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猜卿心 诸如攻心、
柳韫独自坐在偏殿的窗边, 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丛半枯的小叶榄仁上。殿内很静,只有更漏细微的滴答声,和她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
两个新来的宫女安静地侍立在不远处, 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终, 其中一个轻步上前,在柳韫身前几步处屈膝行礼,声音清亮道:“娘子,奴婢们既已拨来伺候,还没个称呼,实在不便。可否请娘子赐个名儿?往后娘子使唤起来也便宜。”
柳韫恍若未闻, 目光仍虚虚地凝在远处,整个人神游天外一般。
那宫女等了一会儿, 不见回应,也不气馁, 反而又上前一小步, 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道:“娘子心善,定是还在记挂先前那位姐姐。奴婢虽不知具体, 但在宫里当差,各有各的缘法, 也各有各的命数。那位姐姐摊上这事, 是她运道不佳,可说到底,宫里规矩铁板钉钉, 犯了错,受罚也是常理。娘子若为此过于伤神,岂非是用别人的错处, 来苛责自己?”
柳韫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没回头。
活泼宫女见状,继续娓娓道来:
“奴婢说句僭越的话,这含元宫里,陛下是主子,您也是咱的主子。主子们的心思,咱们做奴婢的揣摩不透,但有一点是明白的——陛下让奴婢们来,是伺候您、听您使唤的。奴婢们往后眼里心里,就只有娘子您一个主子。您若闷闷不乐,奴婢们伺候得再好,也是无用。那位姐姐已然如此,娘子何不往前看?保重自个儿的身子,顾好眼前的日子,才是正经。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半晌,柳韫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说话条理清晰、眼神清亮的宫女。
宫女见她看过来,立刻露出一个热络的笑容来,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却无谄媚。
柳韫虽没有完全见识过,却本能地感觉到这人不太一样。她的身形相较其她宫女、娘娘来说并不纤细,脊背那一线撑得极直,站着时两脚不偏不倚,重心稳稳落在中间,像一棵扎了根的竹,看着气血很足的样子。
“你怎的这般伶牙俐齿?”这倒是她下意识的感受。
宫女嘻嘻一笑,连忙道:“奴婢嘴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娘子恕罪。”
柳韫望着她,又看看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宫女,胸中那口郁结的闷气虽然没有疏通多少,但倒是让她想通了些许。
是啊,她再愤懑、再愧疚,又能改变什么呢?除了让自己困在情绪里,让身边新来的人无所适从,还能如何?皇帝的决定,不会因她的喜怒而更改;织染局那个宫女的路,她也无力扭转。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我只是不习惯。”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不习惯旁人的命途,因我而改,尤其是……向着那不好的去处。”
一直安静侍立的那个沉稳宫女此刻开了口,道:
“娘子慈悲。只是这世间,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命途如河,有人推一把,有人拦一下,看似改变了流向,可那河终究要奔向自己的去处。是化作甘霖润泽一方,还是卷入漩涡沉于泥沙,除了外力,更看它本身是清是浊,是韧是脆。那位姐姐命中有此一劫,娘子恰是那阵风,但风过之后,是就此沉寂,还是于磨砺中生出新芽,未到终了,谁又说得准呢?是人这一生必走的一遭,未必是好,也未必是坏。”
柳韫听着,没有立即回应,知晓她二人只是在安慰自己,当不得真,眉头却稍微舒展些许,她目光重新落在两人身上,问:“你们叫什么名儿?”
两个宫女闻言,面上都露出一丝尴尬,互相对视一眼,那个活泼的正欲再次开口提醒。
柳韫却已自己想起来了——方才陛下说,人交给她,让她取名。
“抱歉,”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眼底掠过一丝自嘲,“是我糊涂了。陛下是让我给你们取名来着。”
那个看起来更沉稳的宫女屈膝道:“娘子折煞奴婢了。奴婢们刚来,娘子事多心绪繁,一时未及想起也是常情。能得娘子赐名,是奴婢们的福分。”
柳韫看着她们年轻而恭顺的脸庞,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上一个在她身边那么久,她甚至都没问过对方的名字。因着内心排斥着这一切,连带排斥着身边所有被视为“监视”或“附属”的人。
她刻意不去了解,仿佛这样就能维持某种界限。可那个人,却因她而遭了殃,连个她能记住的名字都没有。
是该有个名字。至少,让眼前这两个活生生的人,在她心里有个清晰的印记。无论将来如何。
她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窗外那些挺立的草木,心中有了计较。她是医女,便从草木中取意罢,也算不离本心。
她看向那个眼眸灵动、言语伶俐的活泼宫女,“你便叫白薇。薇,草木细芽,也有紫薇星斗之意,盼你机敏灵秀,前程可期。”
白薇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深深下拜:“谢娘子赐名!奴婢白薇,定不负娘子期许。”
柳韫又看向那个气质沉静的宫女,目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停留一瞬,道:“你便叫白蔹罢。蔹,可清热,可敛疮,生于山野石隙,自有其韧。望你心性清明,处变不惊,于纷扰中亦能持守一方宁静。”
白蔹也稳重地行礼,道:“谢娘子赐名。奴婢白蔹,谨记娘子教诲。”
柳韫不由又好奇道:“你们是从何处调来的?以前在哪个宫闱伺候?”
