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天启元年秋·孤山】
莫衙营的宅子早已被收拾得齐齐整整,此处的婆子、丫头、小厮儿因听说夫人要带着哥儿、姐儿来此住一段时日,又连夜忙忙将屋里屋外洒扫了一遍,铺床叠被、插花供香,一切准备妥帖,只等着主人家前来入住。
午时,杨连枝便带着净荷堂里的一众侍女仆从及三个孩子在宅子前下了车,众人扶老携幼、搬箱抱箧,忙忙碌碌了半个时辰,方才将一众人安置妥当。
厨房安排了些简单饭食供主人吃后,杨连枝便让清泉往万寿堂探问消息,若那宗太医午后有闲,便请来替魏子然看看骨伤。
清泉回来时,引进了一老一年轻两个人,老的鹤发童颜,飘飘似神仙,面慈目善,步履从容;年轻的黑发白面,肃肃如君子,朗目疏眉,步态稳健。
这老人正是曾在宫廷供职的宗太医,而这年轻人却是万寿堂朱庶人的独子朱纶。
杨连枝见这女婿同了丈人一道前来,忙出屋将人迎至了天井内,先奉上了茶水点心,方才将人请进厢房内看视魏子然。
那宗太医掀开魏子然右腿裤腿去看时,发现他小腿至脚的部分,已水肿得厉害,骨折处又疼得厉害,不由紧皱了眉头:“有些难办啊。”
杨连枝听说难办,慌忙问:“他这腿还有救么?”
“有救是有救,但要吃苦头!”宗太医道,“他这骨伤前期将养得还算不错,只是后来似乎疏忽了,里头的骨头长错位了,需要正骨。但正骨有点难,不知您家哥儿是否能承受住?”
杨连枝看了看魏子然,见他点头,便对这老太医说:“请您试一试。”
宗太医点点头,却道:“我得先让他这腿上的水肿消下去。”
宗太医每回来莫衙营宅子替魏子然治疗骨伤时,他那女婿都会跟随在侧。在正骨复位之后,往来的便只有那女婿了,魏子然也因此与这人熟识了起来。
中秋这日,临安那边遣人送来了许多月饼、方柿、石榴之类的应景之物,杨连枝早早便命人在天井里设了祭月香台,只待明月高升之际,要随同几个孩子和家下人在院中祭月赏月。
魏书婷因答应了林瑶华日间赴平湖酒楼“赛诗会”的事,早早收拾齐整,只等那对兄妹前来便一同赴会。
杨连枝唯恐女儿家在那人多口杂的地方出了乱子,又派了几个可靠的家下人跟着,千叮咛万嘱咐早早回来赏月吃月饼。
魏书婷一一点头而应,出门乘了车便过桥穿街,出了钱塘门,径直往孤山而来。
原来,南家中秋重办“赛诗会”,地点却选在了酒楼附近的孤山上。
孤山与白沙堤相连,背山朝湖处有一绝佳的赏月胜地,素有“平湖秋月”之称。
魏书婷与林家兄妹沿着白沙堤前往孤山,沿途游人如织,画船辐辏,小摊林立。三人一路走一路看,到达孤山时,各处亭台庐舍已人山人海,不知是来赏景游玩的,还是前来观赛吟诗的。
南家的“赛诗会”的彩棚扎在了西南角一处开阔平坦的高地上,棚内桌椅整齐,杯盘罗列,人声喧嚷。
此处揽山靠水,湖光山色、日影天光齐齐来喝彩助威,攒攒人头早已将此处挤得水泄不通。
此次赛诗会,南家下了血本,一应茶水酒食供往来游人食客随意食用。许多不通文墨、不懂文雅的农夫村妇,听闻此处有这等盛会,也纷纷挤破了头皮往人群里钻,一心想挤进那扎旗挂彩的高棚里去,却被彩棚外一位位高大威猛的壮汉拦在了棚外。
原来,此处的吃食虽可随意吃喝,那座高高大大的彩棚却不是人人都能进的,只有那些能当场写下三两句诗词的人,在得到南家思姐儿的首肯后,方能入内,其余人也只能在外头凑个热闹。
午时,彩棚内已陆陆续续坐满了各色男女,男女不同席。因女席中多是平常鲜少出门的闺中女子,她们慕名而来,却不愿抛头露脸。因此,酒楼早一日便拟定了这些前来参赛的女子名单,早早便将人接到了彩棚中,在棚中用一架架围屏另辟了一间小阁子来接待这些女子。
魏书婷与林瑶华并不知这一规矩,入得棚内时,见棚内无一女子,在那些男人们形形色色的目光中,颇不自在。
林瑶华虽不怕抛头露面,可在许多男人不怀好意的注视下,也有些挂不住面子,颇想拉着魏书婷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不由向身边的林知泉抱怨了一句:“都赖哥哥,事先也不好好打听打听,胡乱就领着我们来了,让我们丢脸出丑!”
