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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84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84章

  【天启元年秋·东河湾】

  河塘低浅,水草乱蓬蓬地向四周伸展着,草丛间群蛙乱鸣,和着岸上人家的人声犬吠,显得尤为聒噪。

  渔船的到来惊扰了草间的萤火虫,萤光远去,此间只有零星几点萤火忽闪忽灭,时而撞进船篷,在篷内两人的衣袂眉发间上下左右地翻飞盘旋着。

  魏子然贪看眼前人的眉眼,亦贪念她发上衣间的花香,柔柔唤了她一声,欲与她说句情入肺腑的话,却见她朝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不知她的意图,只见她屏息凝神,抬高身子更凑近了他些,缓缓抬起双臂,双手虚扣,举着双手慢慢朝他头顶抓去。

  她再坐回到蒲团上时,又缓缓将虚合的双手打开,那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只尾带萤光的萤火虫。

  这只萤火虫虫身不大,不过南屏大拇指指甲盖大小,在她掌心漫无目的地爬了几步,似弄清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忽地振翅慢慢飞出了船篷。

  看着那点萤光在夜空下渐渐淡去,南屏方才收回目光,轻轻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找到这处地方的?”

  魏子然见她眼眸似萤火流光,明亮温暖,知晓她是喜爱这些小东西的,不由笑答道:“我前年夏日曾与罗年兄在庄子上待了几日,夜间在这河湾处闲游时,便发现了这处地方。只是那时候这儿的河道尚可通船,这回来,这一带的河道竟成了滩涂,泥土沙石将这儿堵得无法行船了。好在,河湾处的这片萤火草丛还在。”

  “你有心了,”南屏微微笑道,“谢谢你。”

  “你我之间,若三两句话里离不了‘谢’字,便太见外了。”

  南屏却道:“出自真心实意,怎会见外呢?君子以仁礼存心①,书上可不是这样教我们做人的么?”

  “礼多必诈,”魏子然道,“亲友之间,时时讲礼,处处讲礼,便隔了亲情厚爱。我甘心甘愿为你做这些,不为图你一声‘谢谢’,只是要教你高兴。”

  “那你要我怎样呢?”南屏无奈道,“从前,我不曾对你言半个‘谢’字,你怨怪我冷淡、不通人情,现今又怪我太见外。依你的话,我应不再对你说一个字。”

  听及,魏子然忙道:“我方才那话是句戏语,无丝毫怨怪你的意思。”

  “你一句戏语,那听的人听进了心里,不是会令人心伤么?”南屏幽幽叹道,“今后切莫再以这样言语相戏于人,冷了人的心肠。”

  “好!”魏子然不敢不应,细思方才那句戏言,也觉实属不该,赔礼道,“方才是我孟浪无礼,日后定不再说这些孟浪无礼之言。”

  为了赔罪讨好,他为她满斟了一杯酒水:“这是庄子里新酿的糯米酒,你尝一尝?”

  南屏见他如此赔着小心,心中怜惜愧疚,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水,低头微抿了一口。酒水入喉微有些涩,她装作不知这酒水是好是坏,借机说:“我在酒楼曾酿了梨花酒,托哥哥埋在了南家的那片梨林里,就是不知哥哥埋在了哪棵树下。改日,你可让哥哥取出来尝一尝,就当是我为今日的萤火之情酬谢你的。”

  “好!”魏子然笑道,“你若喜欢这些小虫儿,以后年年夏秋之际,我都可带你来看。我还听说渤海之滨的青州府沂水县②地下有处水洞,洞中栖息着成千上万只萤火虫,乘船入洞,恍若入了梦幻仙境。若得天赐良机,我也想带你去一睹那洞中萤火。”

  南屏初听有几分向往,可想到那地方是在渤海之滨,遂歇了这样的心思,缓缓道:“我不同于你,出门远行有诸多不便。”

  魏子然默然半晌,道:“你若不嫌我这个人,愿与我同游山川河海,是我的荣幸。屏儿,你是个心思玲珑、胸襟不凡的女子,只要你愿意,哪里都是你的去处,也哪里都是你的归处。你……愿意放下过去,以‘李屏山’的身份面貌重新来过么?”

  南屏料到他今夜会与自己谈论此事,虽心内仍有诸多疑虑,但也不忍拂了他的一片诚心好意,默默饮下一杯酒,方才垂眸道:“这事……由你安排。”

  “我自然会安排,但……”魏子然道,“我总得问问你的意思。若你内心里不愿接纳这重身份,我便再另想法子。”

  南屏却道:“南屏已死,我再以何种身份面貌示人,其实都是一样的。你觉着‘李屏山’好,那便‘李屏山’吧。”

  魏子然见她似乎不愿面对过去的自己,对“李屏山”的身份也不是真心认同,便叹了一口气,问道:“屏儿,你真不记得那些事?卖身郎家的事且先不说,你可记得四年前,也就是万历丁巳年,我在桃花巷那座宅子前见到你后,次日夜间我们在跨虹桥上的相遇?可识得桥下万寿堂里的那个老郎中?”

