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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76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76章

  【天启元年夏·竹席上】

  天光大亮时,魏子然与尚攸方才相继醒来。两人不见屋内其他人,逢两名侍女前来伺候洗漱用饭,忙齐声问那些人哪里去了。

  一侍女笑着说:“表少爷今日要回严州理事,我们哥儿和几位客人天未亮便都往江边送行去了。”

  魏子然顿觉脸上讪讪,心想这时候便是赶去江边也来不及了,只好满心遗憾地同尚攸先洗漱用饭。

  饭用到一半,那行人便回来了,侍女们又忙着替这些人安排早饭。

  魏子然独独不见林知泉,又见林瑶华一脸落寞,心中纳罕,忙问:“林兄弟为何没见同你们一道回来?”

  林瑶华冷哼一声,似对那人有无限怨恨,忿忿不平地说:“他扔下我跟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男人跑了!”

  听闻,魏书婷不由轻笑出声,忙解释道:“哥哥莫听林妹妹这番气话。林家那位哥哥是受那推官老爷之邀,一道乘船往严州去了。”

  “他倒真是自由随性!”魏子然歆羡不已,不由感慨道,“可怜我们皆是困在樊笼里的鸟儿,欲飞不能。”

  罗衡笑道:“这林知泉倒真是个不同凡响的妙人,相处愈久,愈发让人自惭形秽。我初次在你家见到他时,那时他与我探幽同游,他所谈不过吃喝;这回引他来家做客,他不是吃睡便是斗牌赌棋,我还因此小瞧了他几分,觉着这人言过其实,是你与大表哥错看了他。

  “昨夜,他许是因饮了酒的缘故,谈性大发,与大表哥在月下足足谈了一夜犹不尽兴。这不,这两人今早仍难舍难分的,这一个也不顾妹妹的埋怨挽留,弃了我们这一干人,就跟着那一个渡江跑了。”

  魏子然奇道:“他们谈什么谈得这般难舍难分的?”

  “还能是什么?”罗衡道,“谈释迦,谈老庄,谈良知①。总之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又像是谁都说服了谁。”

  魏子然叹道:“可惜没能亲耳聆听他们夜里的那场谈话。”

  林瑶华似乎仍是怨气难消,满是嘲讽地道:“看两个男人为简简单单一件事争得唇焦舌烂,有甚可听的?我就问你,人杀狗是为善是为恶?”

  魏子然见她气势汹汹的,不敢招惹她,只不答。林瑶华不死心,又拿这话去问屋内的其他人,连伺候几人用饭的两名侍女也不放过。

  罗衡见她尚为那两人昨日谈论的一件事耿耿于怀,好心敷衍了一句:“善恶在你自己心里,你若觉得是善便是善,若觉得是恶,那便是恶。”

  林瑶华道:“你少拿这些话敷衍我!亏你们座中这些人都是读过圣贤书的呢,如今看来,都不及婷姊姊!昨夜婷姊姊说的那些话才是世间真理!”

  “何话?”罗衡瞅一眼魏书婷,忙笑着向林瑶华请教,“你说得没错,我们都不及你婷姊姊聪颖通透,你既然知道,就应该为我们解惑,去了我们的蒙昧之心。”

  林瑶华以目视魏书婷,笑说:“你去求婷姊姊,让她告诉你!”

  魏书婷忙道:“妹妹忒不厚道,怎能将我们私下里的那些闺房话拿出来说?”

  林瑶华道:“姊姊不要谦虚害羞,闺中女子也有金玉之言、高明之论——几位哥哥敢不敢和我们辩一辩呢?”

  魏子然一听,忙推辞道:“我嘴笨舌拙,就在一旁听……”

  “心斋哥哥不要推辞!”林瑶华忙笑着鼓励道,“我知道你能说的。”

  魏子然见这小女子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与另三人面面相觑半晌,只得勉为其难地从了。

  魏子焘与尚攸却不愿与女子做这些争论,欲退出,却被林瑶华立马扯住:“临阵退缩,非男儿所为!哥哥们莫欺少年穷,更莫欺女子志短!你们瞧不上我们是不是?”