林知泉丝毫不在意,笑道:“万绿丛中两点红,一点似火,一点如血,这正是你们施展手段的好时候,且来个火烧孤山、血染西湖吧!”
林瑶华撇嘴,在魏书婷耳边悄声说:“你见识到我这个哥哥有多靠不住了吧?这回心斋哥哥若能来,他定会将一切安排得妥妥贴贴的,绝不让我们丢这个脸!”
魏书婷深以为然,只是多次从这结拜妹妹嘴里听到她对自己大哥哥的夸赞,似猜着了她的几分心思。
她欲问问,前头忽跑来那酒楼小酒保苍云,他径直来到两人跟前,歉然道:“这里不是姊姊们耍处,快随我去后头的阁子里吧,其他姊姊都在那儿。”
林、魏巴不得离开这男人堆,忙跟了苍云,匆匆往后头的屏风阁子里去了。
两人见阁子内已坐了七名女子,有单身来的,有三两人结伴来的,也有带了侍女来的。
这里安静,众女子坐在香花烟影里,偶尔交谈几句,皆是轻声细语,浅笑低吟,与前头男人的高谈阔论简直是两个世界。
因常闭家中的缘故,魏书婷少有接触闺中女子的机会,见在座的诸女子风姿各异,不免生了几分想要结交亲近的心思。
这里的座位与前头的男席一样,皆是二人座的。
苍云引人入座后,又送来了茶水点心,道:“赛诗会午时三刻开始,两位姊姊稍歇。若有事,可拉动座位旁的彩绳,绳子连着前头的茶水阁子,您一拉,我便知是哪桌的姊姊。”
林瑶华点头,想到前头男席黑压压一片人头,不由十分好奇酒楼里这些跑腿的是怎样招待这一大群人的,虚心问道:“我们这里人少倒好说,前头的男席,少说也得有二三十桌,若是好几桌一同扯动这绳子,你们如何知晓是哪桌的?”
苍云笑道:“姊姊有所不知。我们在每张桌案旁都挂了这样一条彩绳,又在每张桌案上和每根彩绳上编了对应的名称,您这一头与茶水阁子那头是连着的,您一拉,我们看绳头上的名称,便知是哪一桌了。不信,姊姊不妨看看这桌上与绳头上的字。”
林瑶华在他的指引下,果真在桌角和绳头上分别看到了个“出水芙蓉”四个字。她又起身去看另四张桌子和绳头上的字,从头至尾分别是:月下海棠,枝头红梅,烈日牡丹,雨中香菊。
魏书婷见这些皆是花名,便问苍云:“这些名称可有什么玄机么?”
