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人和
南淮意的提醒, 让金朝醉到了子时还双眼大睁。
可别说有刺客了,这月份,连蚊虫都还没有。
如果换成平常, 金朝醉一定早就觉得,是南淮意在故意戏耍于她,可现在客栈里人多眼杂, 金朝醉的心里总觉得南淮意不是空穴来风。
即便她刚刚已经把每个人的生平都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 没有发现半点有关于“今夜有所行动”的迹象。
【哎, 再等一个时辰。】
金朝醉翻了个身, 边打着哈欠边忍不住地闭上眼睛。
就在她自我安慰是“闭目养神”的时候,远方传来了不寻常的响动。
很杂乱。
有叫嚷声,有兵器声, 还有平地一声雷的炸响。
金朝醉几乎是瞬间就撑坐了起来, 扭头看向窗户的时侯,窗户纸上正若隐若现地出现着橙黄的火光。
她来不及穿鞋,趿拉着就小步跑到了窗边,双手用力一拉, 出现在她眼前的,就是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长蛇。
少说也有三十几个人, 而前面被追赶的黑衣人, 正没有人任何偏移地向着客栈逃过来。
除非是在客栈前被抓住, 否则, 客栈定要遭殃!
旁的都好说, 可客栈里还睡着一个钦差大人呢!
幸好歇息的时候并没有脱去外衣, 金朝醉穿好鞋子就推门而出, 她刚冲到楼梯口, 后院的司马账房、邴飞昂等人也已经或捋头发、或系腰带地冲到了大堂。
“掌柜的, 王二麻已经先行一步去打探情况了,眼下我们可要叫醒梁大人?”邴飞昂一跃而起,抓住灯架子将二楼的客房环顾一圈后,就匆匆跃下,“没一间客房点灯了。”
“一间都没有?”金朝醉皱眉。
这很不对劲,蓟巍奕和韦沙可以说是行走江湖已久,对这种情况早就见怪不怪了,可梁丘春那边的护卫呢?
事态未明、来人未知的情况下,他们绝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点灯,把客栈里面的每一块地方都照亮了,绝对不能让外人偷溜进来。司马账房,你且随我去外头看看。”
一想到那一串人追击的速度,金朝醉就等不及听王二麻的回报,想要亲自去外面看看。
不想门还没打开,就听到接连响起的“砰砰”声。
“掌柜的,他们双方手里头都有雷火弹,估计是离客栈近了,怕不好找人,突然就开始交手了,一个个的,全都无法无天的很!”王二麻是脚步趔趄地扑进大堂来的。
他扒住账台,拿起水壶就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当时为了看清那些人的脸,就特意靠的近了些,没想到那些龟儿子一言不发地就动手,我险些就被雷火弹砸中了脸,掌柜的,咱们得快跑!客栈已经不安全了!”
不用王二麻说,金朝醉的心里也很清楚。
“发生何事了?”在如此巨大的动静下,二楼的客房的灯总算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第一个冲到围栏边的就是梁丘春的护卫,金朝醉对他的山羊胡特别用印象,见状连忙告知他:“有人闹事,持有雷火弹,客栈已经不安全了,请赶紧带梁大人离开!”
但即便如此,蓟巍奕和韦沙,以及他们侍仆的房间还是毫无动静。
兴许是觉得这不算什么?
金朝醉思虑再三,还是尽了告知的责任:“蓟前辈!韦前辈!有贼人向着客栈来了,还有雷火弹在手,很是危险!”
说罢也不管他们是不是要走,直接就带着众伙计冲出了客栈。
“拦着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进到客栈来。”
金朝醉说的坚决,可刚一出门,就迎面和三颗雷火弹对上了。
“不能碰雷火弹,快躲!”金朝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在席宛吉的厉声嘶吼下,她才猫腰一滚。
可人是躲开了,但雷火弹却不偏不倚的砸进了客栈里面。
“砰砰砰”三声,随着三团光亮,门窗被炸飞,客栈正门处的几根承重梁也被炸断。
根本来不及反应,整间客栈就已经向着他们倾倒了过来。
“这……”金朝醉站在原地,脑子都是懵的,她连要个说法的话都没说出口,就被人拉着,与那三个人擦身而过。
“你不要命啦?”
