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皮肉绽 来这就得守
赵嬷嬷沉着脸, 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那股沉重的寂静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都听好了。近日,掖庭各处, 屡有失窃短少之事。丢的虽不是什么金贵物什, 但规矩就是规矩。”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今日,就在这里,给我搜!都把手脚放干净, 站好了!若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现在趁早自己交出来, 嬷嬷我还能念你一个老实,从轻发落。若是待会儿从我的人手里翻出来, ”她冷哼一声, “那可就不是几下手板能了事的了!都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着,声音发虚。
柳韫垂着眼,心中并无波澜。她身无长物, 自问来此后谨小慎微,除了干活便是休息, 绝无越矩, 因此只是静静站着,等待这场风波的过去。
“搜!”赵嬷嬷一声令下,两个宦官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先粗暴地挨个拍打宫女们身上可能藏物的地方, 动作粗鲁,毫不留情。有几个宫女被拍得踉跄,却不敢吭声。
粗略搜身完毕, 并未发现什么。赵嬷嬷眼神更冷,一挥手:“去她们住处!”
一行人被押着,回到那间阴暗潮湿的通铺厢房。门被宦官一脚踹开,沉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众人被勒令站在门外空地上,看着那两个宦官如同抄家一般,在她们那简陋到几乎称不上私产的铺位上翻检。
草席被掀开,单薄的被褥被抖落,那些旧布的包袱也被粗暴地解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每一点轻微的响动,都让外面的一些宫女脸色更白一分。
忽然,一个宦官在最靠墙边的枕头前面停住了。他伸手进去摸索了几下,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深褐色块状物,约莫婴儿拳头大小。另一样,则是一小卷质地明显优于掖庭份例的洁净细白棉布条,叠得整整齐齐。
那宦官将东西呈到赵嬷嬷面前。赵嬷嬷拿起那油纸包,凑近闻了闻,脸色陡然一变。她又抖开那卷白棉布,布质柔软,显然是上好的棉纱。
“这是谁的铺位?”赵嬷嬷的声音冰冷,目光扫向门外众人。
所有人的视线,或明或暗地投向了站在角落的柳韫。
柳韫在那宦官从她枕头下掏出东西时,就已经愣住了。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样不属于自己的物件。
听到赵嬷嬷的问话,她心一沉,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只能向前挪了一小步,艰涩地开口:“回嬷嬷,是奴婢的铺位。但是……”
“但是什么?”赵嬷嬷打断她,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这是什么,你可认得?”
柳韫看着那油纸包,她自然认得那气味,是陈年艾草混合了一些温经散寒草药制成的药饼,通常是用来研磨后泡水熏洗,缓解女子经期腹痛或寒湿关节痛的。
在宫中,这不算稀罕物,但对掖庭宫女来说,绝对是求之不得的好东西,能极大缓解每月那几日叠加劳役的痛苦。
而那卷白棉布…虽不知是什么,但到底是绝不属于掖庭宫女之物。
柳韫尽量平稳着声音:“奴婢认得,似是艾草药饼和棉布——但此物绝非奴婢所有!奴婢昨日歇息前,枕下并无他物,请嬷嬷明察!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赵嬷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倒是会说,你一个新来的,才来了几日?谁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般好物来栽赃你?这艾草药饼,这细棉布,哪一样不是需要门路才能弄来的?你说不是你藏的,那它们怎么偏偏就出现在你的枕下?啊?”
柳韫急道:“奴婢不知,奴婢自入掖庭,谨言慎行,只知干活,从未与他人有过争执,更无门路获取这些!此事实在蹊跷,请嬷嬷详查!”
“够了!”赵嬷嬷厉声喝断,脸上已满是不耐与厌恶。在她看来,一个从高处跌落,曾经享受过好日子的人,最是不甘清苦,做出这等事。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你还敢巧言令色,攀咬他人?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来人!柳氏私藏违禁之物,证据确凿,抵赖不悔,按规矩,拖出去,杖责十下,以儆效尤!罚没今日晚膳,明日浆洗分量加倍!”
