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琉璃碎 连这点念想
晨时, 日光晴好。柳韫端着一碟新切好的水灵灵的甜瓜,走向书房。
结构精巧,寝殿与书房之间有一条不显眼的内部通道相连, 以帘幔或屏风相隔, 方便皇帝随时往来。顾而,她没有走正门。
她以为裴昱容独自在内阅书,便端着瓜碟,轻轻掀开了那幅厚重的苏绣山水帘。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独自一人的帝王。
书房临窗的紫檀木棋枰两侧,正对坐着两人。裴昱容一身常服, 支着伤愈后已活动自如的左手肘,神态看似慵懒, 指尖却捏着一枚黑玉棋子,悬而未决。
他对面坐着一位年约四旬, 面白微须的文士, 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直裰,气质沉静,正专注地看着棋盘。
棋枰侧后方, 还立着一人。此人年约四旬,身形微胖, 面皮白净, 穿着挺括的藏青色文官常服,手里还捧着一卷旧档册。
柳韫的出现,让室内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了过来。
那俩人皆面露些许讶异之色。裴昱容地眸色立时沉了一瞬。
柳韫心头一紧, 暗道冒失,连忙垂下头,低声道:“奴婢不知陛下有客, 惊扰了。”端着瓜碟,迅速地退回了帘后,心脏还在微微跳着。
帘内,短暂的寂静被一声轻咳打破。那文士捻须微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柳韫消失的帘幔方向,开口道:“陛下宫中侍者,进退有度,规矩极好,方才那位……想必是陛下身边得用之人。”
那位立着的微胖文吏却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确定和迟疑,“这位宫女的形貌气度,微臣瞧着,倒似有几分面善……仿佛在何处,有过一面之缘?”
裴昱容将手中的黑子轻叩在棋盘一角,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丝难辨情绪的弧度,“王主事这是审账目审花了眼,还是昨儿夜里没睡好,做起睁眼梦了?连朕寝殿里的宫女,都觉得面善?”
那位王主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知觉说错了话,慌忙深深躬下身,惶恐道:“陛下恕罪!是微臣糊涂!定是这几日核对岁修账簿,昼夜颠倒,熬得眼神昏花,这才看走了眼,是微臣失仪,万请陛下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觑裴昱容的神色,见皇帝只是垂眸看着棋盘,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更是心头发紧,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那位白面微须的文士,此刻也悄然收起了之前的闲适,指尖捻着的胡须都忘了放下,额角悄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裴昱容轻笑一声,仿佛方才一切只是玩笑一般:“无妨。下棋,下棋。”
退出来的柳韫将瓜碟交给外间伺候的宫人,便不再靠近书房。
于是这大半日,她都未在裴昱容跟前侍奉,做自己的事去了,现下得闲,跑来逗鸟儿。
也是,他如今行动自如,还需什么人侍奉?自己本也不是该侍奉他的人。只盼着他遵守承诺。
盘算着再过两日,便该正式向他提出离宫之事了。
只是他如今这副模样,倒让她心里越来越没底……
她心不在焉地用指尖逗弄着竹笼里的柳莺。小家伙亲昵地蹭着她的手指,发出细碎的啾鸣。阳光暖融融的,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柳韫指尖一顿,抬头,见裴昱容不知何时站在了数步开外的地方。
他站的位置,离鸟笼颇有些距离。
柳韫放下手,依言走了过去,在离他三步处停下,垂眸:“陛下有何吩咐?”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恭敬又疏离的模样,还有她方才突然闯入的身影,语气便有些冷:“朕看你倒是清闲。事都做完了?”
柳韫垂眸道:“回陛下,书房的书册昨日已按陛下吩咐重新归类整理过。陛下日常要阅的公文,高公公也已安排妥当。院中几株陛下未提及的兰草,奴婢方才也都浇过水了——若陛下还有别的吩咐,奴婢这便去做。”
她答得周全,挑不出错处,甚至浇水都是她额外做的。裴昱容被她噎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掏出一物。
那抹温润的白色骤然映入眼帘,柳韫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呼吸也随之一滞——是她的玉簪!
本以为再也看不到它。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让她维持的平静瞬间消失。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颤抖:“我的簪子!陛下找到了?谢陛下!”