“你们不要命啦?”
南淮意和金朝醉的声音同时响起。
金朝醉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人跃身从破墙处钻入客栈,他们兴许是想赌一把速度,可他们跑得再快,也没有被后面追捕的人扔出手的雷火弹快。
在仿佛放鞭炮似的炸响声中,他们还扔出了手中的火把。
连三个呼吸的功夫都没有,龙门客栈就在金朝醉的面前变成了废墟和火海。
过分突然的变故。
什么悲伤、生气、心痛,金朝醉连一点情绪的起伏都冒不出来,直到火光冲天,都是一脸木然地看着那三十几个人绕着倒塌的客栈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人逃出生天后,才一挥手全部撤离。
从头至尾,他们都没有往金朝醉这些人的身上看一眼。
“金朝醉,你脑子可还清明?”南淮意伸手在金朝醉的眼前上下晃动了好几下。
见眼珠子没有任何的晃动后,他又抓住金朝醉的肩头前后摇晃了两下,这一晃,金朝醉直接就闭着眼栽头倒下了。
南淮意一手揽住人,一手把住脉,既了然又无奈地告诉着急忙慌的众伙计:“气急攻心了。”
“这群人究竟是什么情况啊,王二麻你刚刚不拦着一下,现在人跑了好不快跟上去看看是哪家的人?等下掌柜的醒了,也好有要账的去处啊!”
“对对对,你快去快去!但是记得别靠太近,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用起雷火弹来竟然跟不要钱似的!”
“快放到马车上来!”
“好一出大戏!”
“请代为转告金掌柜,若是龙门客栈再建,明年的春宴,老朽一定前来。”
*
当金朝醉睁开眼睛的时候,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
“醒了?”男人近在身畔的声音把金朝醉给吓了个激灵,猛然一滚想要远离。
谁料刚转了个身,就“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马车壁。
幸亏有东西挡在了脸的前面,要不然她的脑门非得肿成寿星公不可!
只是额头上那温温热热、又柔柔软软的触感,令金朝醉又反射性地想要往后躲开,可一想到男人就在自己身后,她就硬是背脊一挺,顿在了原处,反手一掌拍出。
金朝醉估算了距离,趁着男人闪躲之际,另一只手直接就扼住了还停留在自己脑门前的手掌。
大拇指和食指一滑,直接就按在了命门上。
“好一招声东击西。”意外的是男人没有什么后招。
不意外的,是金朝醉冷静下来后,发现这道声音熟悉的很。
她转身,果不其然,是曲着一条腿,侧身而坐的南淮意。
他不甚在意地扭了扭手腕,就好像自己的命门并没有被人按住一般:“金掌柜,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何至于这般害怕。”
“你怎么会在……”金朝醉收住这有些可笑的问题,“你要带我去哪里?”
“这是梁丘春大人的马车。”南淮意答非所问。
难怪!金朝醉早就快速地将马车内的布局都打量了一遍,发现这马车格外的宽敞,而且摆着不少书卷。
只不过。
“梁大人呢?多有叨扰,我得给他赔个罪道个谢才是,趁着车队停下歇息,我正好就此别过。”金朝醉说着就推开了马车的门。
怎料,映入她眼帘的是已然大亮的天色,以及成了破壁残垣,尤在冒着烟的客栈残骸。
竟是还在原地?
客栈的伙计们也并未离开,有些满身脏污地抱着水桶,席地而睡。有些正在埋着头,小心翼翼地在灰烬里寻找着没被烧坏的东西。
“他们……”金朝醉刚说了两个字,喉咙就难以自抑地哽咽了,眼前也开始朦胧起来。
南淮意递过了自己的袖子:“擦一擦吧,然后我们来谈谈正经事。”
“正经事?”金朝醉只是垂眼瞥了眼袖子,然后就下巴一样,眨巴了几下眼睛把雾气都眨走后,才骄矜地说道,“我不会和你们一起去江南的,我要留下来重建客栈!”
