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天启元年秋·狱神庙】
堂上,那经历陈知再次取出一份供状,当着夏氏的面,将春水的口供一字不漏地读了出来。读完,王学贞又命将春水从牢里提出对质受审。
春水是被两名衙役拖扶到堂上的,腿脚因受刑的缘故,下肢俱废,已是行走跪立不得。
夏氏定睛看他时,蓬头垢首不似人样,气息奄奄好似随时会断气一般。
在她心中,她的丈夫纵使再不堪,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情浓时,盖过世间无数男儿,她怎忍心抛舍?
她不在乎他做过哪些伤天害理的事,便是真的毒杀了她的老娘,那也是那老妇人不识好歹,一颗心全向着那个小妖精了,是咎由自取。
然而,这个她当作天一样倚靠爱慕的男人,她的丈夫,真的狠心到连枕边妻子的命也要毒杀么?
夏氏走到春水跟前,跪倒在他头边,轻轻捧起他的脸,俯下身子,凝视着他无神的双目,轻轻问了一句:“他们说你在我体内喂了毒,像毒杀那老妇人一样要毒杀我,我不相信。你不会害我性命,对不对?”
春水发出一声气喘般的笑,厌恶又同情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女人,有气无力地说:“你知道是我毒杀了你老娘,以此威胁逼迫我不能休了你。只有你死了,我方能无后顾之忧,也能迎新人进门。我恨不得你早早下去陪你老娘,只恨你还没死,就被郎家那小子摆了一道……咳咳……”
这番话听得夏氏脸色惨白,眼中柔情慢慢散去,悲凉笑道:“我们做了十二年的夫妻,我虽不曾为你生下一儿半女,却并无丁点儿过错,你一次次勾搭村中那些女人,我都原谅你了。当年,你奸污了那个年幼的李屏山,闹得人家两次要自杀,娘也喊着要送你去见官,最后不是我苦苦哀求,你早就被绞死了!
“你呢?你竟还不知收敛,像着了魔一般,逮着机会就想要故技重施,却偷鸡不成蚀把米,被人家咬断了右脚小脚趾。今年端午,你也不知在哪里又见到了她,又被人家断了你的命根子,让你不能人道。
“我想,这下你总该老实了吧?不,你是本性难改,用些花言巧语哄住了我,把我当老妈子使唤;你却又跑去和外头的妓子厮混,竟说要休了我,要娶妓子进门。春水,你真是个没有心的!”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慢慢解了头上包发的头巾,扶着春水的脑袋,耐心又细致地替他擦拭着脸上、脖子处的污泥血渍。
王学贞见俩人犯如此藐视公堂,正待喝叫左右惩戒,一旁的沈昭敏摇头阻止道:“人犯已认罪,且让他夫妻二人好好话别。”
王学贞觉着这人太过妇人之仁,从鼻子里发出两声极其轻蔑的冷哼,仍是开口喝叫左右让将那两人分开。
底下人得到吩咐,正待上前,忽见夏氏将那头巾拧成一股绳,从春水脖子下穿过,一脚跨坐在那人背上,双手紧捏着头巾两端,死死勒着那人的脖子,边哭边笑:“你要毒死我,我今日便先勒死你!”
变故在眨眼间发生,堂上的几位老爷相公忙叫底下人上前阻止夏氏在堂上行凶。
魏子然茫然看着人群里的夏氏,在一片嘈杂声里听着夏氏已接近疯癫的言语,只觉心惊肉跳。
先前,听着她细说与春水的过往,他还在感叹这女子可怜又可恨;这会子只觉这女子可怕且可悲。
众衙役将夏氏从春水身上拖开后,那春水已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没一会儿,双眼便慢慢闭上了,身子也慢慢不再动弹了。
有人上前探了鼻息、脉搏,已然死去。
人犯如此藐视公堂,敢公然在堂上行凶,勒死另一人犯,这让王学贞怒不可遏。
而府里来的那帮人亦是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唯恐今日之事会牵连上自己,忙忙乱乱了一阵。那沈推官更是趁忙乱里,在魏子然耳边说道:“今日堂上之事,你就当没看见。你身上的案子在我身上,你且安心在牢里待几日。”
说着,他便吩咐衙役将人带去牢里,暗中嘱咐要换间干净整洁的牢房,务必好生照管。
魏子然像是做梦一般,回来牢中独自想了许久。虽说这盘绕纠缠的桩桩案件已尘埃落定,可他心中仍是有个难以解开的结。
从堂上春水简简单单一句话里,便能知毒杀宋妈妈,春水是瞒着夏氏做下的。那么,夏氏究竟是从谁那儿得知宋妈妈死亡的真相的。
之前,夏氏对此避而不谈;而那些相公老爷们似乎没人关心留意这事。
而他如今的处境,无疑正应验了当日的测字之说。
蝉、螳螂、黄雀皆在网中,那织网人又是谁?会是给夏氏传消息的人么?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那人是谁。
这一遭重回牢房,许是多了府里人的关照,王学贞也没奈何。虽仍是不允许家里人前来探望,但对家里托人送进来的秋衣棉裤、书籍画卷、药膏汤药,这位县尊老爷也管不着了。
如此安稳地待过了四日,到第五日天未明时,何深便亲来了牢房。命牢子开了牢门后,那随从李贵便推出了一辆四轮车,何深便让其将魏子然抱上车里坐着。
魏子然莫名奇妙,忙问:“你们要将我带去哪里?”
