忙道:“那你继续读,我也要找些书来看看,应不会搅扰你吧?”

  “不会,”净儿取出藏书室的钥匙递给她,“姊姊可自去里头选自己想看的书。”

  映红接过钥匙,应了声好,让净儿自去读书,却并不进藏书室,只在书案前坐下了。

  案上摞的皆是魏子然时常翻看的经史书册,他自己写的文章诗稿也堆了一些。

  映红不去翻动他的书册,只将那一小摞文章诗稿抱到跟前。她并未翻动几张诗稿,便在其中看到了一张涂画多次的单子。上面涂涂写写的全是银两器物的折合数目,背后还有“欠银三百两加五百两合八百两”的字样。

  这样一张单子看得映红大惊失色,忙唤过净儿,将那单子给他看:“近些日子,子然与你最亲近,你定然知晓他的行事。你老实告诉我,他怎么会欠下这么些银子?”

  净儿一脸茫然:“哥儿这些日子皆在为姐儿的事处处奔走,这些银子怕是在外求人办事时欠下的吧?”

  “不是!”映红笃定道,“他办的这些事,用的皆是府上的银子,不曾动他自己的银子。即便有,也花不了多少。”

  在她的认知里,这世间有两处吞金吃银的地方,一是赌坊,一是妓馆行院。钱进了那里,如风卷残叶,一旦陷进去,会吃得连家底也不剩。

  映红不愿将魏子然想成这等人,却又想不通他何以在外头欠下了这样一笔大债。

  送走罗家父子,魏子然回家在净荷堂坐了一会儿,也不回听钟小院,径直往魏书婷的院子去了。

  自魏书婷遭遇了这等事,这院中遣散了不少人,除了看院门的老婆子,她身边也只留了玉兰与墨香。现今,又多了个来此做客的林瑶华。

  许是日夜有好友在身侧陪伴解闷,又养了那只雌兔,魏书婷倒比遭受流言前更爱笑了,丝毫不在意外人如何谈论自己。

  魏子然尚未踏入后院,便见那院门外蹲了两只半人高的雪狮子。那雪狮子堆得惟妙惟肖,毛发根毫毕现,双目炯炯有神,倒像是活的一般。

  入了院中,他一度怀疑自己进了异域他乡。

  这里古堡林立、楼台高筑,房屋或方或圆、或尖或突,是他在书卷画册里才能见到的西域风光。

  雪不知何时停了,那雪一样的兔子从他脚边钻过,眨眼又钻进了这座白雪之城里,钻进钻出,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心斋哥哥!”雪地里,林瑶华忽捏着雪团跑了过来,气呼呼地道,“你踩坏了我!”

  魏子然莫名其妙:“我何曾碰你了?”

  林瑶华将手中雪团砸进他怀中,顺势推了他一把,指着他双脚将将踩过的地方,红着眼眶说:“你看!这是婷姊姊照我的样子捏的一个小小雪人儿,只有我巴掌大小,正坐在墙根下晒日头,就被你一脚踩了个稀巴烂!”

  魏子然赧然,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不过看到一堆污迹斑斑的雪而已。

  “你得再捏一个我!”林瑶华道,“不然,我不与你甘休!”

  魏子然愈发为难:“我可能捏得不好。”

  林瑶华见他似真的为难,并非推脱,也有些不忍为难他。

  “这样吧,”她忽灵机一动,狡黠笑道,“你画个我,就算是扯平啦!这回你可不能说你画得不好,我知道你会画的!”

  魏子然不想为此事与她纠缠,遂应了她:“改日有闲为你画。”

  说着,他便绕开她,径直朝蹲在院子一角捏雪团的魏书婷走去,轻言:“妹妹进屋里来,与你单独说几句话。”

  魏书婷见他神色凝重,也不耽搁,就着玉兰送来的温水洗净了手,便将魏子然请到了小香室里去说话。

  墨香为两人沏了浓浓的姜茶送进来,瞥见魏书婷发髻散了,脸上还有雪泥未揩净,便笑着在她耳边提醒了一句。

  魏书婷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背地里责怪她不早些说,转头又对魏子然说:“妹妹仪容不整,在哥哥面前失礼了。哥哥稍待,容我先去收拾收拾。”

  “不必,”魏子然笑道,“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妹妹随性些。”

  魏书婷只得依了,却仍是让墨香替自己擦了脸上的污渍,方才放她出屋。

  “哥哥要同我说什么?”