“江南?就算你想去,也去不了。金朝醉,当前最大的问题并非你的客栈,而是梁大人他死了。”南淮意神情是从所未有的严肃。
“你说谁死了?不可能啊!”金朝醉特地探头出去,在人群里一阵搜索后,发现了那个山羊胡的护卫。
她记得很清楚,昨夜,就是这个护卫,在得知了危险后,就第一时间去保护梁丘春离开了。
金朝醉还数了一下护卫的人数,发现一个不少。
不可能啊,只死了一个梁丘春吗?
金朝醉眼神微动,她望了望“客栈”,扫了眼马车以及众护卫的位置,然后心头一动。
【百晓生,我要看那个山羊胡护卫的最新生平。】
在心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金朝醉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忐忑和不安。
但幸运的是,百晓生并未随着客栈的倒塌而离开。
当熟悉的绿色文字拔地而起,浮现在金朝醉的眼前时,她用力地咬住了嘴唇。
【曹成仁,得皇帝密令,若梁丘春有任何违矩的言行,便斩杀于当场,绝不可放人回京。】
【嘶……这样说来,我还得感谢那一行毁了客栈的人,就算皇帝要把梁丘春死的事怪罪下来,我也可以推脱。】
金朝醉的心情自我转变的特别快。
她沉浸在死里逃生的余悸和暗喜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她呼唤百晓生的瞬间,曹成仁突然射向她的目光。
“看来与客栈是否存在无关。”
“只与金朝醉本人有关。”
曹成仁的嘴里念念有词,举起手臂一摆后,就率领十九名护卫整齐划一地来到了马车前。
他拱手行了个礼:“南神医,钦差大人已,吾等必须即刻回京复命。”
“皇上的旨意中,只令我随梁大人一道前往江南,出面与各大药铺联络。既然不去江南,那我身上的旨意就已经结束,这京城我就不回去了。若是皇上问起,就请曹护卫如实回禀即可。”
出乎金朝醉意料的是,曹成仁居然没有任何的迟疑和为难,仿佛早就确定了南淮意会这么说一般。
连半个劝字都没有,就带着人马离开了。
连马车也不要了。
眼见着这群人离开后,伙计们一股脑地全涌到了马车的周围。
“掌柜的!掌柜的你没事就好!昨晚可把我给吓死了!”
“掌柜的你不要伤心,正好客栈在扩建,我这就书信一封给家里送去,让他们多送点银子来,索性咱们一口气,倚着后头那座山,凿一家世上最大的客栈出来!就算是再有人扔上成百上千的雷火弹,也不可能将客栈炸毁半分!”
“掌柜的你放心,我追踪半夜,总算是确定了昨晚那伙人的身份,万一皇上没事找事地怪罪下来,我们也不会睁眼一抹黑的!”
伙计们毫无保留的关心,听得金朝醉的心里头暖洋洋的,心底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被驱散。
她点着头,嘴上连声说着“好啊好啊”,心里头更是追着百晓生问“宜开业”的好时辰。
“昨夜多亏了你们了!”金朝醉真心实意地道歉,在触及王二麻蠢蠢欲动的目光后,迅速压制住,“给你们长三个月的月银!不能再多了!大家争取早日开张,当时候我再给你们每人封一个大大的红包!”
“那我呢?”
南淮意边卷着袖子,边大了声音,说要在哪个方位和位置上建一间他的药庐,接着又自顾自地说要在药庐对面,开一块地出来种药草。
“你什么你?不是!”金朝醉险些就听笑了,“看清楚些,小神医,这儿不是你的药王谷。”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南淮意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轻轻地落在了金朝醉的身上。
虽然很轻,但金朝醉的耳朵却控制不住地发红发烫。
她并非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女子,光是蹲过的屋顶,趴过的院墙,看过的话本子,就不计其数了。
金朝醉自然是明白南淮意话里的意思的。
她也隐隐能感觉到,南淮意那些缥缈朦胧、尚不浓烈,却有所指向的感情。
只不过中间还糊了层窗户纸。
金朝醉本以为至少要一年、两年,又或者三年四年,才会慢慢地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亦或者窗户纸会慢慢地去往别处。
但春夜的一把火,烧毁了客栈,也烧掉了这层窗户纸:“天时。”
“地利。”金朝醉望向南淮意所站的土地,毫厘不差,退一步便落在了百晓生可探查的地界之外。
“人和。”金朝醉抬起头,与南淮意四目相对着,吐出最后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