何深安抚道:“哥儿莫慌,是推官老爷要见你说几句话,就在狱神庙里。”
魏子然瞬间猜到是与案子有关的,便安安心心坐着,由着李贵将他推往狱神庙。
黎明前的天空一片灰蒙,一轮凸月在天阙留下了朦朦淡淡的轮廓。四周流云翻涌,雾霭沉浮,降下的片片湿凉之气,落于草木瓦砾间,凝成露,铺成霜,露冷霜白,寒意逼人。
通往牢房外的那条石头甬道又长又窄,寒风从甬道内灌入,一阵阵风吹过来,犹如往人身上泼了一桶桶雪水,凉入骨髓。
魏子然不想今年的霜下得忒般早,身上虽已添了棉衣,却仍是被这黎明前的寒风冷气逼迫得浑身冰凉,手脚僵直。
好容易到达狱神庙,置身于庙内的袅袅香烟与煌煌烛火之中,他顿觉身心俱已暖和,那墙上供奉的狱神形象也似乎由此而变得温暖亲切了许多。
庙内,推官沈昭敏、经历陈知正站在一处说着话,见魏子然坐着四轮车被人推到了檐下,沈昭敏便走到门边,笑着说:“今日是你出狱的日子,先拜拜狱神。”
魏子然听说,便扶着李贵的手从车上起了身,何深又将那根杉木手杖递了过来,他方才拄着手杖一颠一颠地立在了香案前。
香案上供着一小尊獬豸雕像,墙上挂着的却是一大幅慈眉善目的萧何画像。因常年受烟火的熏染,画上人的口脸处留下了块块黑斑,倒显得这位狱神面色发青,口鼻凸出,露出了几分阴森狰狞相来。
魏子然因不便跪拜,只能拈香在狱神像前恭恭敬敬躬身行了几大礼。
烧香敬拜毕,李贵已将四轮车掇了进来,又搀扶着魏子然到车上坐定。
当下,沈昭敏便道:“关于伪造户籍一事,南屏的口供错漏百出,并不能令人信服,因此,钱塘那边又重审了她。昨日,钱塘县那边传了新消息过来,说李屏山与南屏并非同一人,而只是年龄相貌相差无几的两个人。”
这一结论,让魏子然吃了一惊,更加摸不着头脑。他可是亲眼见到李屏山在自己面前变成南屏的,又怎会成了不同的两个人?
“为何……”他好似陷入了一团迷雾里,低声问,“为何会断定两人并非是同一人?”
沈昭敏道:“自南屏那日陈诉了春水奸污她的事实后,她便变得有些奇怪,任别人问她任何话,她绝不开口说一个字,只是偶尔会叫你的名字,还有那‘李屏山’的名字。
“那儿的县尊老爷因此对她与李屏山的身份存了疑,又找了郎家人与南家人来问话,发现这两家人嘴里各自描述的人,从性情喜好上就不是同一个人,连笔迹也是全然有别的;郎家的郎清更是说现今关在牢里的那个人,根本就不记得在郎家为奴的人和事,所记得的皆是与‘南屏’有关的人和事。
“而且,我们从南家人暧昧不明的态度里,隐约猜到了一些事。南屏之所以会随那宋妈妈离家出走,是因为在家时常受到她母亲的虐打;后在藏身东坑村时,又遭到了那春水的奸污……遭受了如此种种磨难,她的口供才会颠三倒四的。但她说过,她在受到春水的奸污后,曾两次割脉自杀,最后那一次,是李屏山救了她。
“因此,我们对此做了一番猜测——那李屏山许是个仗义之人,在救下南屏后,因见自己与南屏身形形貌皆相似,便代替她被那春水夫妻卖进了郎家为奴。因南屏在东坑村时并没有透露自己的姓名,这李屏山索性就用了自己的名字进了郎家。”
顿了顿,他笑眯眯地盯着魏子然若有所思的脸,轻声问:“宋妈妈的死因,知道是谁告知夏氏的么?”
魏子然已猜到了是谁,而这位沈推官显然也猜到了。
“李屏山……”沈昭敏凑近了些,在他耳边问,“这人究竟藏在了哪里?”
魏子然心口一紧,低声:“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沈昭敏不信,“魏子然,说实话。”
魏子然虽觉这些相公老爷的猜测是错的,但仍是装作无辜的样子说:“先前是您说她们是同一人,这会子又是您说她们其实不是同一人。所以,我现今也糊涂了……”
沈昭敏也不是有心要为难他,想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遇上这匪夷所思的事,应也心思混乱了。
他笑叹一声,缓缓道:“既然南屏与李屏山是两个人,那么,你替李屏山拟的那份认亲入籍的状子便是有效的。只是,这入籍造册的一应事体,得李屏山和苍家人亲自来县里办理,你不许再插手。”
魏子然默了许久,沉沉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