  “并非如此……”两人是有苦难言,拗不过这人,也只得从了。

  罗衡见这些人都从了,自己若再不从,恐会被人瞧不上,笑着道:“你们那头只有两个人,你若要辩,得再找两人,没的让人说我们这些人以大欺小、以众欺寡。”

  “你看不到你屋里的这两位姊姊么?”林瑶华手指那两名侍女,起身请她们入座,轻声询问她们的名字,一说叫踏雪,一说叫寻梅。

  林瑶华见踏雪活泼灵动,寻梅温柔乖巧,又比自己年长许多,便亲切地称呼两人为“姊姊”,在她们耳边低声询问:“两位姊姊愿不愿同我与婷姊姊跟你们哥儿比试一番?”

  那踏雪心有所动,但也有所顾忌,并不敢一口应下,看一眼不停向她摇头摆手的寻梅,面有难色地对林瑶华说:“我们是下人,怎能与我们哥儿争输赢?况你们谈的那些我们懂也不懂,忝列其间,不是给你们丢了脸么?”

  林瑶华轻声鼓励道:“姊姊莫自谦。你们常年服侍着这屋里的哥儿,定然从他那儿学过书,观你们昨夜同我们游戏,也是知文懂墨的,胸怀口才也不错。我们不是要争个输赢,不过是要争个明白。”

  这两人仍旧不敢应承,林瑶华知晓她们是碍着罗衡的面子,怕得罪了主子,便打算从这人身上下手。

  罗衡本就是随性不羁的人,并不觉着林瑶华拉俩侍女入场与他对立有何不妥,遂欣然应允。

  而踏雪、寻梅见这哥儿都发话了,也不好再推辞,忙撤去了案上的碗碟,备好了茶水点心,方才入席与魏、林两人坐于一侧;那四位哥儿则并肩坐在了几案对面。

  林瑶华见一切准备就绪,便道:“我们随意发言,直至一方理屈词穷、无话可说,那方便输了。若你们输了,你们每人得依我们一件事,成么?”

  罗衡饮一口茶,发觉这小姑娘有些小心思,便笑着问了一句:“若是你们输了,是不是也得依我们一件事?”

  林瑶华不想被她抓住了话里的漏洞,讪讪笑了:“自然,愿赌服输。”

  “好!”罗衡替同阵营里的人应了下来,而后问道,“我们辩何事何物?请姐儿来定吧。”

  林瑶华不假思索地笑道:“就辩‘人杀狗是为善是为恶’,我们皆认为‘人杀狗是为恶’,几位哥哥认为呢?”

  “你问了一句废话,”罗衡道,“我们除了认为‘是为善’,还能怎样认为?”

  “既如此,哥哥便少发些牢骚,这就说说你们的高见吧!”

  “那我就抛砖引玉了——”罗衡不待众人发言,当先道,“你问‘人杀狗是为善是为恶’,还得先看这‘人’是什么样人,这‘狗’又是什么样狗,方能说这‘杀’是善是恶。若是条咬伤咬死人的恶犬,那此人此举则是杀一救百,当是为善;如若是杀一无辜幼犬,那就得看他为何而杀,就好比屠夫厨子杀猪烹羊,此举是为生存之计,为活天下千千万万条百姓生命,也是‘为善’。”

  林瑶华并不赞同,出声反驳道:“依你所说,那这世间便没有恶人了?人杀狗吃狗都不算为恶,那我此刻拿刀杀了你,也当是为善,因杀了你,用你的金屋银钱能救活许多无衣无粮的人。”

  “姐儿莫急,”罗衡不慌不忙地笑道,“你这是强词夺理了。人杀狗怎能与人杀人等同而论?依你们的说法,人杀狗果腹是为恶,那鸡啄虫、虎食羊、鲸吞鱼皆是为恶,如何是为善?”

  林瑶华一时被问住了,魏书婷忙接口道:“为善当是可杀而不杀。狗不当死,人为生存而杀狗是恃强凌弱,此是不仁,为人而不仁,便是为恶。我们为口腹之欲杀狗,其实都是为恶。此种为恶是无可奈何之举,尚情有可原,可若为恶而不知是恶,反以此而当作是为善,无丝毫恻隐之心,便是真正的大恶。”

  “你一句我们为口腹之欲杀狗,是恃强凌弱,是不仁,便将我们的退路都堵死了,”罗衡见心上的姑娘发了话,不好出言驳她,轻轻笑道,“这回我认输。”

  一旁的魏子然默默瞅了他一眼,只觉这人在魏书婷面前一点儿气势也没有,便接过魏书婷的话问了一句:“我若杀狗是为救人,是为善,还是为恶?”