两个宦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柳韫的胳膊。柳韫挣扎,但对方的力气极大,根本挣脱不开。
她被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浆洗房门口的空地上,那里光线更亮,所有浆洗房的宫女都被迫跟出来观看。
“搬条凳来!”赵嬷嬷命令。
一条粗糙的长条凳被搬来,横在空地中央。柳韫被按着趴在了条凳上,双手撑地。
一个宦官拿来了硬木刑杖,那刑杖看着沉甸甸的,约莫二尺来长,巴掌宽,边缘磨得光滑,透着乌沉沉的光。
赵嬷嬷退后一步,对那执刑宦官扬了扬下巴。
那宦官上前两步,站定在柳韫身侧。
赵嬷嬷冷眼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众人,扬声道:“都给我看清楚!掖庭有掖庭的法度,任你从前是龙是凤,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偷奸耍滑、夹带私藏、欺瞒抵赖,这就是下场!”
“打!”
话音刚落,那宦官手臂扬起,厚重的刑杖带着风声,“啪”地一声重重落下,击打在柳韫臀腿交界处的厚实粗布上。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空地上格外清晰。柳韫浑身一颤,牙关猛地咬紧,才将那一声痛呼死死锁在喉咙里。第一下带来的并非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冲击感和闷痛,瞬间扩散开来。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那宦官下手毫不留情,刑杖结实实地落在同一个区域。
粗布裤子根本起不到多少缓冲作用,每一下都像是沉重的夯锤砸下,皮肉下的骨头仿佛都在震颤。剧烈的疼痛一波波袭来,火烧火燎,又夹杂着钝重的闷痛,迅速淹没了她的感官。
柳韫的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条凳面上,指尖死死抠着凳腿的木缝,指节泛白。她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刑杖落在身上的闷响,以及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汗水从额角渗出,与忍痛逼出的生理性泪水混在一起,滑落脸颊。
她数不清挨了多少下,也许十下,也许更多。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周围那些沉默的、或惊恐或麻木的视线,如同无形的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终于,那宦官停了手,退到一旁。
赵嬷嬷俯视着趴在条凳上,身体微微发抖却依然没有哭叫出声的柳韫,冷哼一声,随即扬声道:
“今日小惩大诫。若是再犯,或是有其他不轨之行,便不是这十杖能了事的了!都给我记住了,老老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做人,才是你们在这儿的出路!散了,回去干活!”
两个宦官松开了手。柳韫趴在条凳上,缓了好几息,才攒起一丝力气,用手臂支撑着,极为艰难地从条凳上挪了下来。
双脚触地时,臀腿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死死咬住下唇,勉强站直,尽管身体因为疼痛而无法抑制地微微佝偻。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试图去辩解或寻求任何人的搀扶。只是拖着沉重刺痛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回了浆洗房,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木盆前。
周围的目光复杂,但无人敢上前,也无人言语。只有水声依旧哗啦,捣衣声沉闷如故。
柳韫重新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她额角冷汗涔涔。她将手再次浸入刺骨的冷水中,拿起木杵,继续捶打那似乎永远也洗不完的深蓝色罩衫。
每捶打一下,身后传来的疼痛就尖锐一分。但这疼痛,与心头的冰冷、荒谬,以及那无法言说的冤屈和孤立感相比,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她只是更用力地捶打着手中的衣物,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砸进这无尽的冰冷与重复之中。
窗外春光正好,余妃却歪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一只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那精心描画的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比春日柳絮更恼人。
她入宫时日也不短了,陛下却始终未曾召幸。父亲前日递进宫的家书,字里行间皆是盼她在宫中“有所作为”,为家族稳固圣眷。
可这圣眷……她连边都还没摸着。眼见着春光一日盛过一日,自己这满身绮罗,却似开在无人角落的海棠,再娇艳,也无人来赏。这念头一起,便觉得殿内熏香都腻得发闷,看什么都不顺眼起来。
就在这时,只见一名宫女轻步走了进来。低声道:“娘娘,您听说了么?含元宫那位,前些日子被陛下贬去掖庭做粗役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