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换尸衣 只能先得罪
柳韫不敢停歇, 踉跄着冲进墙外幽深的巷道。
宫墙外的长安城,在夜色中展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孔。这里是靠近皇城的坊区边缘,巷道狭窄曲折, 两侧多是高墙窄院, 罕有灯火。
她此刻除了身上这套粗使宫女的衣物和藏在袖中的几枚银针、一小包应急草药外,一无所有。
哦对,她还有阿郎送她的簪子,和皇帝送她的颈链。
方才攀爬摔落的疼痛此刻尖锐地泛上来,掌心被粗糙树皮磨破,火辣辣地疼, 脚踝在落地时似乎也扭了一下,每跑一步都牵扯着痛楚。
宫墙内的骚动虽被隔绝, 追兵很可能已通知了巡城的金吾卫,各门禁的盘查定会立刻严密起来。
她尽量避开主街大道, 那些地方必然有金吾卫的固定岗哨和巡逻队伍。
她穿梭在迷宫般的小巷里, 凭着对方向模糊的判断,朝着远离皇城、远离繁华市井的方向奔去。那里坊墙低矮混乱,民居稀疏, 管理相对松懈,或许有可趁之机完全脱离追捕的罗网。
然而, 长安城毕竟是帝国都城, 即便是边缘坊区,夜间亦有定时的武侯铺兵丁巡逻。
她刚拐出一个巷口,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便晃来了灯笼的光, 伴随着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和交谈——是巡夜的铺兵。
柳韫立刻缩身退回巷子阴影里,屏住呼吸,背贴着土墙。铺兵们似乎并未觉察异常, 懒洋洋地晃了过去。
她等声音远去,才敢继续前行。如此反复,躲避了几批巡逻,体力消耗巨大,冷汗早已湿透鬓发。
必须尽快出城。留在城内,搜捕只会越来越紧。
但此刻所有城门必然已闭,且加强了守卫,凭她一人绝无可能通过。
天色越来越暗,弦月被云层遮掩,星光熹微。长时间的奔跑、躲藏、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得先停下来,哪怕只是短暂的喘息,否则不用追兵来,她自己就会倒下。
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时,前方巷子尽头,隐约可见一片比周围民居更加低矮破败的建筑轮廓,像是早已荒废的祠庙作坊。
她眼前一亮,咬牙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片废墟挪去。
这里果然是一处不知废弃了多久的祠庙残址。
门扉歪斜,只剩半扇,里面黑洞洞的,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到倒塌的梁柱和丛生的荒草。
她摸索着走进最深处一个尚且保留着三面断墙的角落。这里背风,从外面巷道很难直接看到。
她背靠着斑驳的砖墙,滑坐在地,身下是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枯草和尘土。
闭上眼睛后,却一直无法入睡。但或许是太累的缘故,直到过了许久,意识也渐渐模糊。
约莫又是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动墙角的枯草,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也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柳韫被惊醒,她本能地瞬间警觉。这不是腐木或死老鼠的味道,更像是……血。
她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和屋顶漏洞,投下几缕极其微弱的光斑。
借着这点微光,她的目光扫向与她藏身处相对的另一个角落,那里堆叠着更多坍塌的砖石和朽木。
甜腥气似乎就是从那里飘来的。
她咽了咽喉咙,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朝着那个方向爬去。
离那堆杂物越近,气味越发明显。混杂着血的,还有一种类似廉价脂粉的已然变质的气味。
她拨开几根横陈的朽木,手指触到一片冰凉柔软的布料。再往前探,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人体的轮廓。
柳韫头皮炸开,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惊呼出声,她吓得立马收回手。
她盯着那块地方,回忆方才的触感——僵硬。
她强迫自己镇定,颤抖的手再一次伸出,小心拂开覆盖在上面的浮土和碎草。
微光下,依稀可见一个人形侧卧在那里。
柳韫试探着伸手,摸向对方的脖颈——冰冷,毫无脉搏。触手一片粘腻,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从她指尖触碰到的骨骼形态和残留的少许面部轮廓来看,这是个女子。
死人她并非没见过,但在这逃亡的夜晚,在这废弃的庙宇里,骤然面对一具尸体,依然让她脊背发凉。
这女子死了多久?
柳韫凑近些,忍着气味仔细查看。
尸身尚未明显肿胀腐败,但已僵硬,血迹干涸,结合这初春夜晚的低温,估计死去至少十二个时辰以上,或许一两天。致命伤似乎在后脑或颈侧,她没敢仔细翻动。
这女子为何死在这里?仇杀?劫财?还是与她一样,是试图逃离什么,却遭遇了不测?看其穿着,是普通百姓,甚至可能更贫苦些。
忽然,一个念头,浮现在柳韫脑中。
她纠结犹豫许久,对那女尸拜一拜,道:“真的真的对不起,得罪了。”
她说完便开始动作。先小心地将女尸扶坐起一点,解开她外衣的系带。死者身体僵硬,衣衫并不好脱,尤其是沾染了血迹凝结的地方。柳韫不得不更用力些,过程中难免触及冰冷的皮肤和僵硬的关节,让她一阵胆寒。
终于,一件打着几块同色补丁的夹棉深灰褐色外裳,和一条同样质地的深青色长裙被剥了下来。
衣物上有磨损的痕迹、油渍、还有那片已经发黑发硬的血迹。
她又将自己身上那身服饰脱下,给这女尸换上,又连连说了几声抱歉。
但身上这套从死人身上扒下的血衣,肩背处那片深色硬痂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触目惊心。穿着这样的衣服走在晨光里,无异于自寻死路。
得处理掉这些血迹。
血迹已干涸板结。她身上没有任何水源,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就着那几缕微弱的月光,用手指甲一点点去抠刮那些板结的血块。
干涸的血痂碎裂,簌簌落下,在深色布料上留下颜色略深的斑驳痕迹,但比起原来那片明显的硬痂,已不那么扎眼。
她又从墙角抓起几把干燥的尘土和细碎的草,用草用力揉搓在曾经沾染血迹的部位,等衣服被草液沾湿了,再把尘土撒上去,抹匀了,吸附在上面,盖住残留的血色,让那片区域的布料颜色变得灰扑扑、脏兮兮的,与其他地方的磨损油渍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只是衣服格外脏旧的一部分。
做完这些,她又检查了一番,确保没有遗漏的明显血点。
她赶忙穿上。现在,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历经风霜、衣衫褴褛、浑身脏污的底层贫妇。
她稍稍放松,重新坐回墙角,只等天亮。
本来就不太能睡着的她,因为有那具女尸在,再加上方才做了“亏心事”,更是觉得如芒在背。背对着她不是,面对着更也不是。
干脆忍着巨大的疲惫,再度起身,将这女子草草做了个土坑埋葬,念了“三皈依”,这才勉强安下心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