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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57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57章

  【天启四年春·友朋会】

  当天夜里,魏子然毫无预兆地发了一场热,虚汗如豆,急煞了一屋子的人。杨连枝更是后悔听信了那“老道医”的话,情急之下,连魏显昭也埋怨了一通。欲追回那“老道医”,方知连那人现今在哪儿落脚也不知道;欲找南春阳问问,这哥儿亦不知往哪儿去了。

  而魏子然这一回发热,却是将积压在体内多日的内热虚寒通过汗发散了出来。虽是闹了凶,热退下去后,人却轻松清醒了许多,胃口也好了许多。

  杨连枝见他接连几日都吃得下汤水米饭,面色渐渐红润,心底方才宽慰了几分,这才确信那“老道医”是真有几分本事的。本欲好好酬谢那人,那人却借南春阳之口谢绝了一切酬劳馈赠。

  而南春阳也适时提起了两家的亲事,诚心诚意问:“贵府上然哥儿的病情已好转,家父家母托晚辈前来问声好,也顺便向叔叔讨个准信,想问问两家的亲事是否能定下来了?”

  两家结亲的事,是南家趁魏子然病重之际趁机提出来的,魏显昭当时虽未明确表态,但为了家中哥儿的病情,他当时心底其实已有了几分松动。

  如今,魏子然病情虽已好转,但他因南屏之故,犯病已不是一回两回了,只是这一回格外凶险些。

  魏显昭心底纵使恼恨这哥儿为个女人要死不活的,却也知晓若在此事上不能遂了他的意,他这条命也活不长。他再恨铁不成钢,也只得妥协。

  只是,在点头前,他尚需弄明白一件事。

  “哥儿既然又提起了这话,我也不得不问一句,”他笑得亲切温和,“令妹与清风园的李屏山究竟是何关系呢?”

  “此事……”南春阳不敢自作主张说出家人苦苦守着的秘密,又因不知南屏与李屏山究竟是怎样的打算,笑着说,“叔叔若真要弄清她二人的关系,可在然哥儿病愈后,同他往清风园去见一见屏山先生。”

  他不愿说,魏显昭也不过分为难他。

  魏子然的病情虽已好转,因确实伤了身子、伤了心,这病似在他体内生了根一样,总断不了,反反复复的。

  年后,他方始出屋走动,勉强出门看了一场元宵灯会。期间,亲友也相继写信来问候他的病情。他的回信尚未送出去,又收到了林知泉从官塘送来的信。

  林知泉的信不同于他与人说话时的态度,向来简洁,两三行是一封信,二三字也是一封信。这回的信虽也简洁,信中所书却不简单。书曰:

  慈母辞世,不便问疾榻前,见谅。顺祝痊安。

  这一消息令魏子然措手不及,惶然失措了许久,连魏书婷是何时进了他屋子也未曾留意。

  那封信,他还来不及收起,魏书婷一眼便能瞅见信上内容。而她已从林瑶华的来信中得知了信中之事,因此并不惊讶;但见这哥哥脸色惨白,似是又要发病咳嗽的征兆,忙唤了映红进来帮他拍胸抚背。

  魏子然缓过了这口气,见了魏书婷,方问了一句:“妹妹也收到官塘来的信了么?”

  “嗯,”魏书婷点头,眼角微微泛红,显然是才哭过的,“是林妹妹送来的信,我打算去一趟官塘,但哥哥如今还在养病,应是去不成了。我来,是想问问哥哥,你这里是否要写一篇祭文悼念亡者?”