她的反应如此直接,如此热烈,那瞬间焕发的光彩,全是为了这支失而复得的旧物。裴昱容原本拿出簪子时那点试图缓和的心思,在她这毫不掩饰的喜悦面前,像被针扎破的河豚,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尖锐的酸涩与不悦。
就在柳韫指尖即将触到簪子的刹那,裴昱容手腕一收,将簪子拿了回去。
柳韫抓了个空,愕然抬眼。
裴昱容捏着那支簪子,举到眼前,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刻意放慢了语调:“就这么高兴?”
柳韫不解,她不该高兴吗?
“朕倒要再仔细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稀世宝贝,值得你这般惦记。”
裴昱容果真拿着簪子,在阳光下装模作样地看了又看,翻来覆去。玉质是普通的白玉,水波纹雕刻得简单,甚至有些地方略显朴拙。越看,他心头那股无名火混杂着不屑就越盛,不由暗自嗤道:陆铮这人,对她也不过如此,送个礼都这般抠搜简陋。
柳韫看着他随意把玩簪子的样子,心又提了起来,生怕他再像上次一样随口说“丢了”,或者又做出什么来。她忍不住又上前半步,伸出手,语气带着恳求:“陛下,既已找到,便请还给奴婢罢。”
裴昱容却将手背到身后,避开她的手,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忽然问道:“这簪子,对你而言,就真这么重要?比朕赏你的赤玉都要紧?”
让她宁可低价当了赤玉坠,都要留下这只破簪子。
柳韫此刻满心都是拿回簪子,听他还在问这些,只觉得他是有意刁难,心中压抑的委屈和不安窜起。
她顾不得斟酌言辞,冲口道:“陛下赏赐自是珍贵,可那是陛下之物。这簪子是奴婢的旧物,意义不同!陛下何必一再比较?还请陛下还给奴婢!”
“什么你之物我之物的,朕不过多问两句,你便急成这样?”
裴昱容眉梢挑起,被她语气中的不耐刺到,声音也冷了下来,“‘意义不同’?何种意义?是惦记赠簪的人还是什么?柳韫,你如今在含元宫,朕何曾亏待于你?你却总是心心念念一件旧物,一个千里之外的人。”
他虽不能立时给她名分、给她这天下女子都仰望的“最好”,可在这含元宫内,他自问待她已算不同。锦衣玉食,无人敢怠慢,连她心血来潮养的鸟儿都能占去殿内一角。她还想要怎样?莫非陆铮往日给她的,还能胜过这宫中的用度?
柳韫脸涨红了,既是气恼也是羞愤:“陛下!您答应过待您伤愈就……奴婢如今只求拿回自己的东西,这也有错吗?难道在陛下眼中,奴婢连保留一件旧物的资格都没有?连这点念想都容不下?”
“念想?”裴昱容重复这个词,眼神幽暗,“你的念想,就是时刻提醒自己不属于这里,时刻想着离开,是吗?这簪子便是你的护身符,你的盼头?”他越说,越觉得手中这支簪子无比碍眼,它不仅仅是一件首饰,更是她反抗他、心系他人的铁证。
“是又怎样?”柳韫被他逼到墙角,索性仰起脸,眼中含泪,却带着倔强,“奴婢从未隐瞒过!奴婢与陛下,本就不是一路人!这簪子便是提醒奴婢,莫要迷失在这宫里,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该回哪里去!”
“你!”裴昱容被她这番话彻底激怒,理智的那根弦濒临崩断。他将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握着簪子举到她面前,几乎是低吼出来:“好,好一个‘莫要迷失’,那朕今日便毁了你这‘念想’,看你还能惦记什么。”
他那势头,竟似乎是要将簪子摔向一旁的石柱。
“不要——!”柳韫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整个人扑上去,死死抓住他握着簪子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夺回来,“你还给我!你凭什么?你答应过我的!你言而无信!”
两人顿时扭缠在一起。一个怒火攻心似要毁去,一个心急如焚拼命护夺。
白蔹白薇二人在不远处看着,白薇看了着急,看向白蔹,白蔹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闲管主子的事。
还不等这边有所反应,那边争执间,也不知是谁受力不均,或是用力过猛,突然,只听一声清脆炸响。
本就丝滑如腻的白玉簪,终究没能承受住这两股相反力量的撕扯,从裴昱容手中不慎被撞落,脱出,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撞在坚硬的廊柱基座上,断成了两截。其中一截滚落在地,又弹跳了一下,落在两人脚边不远处,碎成了更小的几块。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