苍云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林瑶华却道:“姊姊且别管什么玄机不玄机的,我们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待会的赛诗会。”
她这话说出来并没有女子的斯文矜持,在一众闺阁淑女里尤其显得有些上不得台面,惹得阁子里的三两女子掩嘴偷笑不已。
那坐了“烈日牡丹”桌、带了一名小侍女的女子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朝她这一桌看了过来,又转头对身边那小侍女说:“云珠,给我倒一杯茶。”
这云珠得了吩咐,提起桌上的茶壶便要往主子杯中续上茶水,却不料主子忽将杯子移开了,那壶里滚烫的茶水顿时倾了主子满身。她吓得慌忙跪倒在地,伏首颤声认罪:“婢子该死,请姐儿责罚。”
这女子却不动如山,不慌不忙地掏出手绢子擦拭着淋湿的衣裙,善解人意地笑道:“什么该死不该死的,也没烫着人,你快起来。”
云珠却不敢起身,坚持道:“请姐儿责罚婢子。”
这边主子不愿责罚,侍女却坚持要受罚,令周围人都十分好奇。
魏书婷虽觉那姐儿态度和善,是一副体贴下人的姿态,可那小侍女分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声音里也透着害怕。她觉着不对劲,虽心里可怜那小侍女的处境,但也不想多管闲事。
然,林瑶华却不是她这样谨慎的性子,见那小侍女口口声声求着主子责罚自己,心里直骂这人太傻,便出声劝道:“那边的姊姊还是妹妹,你的好姐儿又不与你计较此事,你怎么还傻乎乎地求她责罚你呢?赶紧起来吧!”
那云珠充耳不闻,气得林瑶华起身就大步上前将人扯了起来:“你莫不是个傻的,怎么不知好与歹呢?”
云珠垂头不语,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
林瑶华觉着奇怪,忽听那姐儿笑着说:“我这丫头看着与妹妹一般大,却没有妹妹这样有出息。她以为自己是块砌墙的砖,岂知自己只是那刚出炉的砖,里头脆得像豆腐,不济事。她既不济事,妹妹便甭理她了,回去吃些东西,养养精神,没的饿了肚子,落得里头空空的。”
林瑶华初听这话不觉有什么,再细细品了品,只觉这人句句都在含沙射影,轻视自己年幼肚子里没有货,好比那刚出炉的砖,只是面子强,里子却是弱的。
然,因没有证据证明她在骂自己,她只能忍气吞声地回来,在魏书婷耳边低低抱怨了几句。
正说着话,前面那桌“雨中香菊”的两人忽转身前来攀谈:“二位妹妹,可否通名序齿?”
魏、林见这两人眉目英气清秀,似一个模子里刻出的一般,面相有几分男儿的英姿,心底已先亲近了几分,先后通了姓名、序了年齿,又道:“还得请教姊姊们的年齿姓名。”
其中那看似年长的爽快道:“我叫周丹旐,十七岁;这位是家妹丹葵,十五岁。”
林瑶华目光大亮,喜道:“姊姊是今年端午龙舟竞渡夺标的那个周家姊姊么?”
“嘘!”周丹旐在嘴前竖起食指,眨眼,低声说,“夺标的是家里哥哥,记住了么?”
魏、林心领神会,望了望四周,轻点头道:“记住了。”
末了,周丹旐又向前瞥了一眼前桌的那对主仆,对两人附耳低语:“我前桌的那位姐儿,妹妹莫招惹她,她面善心狠,不好惹。”
魏书婷问:“她是哪家的姐儿?”
“不是杭城的,”周丹旐压低声音,摇着头说,“吴县罗家的,正与我家三哥哥议亲,成了的话,就是我嫂子了。唉……”
魏书婷一听是吴县罗家的,下意识地便想到了罗衡。但,想到既已与他断了交情,便又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林瑶华自是明白这好姊姊的心思,代她问了一句:“她是罗家哪一房的姐儿?”
“长房长女,闺名芮芮。”周丹旐道,“她和我三哥哥的亲事,就是她那在崇文书院教书的叔叔提起来的,也算是我招来的。早知如此,当日那标我就让给许家那哥哥了。”
林瑶华陡然想起了许荆光当时对这位姊姊的诋毁,便颇有些不平地说了一句:“许家哥哥我见过的,他当日还骂你不知廉耻,你还想着让标给他?”
周丹旐笑了笑,不见生气,亦不过问。
只听得一声铃响,却是午时三刻已到,赛诗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