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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70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70章

  【天启元年夏·茶炉旁】

  她这时候将这位二哥哥拉出来,自然是希望他能帮自己推掉郎清的这番好意,可林知泉似是全然体会不到她的心思般,懒洋洋说道:“你已背着我认下了你的‘心斋哥哥’,我肯不肯有什么打紧?这屋子里的‘哥哥’,你索性全认下了。”

  林瑶华一怔,心想自己何时认下了魏子然这个哥哥,却听魏子然忙澄清道:“林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不是叫一声‘哥哥’,就是认了‘哥哥’。”

  顿了顿,他又手指身边默默吃茶的魏书婷:“她认下的‘哥哥’是这位。”

  “你们推来让去的好没意思!不如就依了林小哥儿的话,索性大家伙儿以茶代酒,序齿结拜成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郎清说完,又问魏子然,“你家里焘哥儿与小先生哪里去了?找来一同结拜了!”

  林瑶华见他如此爽快,这回的话甚合她意,遂将先前不愿与之结交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喜道:“哥哥这话甚合我心,我同意!”

  魏书婷在一旁拉她的衣袖,附耳道:“妹妹矜持些,莫得意忘形了,我们是女孩儿,不兴这些江湖草莽习气,说什么结拜成兄弟?”

  林瑶华亦对她附耳道:“姊姊这话说差了。你甭管什么女孩儿男孩儿,我们现今做的是男孩儿装扮,就能与他们做兄弟。姊姊勇敢些,这样扭扭捏捏就显得你胸怀小了。”

  魏书婷毕竟是长在深闺里的姐儿,像今日这样与一帮素不相识的男子饮茶,已令她浑身不自在了,何遑论与这些人结拜?

  她见劝不住林瑶华,便道:“结拜要真心诚意,你这样岂不是欺了人家么?”

  林瑶华猛然醒悟,向她讨教:“姊姊的意思是怎样呢?”

  “我的意思是……”魏书婷循循善诱道,“我们毕竟是女子,不必掺进男人的世界里与其称兄道弟的。妹妹喜交友,为何不找女子结交?他们这些人兴致来了便要称兄道弟,看似潇洒痛快,其实这一帮子人里头人心各异,依我看是不牢靠的,若将来彼此之间有了龃龉嫌疑,撕破脸岂不是不好看?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两个知心知意的友人,就该知足了,不必朋友满天下。”

  林瑶华似被她说服了几分,正犹豫间,不防郎清会突然绕到身后,催问道:“你俩叽叽咕咕说了这么久,究竟要怎样?结拜么?”

  说着话,他一只手按住她肩膀,吓得林瑶华如触电般迅速躲在了魏书婷怀里,连声道:“我不结拜!不结拜!”

  郎清莫名其妙,另一只正欲往魏书婷肩上搭的手,也不知何时被慌忙上前来的罗衡握住了。一时之间,魏子然与林知泉也相继围拢了过来,忙问:“怎么了?”

  “我也挺纳闷!”郎清是一头雾水,看着那两个对自己满身防备的“小哥儿”,郁闷道,“前一刻这林家弟弟还要与我结拜,这一刻就变脸了……想是我流年不利,先是许家弟弟与我翻脸,这回这位弟弟也与我翻了脸。小祖宗,好歹让我死个明白,我哪里得罪你了?”

  林瑶华依旧满是防备地看着他,恼红着脸说:“你手脚不老实!”

  “我手脚不老实?”郎清好气又好笑,“怎么?你碰不得啊?好好一个活泼灵秀的少年郎,怎么像个娘们一样扭捏矫情?”

  罗衡见他这一副誓不罢休、要与人理论的架势,忙拉着他回到自己位上坐下,殷勤地为他斟茶,笑着说:“春白兄,请喝口茶消消气。你是大老板,心胸大,何必跟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子较劲儿呢?她们不愿结拜就随她们好了,你也不是她们这些人高攀得起的,没的辱没了你的一世英名。”

  郎春白虽不吃他这一套,却也被这番恭维的话说得舒坦了几分,喝下一口茶,盯着林瑶华与魏书婷,闷闷地说:“我才知道这两人是我这个臭男人碰不得的!”

  罗衡道:“不但你碰不得,我们在座的这些臭男人都碰不得的。”

  “为何?”郎清奇道。

  罗衡只是笑而不语,郎清还欲追问,却是文卿已从方才的事故里瞧出了端倪,劝了郎清一句:“春白兄,有些事不必寻根究底,过去就过去了吧。”

  “你们这些人说话做事都不敞亮,藏藏掖掖的!”郎清气恼万状地饮下一杯茶,“有什么事不能大大方方地摆在明面上说么?文静缘,你好歹是个推官老爷,我现今有苦无处说,有冤无处诉,你能帮我伸冤做主么?”

  文卿道:“冤主不是你,我替你伸不了冤。”

  郎清又是一噎,恨不得起身离席而去。

  许荆光却忽叹了一口气,嘲道:“我就说你是个心迷眼昏的,只有妓馆里那些涂脂抹粉、搔首弄姿的女人能入得了你的眼,那些干干净净的女子,你这双昏眼是看不到的。”

  “你又给我打哑谜!”郎清请求道,“算我求求在座的读书先生,我是个粗人,没有你们这些人弯弯绕绕的心思,咱们敞亮些说话,成么?”