  南屏蓦地抬脸,暗沉沉的双眸里似有暗流涌动。

  她凝神紧盯着他的脸,眉心攒成一团,目光慢慢变得戒备,满是警惕地问了一句:“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想帮你,屏儿……”魏子然轻声安抚道,“你不要怕,李屏山真的不可怕,你不要怕她,要试着接纳她,她就是你啊……”

  南屏却垂了头道:“我从不认得这个人,何谈怕她?你问我是否记得那年跨虹桥相遇的事,我并不记得,桃花巷的事,记得……至于万寿堂的老郎中朱庶人,我确实自幼便认得他了。因这老郎中口风严实,更不会打听病人及其家里的事,南家主母便放心请他为我医病治伤。”

  魏子然又问:“那夜他去宅子为你治伤了么?”

  “嗯。”南屏淡淡点头。

  “你知道自己为何会受伤么?”

  南屏心口顿时一紧,看着他的目光不由变得深邃莫测了起来。她默默垂了眼帘,低头去拿果盘内的葡萄,慢慢剥着皮,慢慢送进了嘴里。

  葡萄皮薄脆嫩,指尖稍稍用力就会被扯破,汁儿溅湿手指,她也舍不得让这些汁儿流落,含着指尖轻轻吮吸了一番,又继续去剥另一颗。

  一颗又一颗,仿佛不知餮足般,只顾不停地往嘴里塞。

  她想,魏子然那时候不会知道,那宅子附近有许氏派了人日夜监视着。因此,那天与他偶然相遇的事,当天便传到了许氏耳中。

  次日一早,许氏便亲自来到宅中,对她又是一顿辱骂虐打。

  她那时时盘旋在脑中的念头突然变得坚定了起来,便一心想着要避开宋妈妈早早结束了这条令自己厌弃的生命。

  那时,她不会水,可湖水没入身体的那一刻,她难受得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那片湖水,她想活着。

  然,身体愈是在湖水里挣扎,愈是上岸不得。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知为何又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那座荒宅里。

  若那日魏子然在跨虹桥上遇见的真是她体内的“李屏山”,她能从溺水濒死的边缘捡回一条命,应是李屏山的功劳。

  西湖投水未遂,东坑村割脉亦未遂。而因何未遂的缘故,皆因李屏山出来代替了她。

  她将那些缺失的记忆之前之后的事串联起来后,恍似忽然明白了“李屏山”之于自己是怎样的存在。

  那些缺失的记忆,皆是在她意志最薄弱、有了轻生念头之时丢失的。

  若真是这样,李屏山其实早已与她共存了许多年,代替她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李屏山为何人何物?

  她非鬼非仙,只是另一个自己,一个自己想做而不敢做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她为何不能接纳呢?

  魏子然察觉到她神色不大对劲,见她一会儿哀一会儿悲又一会儿笑的,便将她手边的葡萄果盘移开了,低唤:“屏儿。”

  南屏恍若未闻,又将先前放在桌下的那篮子葡萄提了出来,继续垂头剥葡萄皮,轻轻问了一句:“你爱吃葡萄么?”

  魏子然点头,又听她说道:“我也爱吃,可我爱吃的,她从不让我碰。我们见面后的次日,她一早送了一篮子青绿马乳葡萄来,让我在一个时辰内剥完,不能弄破里面的果肉。宋妈妈说用绣花针在皮上划一道口子会好剥一些,可那葡萄是果肉相连的,皮薄易碎,并不好剥。

  “这应就是她的目的——我剥不好那些葡萄,当然没资格吃,那样笨的一双手也不该留着。后来的事,宋妈妈也应对你说过了。作为惩罚,她将我的十个手指头都用针戳破了,后来许是在外头伤口裂开了,身上才落了那些血污吧。”

  魏子然听她如此平静地讲述那些事,只觉心如刀绞,低头去看她那双手。

  可是,即便手上伤口愈合了,她心里的创伤要如何抚平呢?

  “屏儿……”他眼眶发热,声音发颤,低声道,“你敞开心怀与我说这些事,我很欣慰,但我更希望你能彻底放下。”

  南屏缓缓笑道:“你放心,我已慢慢放下了。你说要我接纳‘李屏山’,以她的身份活下去,我也愿意接受。只是,我不知李屏山性情如何,还需你仔细教我。”

  魏子然怔了半晌,方才后知后觉地点头道:“好。”又问,“屏儿,你真愿意接纳这重身份?”

  “嗯,”南屏道,“但她的出身籍贯,还得请你帮忙。”

  “这个你放心,”魏子然连忙应承道,“我替你想好了,那家人其实是与你有些交情的。就不知你是否愿意?那家人又会不会答应?”

  南屏瞬间猜到了:“你是说苍老爹一家么?”

  魏子然点头:“他一家是从外地来的,又已在临安县里扎根落了户,这时候再多个失散多年、大难不死的表亲,官府也不会为了你刨根究底的。你若愿意,我们再找他一家商量,如何?”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君子以仁礼存心,引自《孟子·离娄章句下》。原文如下:

  “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

  注释②:明初,沂水县属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益都路莒州;洪武九年(1376年),改属山东承宣布政使司青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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