  魏书婷见大哥哥亲自来驳自己,想他平日里总有一堆歪理,便振作精神谨慎小心地问了一句:“狗是好狗?”

  “自然!”魏子然道,“恶狗已被罗年兄杀了,我们现在只杀好狗。我现今要杀的这狗乖巧可爱,对我这个主人忠心不二,还曾救过我的性命。这回我带着这恩人乘船出海,船只却被一群贼寇劫了,这贼寇中的老大是个极其残忍变态的人,又极度厌恶狗。他给我出了个难题,说我若是亲手杀了这狗,他便放过一船人的性命。可这时候妹妹却说,杀狗是为恶,这狗不能杀。那我不杀狗,任由那伙贼寇杀了满船的人便是为善了么?”

  这时,边上的踏雪忽笑着说道:“哥儿只有杀了那伙贼人,才是为善。狗无错,却要杀狗去救满船人的性命,即便杀一救了百,杀狗就是为恶。”

  “我若能杀贼,何须杀狗?”

  “心斋哥哥这不是欺软怕硬么?”林瑶华笑道,“贼强狗弱,便杀弱的,这仍是婷姊姊说的恃强凌弱,恃强凌弱不就是为恶么?”

  魏子然道:“照你们这样说,我杀狗果腹是为恶,杀狗救人亦是为恶,其实不是杀狗为恶,而是杀即是为恶,无关乎人,无关乎狗。这不是我们要辩的事。”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些道理……”林瑶华托腮沉思,而后缓缓道,“既然杀即是为恶,那杀狗自然是为恶了。心斋哥哥是不是坐错位置了,你该坐到我们这边来才是。”

  魏子然一怔,忽听魏书婷笑道:“哥哥不如认输吧?”

  罗衡也倾身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这群姑娘不好惹,况我们这一方本就占不了多少理,此时认输方是明智的。让焘哥儿与小先生同她们论理去,我们好好看热闹就行了。”

  魏子然想了想,觉着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便对林瑶华说:“我说不过你,甘拜下风。”

  而魏子焘见这两人纷纷败下阵来,又因实在不想同女人争论,便举手认输。他一认输,那寻梅也忙认输。

  尚攸见他这一方的局面到了如此境地,便叹了一口气说:“为善不是不杀生,而是不乱杀生。杀一狗而救一船人性命,这是大义大善之举,自然是为善了。”

  踏雪道:“为救一船人而起嗔心杀一狗,嗔心为三毒最恶,嗔心即恶心,因嗔心而杀狗,如何不是为恶?”

  尚攸道:“佛法是活泼的,杀狗非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众生,此乃善心,而非恶心。”

  踏雪不禁语塞,埋头默默嘀咕道:“你欺负我不精佛理,若是表少爷在,他定会驳得你无话可说。”

  罗衡见她这时候搬出文卿,笑着说:“他昨夜与那林知泉辩这件事时,可是站在我们这一头的。怎样,你们还有人说话么?”

  林瑶华道:“你们拿这些虚无的佛法来说理,欺负我们这里没有懂佛法的,你们就算是赢,也只是小先生赢了,你与心斋哥哥可是输给婷姊姊与我了。”

  “是这样算的么?”罗衡疑惑,“你最先不是这样说的。”

  林瑶华道:“我说的是谁理屈词穷、无话可说便算输,你与心斋哥哥既然词穷认输了,便是输了。你输给婷姊姊,心斋哥哥输给我,踏雪姊姊输给小先生,输方答应赢方一件事。愿赌服输嘛!”

  罗衡见她说自己是输给了魏书婷,须答应魏书婷一件事,内心早已乐开了花,却故作为难地说:“我也不是要赖账……行,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心斋哥哥呢?”林瑶华又问。

  魏子然无奈道:“愿赌服输吧。”

  而作为这头唯一赢了的人,尚攸却有些不自在,默默看了一眼踏雪,说:“我这里便一笔勾了吧。”

  踏雪自是欢喜。

  事已至此,魏子然只能愿赌服输,问林瑶华:“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林瑶华狡黠一笑,道:“我得私下里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良知,这里特指王阳明的“良知”学说,是其学说中的核心。王阳明学说最重要的三个部分是知行合一、致良知、心外无理。(感兴趣可自行了解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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