  林瑶华见他如此较真,不想因自己身份之故,将这场聚会闹得不愉快,与魏书婷商议了一番,便昂首道:“你要敞亮,那咱们就敞亮些!实话告诉你,我们两个就是那位许家哥哥嘴里‘不知廉耻的雌鸟’!你上来就动手动脚的,我同你翻脸,可冤枉你了?”

  “什么?”郎清怔住了,欲凑近再细看看,早已被罗衡扯住,他只能作罢。

  从前,他看不出李屏山的女儿真身;现今,依旧被这两个女娇娘的装扮迷了眼。

  他不禁为自己的迟钝十分懊恼悲伤,低声问罗衡:“我真有那么心迷眼昏么?”

  “不,”罗衡笑道,“你是心太实诚了,为人敞亮豪爽,我们都不及你。”

  郎清这回却不买他的账,恍然大悟了一般:“你还拿这些话欺我!我现今已经明白了,什么实诚豪爽,不就是觉着我好骗,当我是个傻的么?”

  罗衡忙道:“我可从未当你是个傻的。”

  “他就是个傻的!”许荆光道,“今日和这个称兄道弟,明日又与那个成了生死之交,也不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死皮赖脸地上赶着要与人结交。他以为自己朋友遍天下,殊不知自己不但一份人情也没讨到,还落了一身不是。图个什么?”

  “我图什么?”郎清仿佛被人撕开了遮挡多年的面具,心中的骄傲与信念荡然无存,“我图你们都是有知识学问的,结识你们能让我脸上有光,而不是田间那个一无是处只知种茶、做茶的农夫!”

  “你这是虚荣!”许荆光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

  “我就是虚荣!”郎清笑道,“在座的有推官老爷,也有秀才廪生,最不济的也是个读书举业的儒童,将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呢,不过是个胸无成算,腹无才干的粗人,能与诸位同座饮茶,是你们给的面子,我说出去也能让人高看一眼。既能让人高看,我为何不能贪图这份虚荣?你们读书做官,不也贪求这份虚荣么?”

  许荆光只觉他的念头庸俗可耻,欲令他醒悟,正要辩驳得他无话可说,文卿却向他使眼色,他只能低低地骂了一句:“俗不可耐!”说完,起身与众人欠身行了一礼,便飘然离去。

  郎清看他毫不留恋地离开,好似被那人用刀往胸口狠狠捅了一刀。

  这些人里头,他与许荆光相识最早,应也算是最知心的。他总以为,即使两人之间发生争吵,这份朋友之情并不会因此而消减;却不曾料到,当年的重阳茶会,因父亲小瞧了许家的门庭,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交友无数,也失友无数,这一回失去了许荆光这位老友,他只觉怅然若失的,只想大哭一场。

  “春白兄,”文卿见他像失了魂一般,轻声安慰道,“许家弟弟只是今日心情不佳,话里带了几分气,可这些气话里头,字字句句都是真情实意。你要想他话里藏着的深意,不能他一生气,你就乱了分寸。改日,你找个好时机,与他叙叙旧,拿一些温言软语动他的心,给他台阶下,他不会真与你绝交的。”

  郎清已是心灰意冷,苦笑着说:“他说我虚荣,耻于与我为伍,我何必再去堵他的心呢?”

  “话不是这样说……”

  文卿欲劝他振作起精神来,一直旁观的林瑶华忽感叹道:“你们男人的心思可真复杂,怎么说着说着那一个就走了呢?谁不慕虚荣、不好面子?他不慕虚荣不好面子,怎么因输了竞渡就骂夺标的周家姊姊是‘不知廉耻的雌鸟’呢?可见他小肚鸡肠!”

  “你又不懂!”郎清不愿听她这样说许荆光,维护道,“许家弟弟可不会无缘无故骂人,他说那女人使了手段,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他才会骂人的。再说,他去竞渡可不是为了什么面子虚荣,是为了他心上的湘妹妹!”

  话出口,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望了一眼魏子然,笑了笑,说:“魏小哥儿,我方才的话全是胡诌的,你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魏子然本不在意,因怕许荆光与南湘之间的事传出去会坏了女方的清誉,便笑着说:“春白兄又没饮酒,可不能乱说醉话!”

  而座中的文卿却因郎清这番口不择言的话触到了心底隐秘的心事,神色深深地警醒道:“春白兄嘴上没个把门的,这话可是能乱说的?不说那湘姐儿与魏小贤弟是定了亲的,便是仍待字闺中,这些话也不能乱说。许家弟弟与那姐儿是姑表兄妹,是清清白白的兄妹,怎被你说得那样不堪?这些话传出去了,岂不是坏了两个人的声誉?魏贤弟也会遭人笑话。”

  “好好好!”郎清忙道,“我今日往周家蹭了两杯黄酒,这会儿有些醉了,说的醉话是当不得真的!诸位就当我从未说过!”

  众人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为配合他,便接连应声说知道了。

  而在这一片应承声里,却不合时宜地传出了一声声熟睡的轻鼾声。众人闻声望去,却是林知泉不知何时已横躺在地上沉沉入了梦乡。

  林瑶华看他如此豪放不雅的睡姿,再联想起当日在桃花树下魏子然的姿容睡相,忽然有些嫌弃这位哥哥了,更觉得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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