  魏子然点头:“我会写的,请妹妹代我好好祭奠他家母亲。”

  林母之风采仪容,魏子然瞻仰过几次。论风采,林母不输翩翩儿郎;论仪容,亦胜过艳艳淑女。从林知泉身上,便能见到这位母亲的影子。

  撑着病躯写下悼念林母的祭文,魏子然反复读了好几遍,方才让魏书婷再誊写一遍。他因实在熬不住了,便又上床躺着了。

  而魏书婷一连去了几日,也不见回,却遣人送了信来家里。信里言说林母已于两日前入土安葬,但林瑶华因亡母伤心过度,从而病倒在床,她还须在林家多待些日子;又在信中托家里人给她送些衣裳银两过去。

  这日,魏子然觉着身子养得好些了,盘算着择日要往官塘去看看林知泉,便唤了净儿进暖阁伺候笔墨。

  写给林知泉的信写到一半,映红忽引了三两好友进来。

  魏子然一眼望过去,来人正是许久不曾相见的文卿、尚攸与许荆光,还有当年功臣山上会过面便不曾再会的年兄蒯飞。

  卧床多日,见了久未谋面的友人,魏子然心情愉悦,就在东暖阁内煮茶燃香招待了这四人。

  “你们从哪儿来的?”他随口问,“静缘兄公务繁忙,是何时来杭州的?”

  文卿道:“我是昨夜坐船到钱塘的,约了这几位要去官塘吊唁乐川的母亲,顺路来看看你——你病可好些了?”

  魏子然点头:“我有许多日子未出门了,也打算去一趟官塘,几位哥哥若不急,可否在此盘桓一日,明日带我一同去?”

  尚攸关切道:“哥儿身子真无恙?去官塘多山间小路,哥儿能骑马么?”

  蒯飞却道:“病人不能成日里闷在屋里,该多出门走走。我们几个都是闲人,路上可将马儿赶得慢些儿,就是不知文推官是否急着回严州?”

  文卿笑道:“我这回是告了假的,本是要回趟吴县的。既然贤弟这般款留,在此盘桓一日也无妨。”

  许荆光却冷不防问了一句:“你回吴县做什么?”

  文卿脸上染了一丝清清浅浅的笑,眉间难掩喜悦:“家里来信,说内子于前日夜里平安诞下了一名男孩儿,我回去看看。”

  “静缘兄做父亲了!”魏子然喜道,“摆满月酒时,可别忘了请我们!”

  “一定!”

  这件喜事似冲淡了林母病逝带给众人的悲戚心情,众人已在思量着要为那新生儿送什么样的满月礼了。

  这份喜悦,蒯飞无法感同身受。在众人兴致昂昂之际,他落寞地叹了一口气,酸溜溜地感叹着:“在座的皆有喜事,这家有娇妻在侧,那家有麟儿绕膝,只我还是孤身一人,终身也不知落在何处,真是‘夜夜独眠眠不成,日日思卿卿不见’。我丑虽丑,穷虽穷,却也有一身才华,难道真没个姑娘赏识么?”

  魏子然因一场病,已疏于对友人的问候,不知这几人中,除文卿外,那两人有何喜事,便问:“小先生与许兄也有喜事么?”

  许荆光清清冷冷一笑,神色并不见喜悦,反倒有些冷淡抵触:“是小先生有喜事,年底,他应也要做父亲了。”

  魏子然来不及感叹,又听蒯飞道:“怀孕生子之喜怎及你将要娶妻之喜?你……”

  提起此事,许荆光脸色陡变。尚攸见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暗地里使劲拧了拧他的胳膊,他吃痛,低声质问:“你做什么?我又没说错!是他这人天生一股拧巴劲儿,清高自负,其实是自卑懦弱,整日不以真面目示人!我今日就要撕掉他的伪装,让他好好认清自己!”

  尚攸见许荆光脸色已冷如冰霜,苦口婆心劝着这位仁兄:“你莫逞口舌之能!留仙的心肠面貌我们看得真真切切,他何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了?他一身清骨正气,怎么到了你嘴里成了自卑懦弱了?我们是来探病的,你莫闹事。”

  “我怎么就闹事了?”蒯飞好气又好笑,看一脸茫然不解的魏子然,笑着说,“我不是成心给你找不痛快,只因许荆光这人是个猪油蒙了心的糊涂蛋,我不多骂骂他,他就不会清醒!”