白薇见问,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抢着答道:“回娘子,奴婢们并非从别处调来,是今岁春上才入宫的。奴婢与白蔹原是旧识。家中长辈曾同衙为官,幼时便常在一处开蒙识字。后来家门不幸,获罪没入宫廷,在掖庭做些粗使活计。许是尚能认得几个字,规矩学得也快些,前些日子训导司考校,侥幸得了个‘尚可’,后又被拨来含元宫听用了。”
白蔹被同伴点到,也只是微微颔首,证实了此话。
柳韫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个机灵外露,一个内敛沉稳,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有种默契。她唇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怪不得。”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烛火将裴昱容半倚在床榻上的身影拉长。他手里捏着一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目光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不在上头。
良久,他将折子随意掷在床边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侍立在不远处的高公公立刻身形微动。
“高福。”裴昱容道。
“奴在。”高公公立马上前,躬身道。
裴昱容沉吟片刻,像是随口提起:“朕记得年前,光禄寺李少卿家里,是不是闹得不太像话?为了个妾室,跟他那出身清河崔氏的夫人险些撕破脸?”
高公公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陛下为何突然提起这桩旧闻,小心斟酌道:“回陛下,是有这么回事。听闻李夫人一怒之下,收拾箱笼回了清河娘家,李少卿连着上了好几道请罪折子,还在宫门外跪过两个时辰,才将夫人请回来。为此,崔家老大人还在朝会上参过李少卿一本,说他‘帷薄不修,有失官体’。”
“嗯。”裴昱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锦被,“后来呢?朕依稀记得,没两个月,便听闻他们夫妇同游慈恩寺,瞧着倒是和好了?”
“陛下好记性。”高公公赔着笑,“确是如此。外间都传,是李少卿用了心思,不知怎的便哄转了夫人。”
裴昱容转过头,目光落在高公公脸上,那眼神平静,却让高公公头皮微微一紧。“哦?用了心思?你可知他用了什么心思?”
“这……”高公公额角渗出细汗,“奴才也只是听闻些皮毛。好像说是李少卿将名下两处京郊的庄子都过到了夫人名下,又亲自去清河接了三次,还在崔家门前立了誓,大抵是,诚心悔过,又许以重利,加之家族出面转圜罢。”
“诚心悔过?许以重利?”裴昱容重复了一遍,嘴角似有若无地扯了一下,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就这么简单?”
高公公腰弯得更低:“奴才愚钝,内帷之事,实在是难以深知。想必各家有各家的法门,李少卿那般做派,约莫是……投其所好?”
裴昱容忽然道:“你先前是不是还教过朕别的?诸如攻心、示弱、乞怜什么的?”
高公公心里叫苦,知道陛下这是想起了之前自己那点不成器的进言,硬着头皮道:“奴……奴确是胡诌过两句。想着人心肉长,姿态放低些,或能叫人卸下防备……”
裴昱容冷笑:“朕瞧着并无用处。”
“陛下息怒——”高公公噗通一声跪下了,连忙道,“是奴蠢笨!奴一个没根的东西,哪儿懂得这些!那都是市井话本里看来的昏招,作不得数!作不得数啊!陛下万金之躯,岂能真用这些法子?是奴才该死!”
裴昱容沉默半晌。
许以重利?他给的赤玉金链,她转头就去当了。
家族转圜?哼……
他的“家族”,是这天下最森严也最冰冷的宫墙,太后不趁机施压已是万幸,岂会帮他转圜?
“行了,起来罢。”裴昱容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朕也没真信你的……”
高公公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觑着皇帝脸色,小心翼翼道:“陛下,这这男女心思,奴才们这些残缺之人是万万揣摩不透的。或许……陛下改日,可问问那些懂得的女子?譬如太后娘娘见识广博,或能……”他话说到一半,见裴昱容眉头蹙起,立刻知趣地住口。
裴昱容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懂得的女子……”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殿外深沉夜色,不知想到了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