  魏子然似有些难以启齿,斟酌了又斟酌,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口:“我近来手头有些缺钱使,欲向妹妹讨借些银子,妹妹……肯周济些儿么?”

  魏书婷先是讶然,而后爽然道:“我自然是肯的。哥哥要多少?”

  既然开了口,魏子然也顾不上面子了,坦然相告:“我实缺八百两,要找妹妹讨借二百两。我实是难以向你开口,毕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妹妹手头若有些闲钱,还请施舍些儿。日后,我连本带利还你。”

  初时,魏书婷确实被他嘴里说出的数目吓住了,细想了想,又不知他要这些银子意欲何为,心中终究是有些狐疑担忧,便问:“哥哥要这些银子做什么?”

  魏子然含糊道:“做买卖的。”

  魏书婷更是惊讶,下意识地向四周望了望,压低声音道:“哥哥不读书,怎么做起买卖来了?爹娘知道么?做的什么样买卖?哥哥莫被人骗了!”

  魏子然笑道:“买卖做成,你日后便知是什么买卖。不过,你也不必多心,我心里有数的,耽误不了读书的事。但,这事还请妹妹替我保密,莫传到爹娘耳里了——妹妹肯借我这二百两银子么?”

  魏书婷因自来信任他,也不再多心猜疑,笑着说:“我不比哥哥,要花钱的地方不多,从小到大的月例银子攒起来,也攒了些钱。这两年,学会了制香,便暗中托林妹妹帮我销了出去,也赚了几两银子。哥哥既然缺八百两,二百两如何够你做这门生意的?八百两,我是拿得出的。”

  魏子然好似不认得了这个妹妹一般。一样爹生娘养的,他月月领着那八两十两的银子尚且不够花,日日精打细算,唯恐在外头落得个没钱使的地步。而这个妹妹,安坐家中,不但能攒下一笔不菲的银钱,而且已有了自己的生财之道,当真是不可小觑。

  作为兄长,觍颜来找妹妹讨借银钱,本令他万分羞愧,现今更是自愧不如。

  他深叹一声,说:“妹妹的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想必是你替自己攒下的嫁妆,我怎能贪心不知足呢?我只借你二百两,一年之内还你。”

  提起嫁妆,魏书婷神色忽黯淡了下来,凄然笑道:“这确是我攒下的嫁妆钱,但已用不上了,借给哥哥做买卖最好不过了,哥哥莫推辞。”

  “怎会用不上呢?”魏子然道,“明年你便行及笄礼了,可议亲了。”

  魏书婷紧咬着下唇,眼中忽扑簌簌滚出两行热泪,慌得魏子然不住地问:“妹妹如何又哭了?”

  魏书婷垂头举袖轻擦了擦泪水,带着笑说:“外头传我的话传成了那样,我怕是嫁不出去了,日后要靠着哥哥与未来的嫂嫂来养活了。这八百两银子我也不要你还了,就当是我存在你这儿的养老银子吧。”

  “你想得倒挺长远!”魏子然笑了笑,故意激她,“你要靠着我来养老,罗年兄怕不会同意。”

  魏书婷一怔,粉面含怒,话语带怨:“好好的,提他做什么?我靠着谁来养老又不与他相干!”

  魏子然叹息道:“妹妹自见了彩铃与那个孩子,便对年兄生了这怨怒之心,当真要舍下他么?”

  魏书婷垂了眼帘,闷着脑袋不说话。

  魏子然本不敢在她面前多次提起罗衡,这回无意中提到了,他见她这将舍不舍的模样,已然知晓她至今也断不了那份情。

  他暗叹一声,幽幽道:“当断则断,不受其乱;当断不断,必受其难。”

  魏书婷一心以为他是想劝自己彻底断了这份情丝,心口似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好似那个人真的从她生命里离开了。

  她不愿让这份心绪困住自己,起身说:“我为哥哥取银子去,都是些零碎银子,怕是要辛苦哥哥自己去倾银铺①里兑成银锭元宝。”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倾银铺,古代熔铸银锭的店铺。可见明·冯梦龙《醒世恒言·卖油郎独占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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