  几人里,文卿也是将将听说许荆光将要娶妻的事。他以为这位好友是因心底放不下南湘才会抵触这门亲事,便轻声问:“留仙与哪家说了亲?此等大事,你怎么提也不提?”

  对文卿,许荆光的态度自然而然地和缓了下来,语气却依旧生冷:“不是什么好事,何必提一嘴?”

  文卿察觉这门亲事不简单,愈发好奇,循循善诱着:“嫁娶之事,是人生头等大事。我知你心思,但你既然应下来了,那家姐儿应是合你心意的。你藏着不将这事告知我们,是不打算在大婚之日请我们吃杯喜酒么?”

  许荆光知晓这事是瞒不住的,却难以启齿。

  蒯飞看不过去,连连摇头:“许荆光,事已至此,你收起你那一点可怜兮兮的尊严吧。与周家的这门亲事,你虽是入赘,但也只是折损了你身为男儿的颜面,天上掉下来这样的好亲事,旁人求也求不来,你得往长远处看。因为许家,你有志不得施展,与周家结亲,正该是你放手一搏的时候。好男儿,甭管是顺境逆境,唯有泰然处之,方是真男儿。何况,你入赘周家,实在算不上是逆境。周家那姐儿胸襟非凡,与你正般配,这是一段天赐的好姻缘,你还不知足!”

  许荆光冷笑:“男儿入赘便折了志气,如何抬头做人?”

  “这就是你胸襟狭隘了!”蒯飞道,“入赘算什么丑事么?我不觉着丢人。因此事折损了志气胸襟才丢人!渭水垂钓的姜太公,风流诗仙李太白,不都是入赘他家的男儿,不一样名垂青史、累世传颂?”

  魏子然听说是与周家结了亲,因见许荆光脸色难看,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问,悄悄问尚攸:“说的是周家的哪个姐儿?”

  尚攸道:“是他家那个大的。”

  魏子然一听是周丹旐,想到许荆光跟这姐儿是有些过节的,倒想不通这门亲事究竟是如何成的。

  因许家与南家有些关系,魏子然对此事倒也格外上心,小心翼翼察看许荆光脸色,小声问:“许兄家里出了事么?为何会与周家结了这样的亲事?”

  “他家的两个哥哥嗜赌成性,将家底都输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不待许荆光回言,蒯飞便替他答了,“人家债主上门讨债,将他两个哥哥打得下不了床,还放下狠话,说若是再还不上钱,就将人活埋了!这时候,周家就出面了,替他家填了这个窟窿。但这钱也不是白白替他家还上的,人家是有条件的,这条件自然就是让这位死要面子尊严的仁兄入赘他家。”

  “他两个哥哥欠了人家多少赌债?”

  “三千两白银,”蒯飞道,“对你们这样的人家,这银子不过是腿上的几根毫毛,但许家的家底早就被这两个败家哥哥败光了,甭说三千两,便是三十两也凑不出!”

  听言,魏子然不由望向一脸冷淡漠然的许荆光,疑惑道:“你们没找南家么?”

  三千两银子,南家应拿得出。

  许荆光却笑了,极其讽刺:“倒不用我们先找他家,他家先送了三百两银子进来,说是姑母生前留下的一点银子,送来给我们救急的。可笑!他家酒楼若没有许家的扶持和姑母生前的经营,能有今日?姑母生前又岂会只有那三百两的银钱?求他家救济,我倒情愿卖身给周家!”

  见他提起南家便一肚子的气,魏子然也不敢再提。

  这时,映红忽在暖阁外禀了一声:“郎家那哥儿来了。”

  魏子然下意识向许荆光望了过去,果见他眉心紧皱,目光暗沉,起身道:“我避一避吧。”

  作者有话说:

  东暖阁小聚人员名字表字如下(由长至幼):

  文卿,字静缘。

  蒯飞,字鹏举。

  许荆光,字留仙。

  尚攸,字攸之。

  魏子然,字心斋。

  蒯飞:关爱单身狗,谁能赐我一个媳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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