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归林去 你也会走吗
晚膳摆在含元宫东次间, 今日是新换的菜谱。
柳韫在裴昱容身侧坐着,安静吃饭。
裴昱容执箸夹了一片炙羊肉,放入她面前的碟中。
“尝尝这个。御膳房新来的厨子, 说是善做陇西那边的炙肉。”
柳韫道了声“谢陛下”, 低头吃了。
裴昱容看着她吃完,问:“如何?”
“很好。”
他又夹了一箸清炒的时蔬,放入她碟中:“这个呢?”
柳韫又吃了,点头:“也好。”
裴昱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继续用膳。
过了一会儿, 他又问:“这些菜,可还合你胃口?”
柳韫道:“自然是合胃口的。”
裴昱容道:“你若不喜欢这些, 往后再让他们换换。做些清淡的,或者你从前在范阳常吃的口味。朕让御膳房去寻方子便是。”
“陛下误会了。”柳韫道, 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 “妾身是真觉得这些菜好。御膳房的菜,自然样样都好,不必改。”
“不是敷衍, 是真的觉得好。”
唯一让她觉得不太妥当的,是菜太多了。
这么一大桌子菜, 两个人怎么吃得完?还不是浪费了。
但到底是和皇帝一起吃, 总不能因为她怕浪费,就让人换成两菜一汤罢。便就这么将就了。
裴昱容听了,便也没再追问。
柳韫低下头, 默默将碗中的饭粒吃得一粒不剩。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今日前朝事少。晚些时候,朕陪你出去走走。”
柳韫摇了摇头, 淡淡道:“今日怕是不成。裴沅那边还有一堆账册等着妾身去看,说是这个月的采买核销要赶在明日之前理出来。”
裴昱容道:“不差这么一会儿。走走再看,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柳韫却仍是拒绝:“陛下既让我学这些,总得学出个样子来。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日走走明日歇歇,那学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裴沅那边还等着对账,我若是偷懒,往后更没脸让她教了。”
裴昱容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他事再忙都能腾出时间来同她散心,她倒是比他这个一国之君还要忙了。
“朕让你学,是为了让你日后能理事,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累着。”他道,“账册又不会跑,明日再看也是一样。”
柳韫道:“账册不会跑,但我今日不看完,明日又有明日的事。积少成多,越发理不清了。”
裴昱容听她这般说,倒也没再坚持。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而后移开。
她说他“不识温存”,到底是谁不识温存。
裴昱容道:“随你。”
刚安静下来没多久,忽见白薇从外头进来,步子有些急。
“娘娘——”
白薇刚开口,忽想起里头还坐着谁,忙朝裴昱容行礼:“奴婢给陛下请安,给娘娘请安。”
裴昱容瞥了白薇一眼:“何事慌慌张张?”
白薇道:“回陛下,是那只鸟……”
柳韫闻言,问:“怎么了?”
白薇道:“那只笨鸟,不知怎的,一直在撞笼子,也不消停,跟疯了似的。”
这等俗语,当着陛下的面也敢说出口?这丫头当真是被娘娘惯坏了,愈发没大没小。
白蔹无奈道:“回娘娘,是那只柳莺。从申正时分起,便一直在笼中扑腾,奴婢瞧着,像是受了什么惊,又或是哪里不适。不敢擅自处置,特来禀报。”
柳韫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她搁下箸,看向裴昱容:“我去看看。”
裴昱容不以为意道:“一只鸟,有什么好看的?让它撞去,撞够了自然消停。”
柳韫却已经站了起来,施了一礼,朝外走去。
裴昱容没吃两口,有些无语地放下箸。
她们来到寝殿,那鸟笼就挂在那儿,笼中的柳莺果然如白蔹所说,正在不停地扑腾。它时而撞向笼壁,发出“砰”的轻响,时而在栖木上焦躁地跳来跳去,翅膀张开又收拢,羽毛都有些凌乱了。
柳韫快步上前,站在笼前细细观察。
那鸟察觉到有人靠近,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开始扑腾。
柳韫看了一会儿,转头问白蔹:“这几日,是谁在照看它?”
白蔹道:“是奴婢。每日喂食换水,都是按娘娘先前交代的做的。”
“吃食可有什么变化?”
“没有。还是原先的谷粒,偶尔添些菜叶虫蛹,都是御花园里寻的,与往常一般。”
柳韫又问:“那这几日可曾有什么人惊扰过它?”
白蔹摇头:“这几日娘娘忙着理事,寝殿又无闲杂人等,只奴婢来这块来得勤。”
柳韫眉头蹙得紧。寻思是不是这几日来回搬动,一会瑶华殿、一会含元宫地来回移动,导致不习惯呢?
她又观察了片刻,忽然伸手拨开笼门的小闩,将笼门完全打开,然后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
那鸟扑腾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它歪着头,看了看那扇敞开的门,又看了看几步之外的柳韫。
然后,它试探着往前跳了一步,停在笼门口。柳韫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那鸟在笼门口犹豫了片刻,终于,振翅飞了出去。
它飞出笼门,在殿内盘旋了两圈,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突然开阔的空间。然后,它朝着敞开的窗子飞去,一头扎进了外面暮色渐浓的庭院里。
柳韫跟着走到窗边,看着它飞过院墙,飞过那棵开得正盛的石榴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天边那一抹尚未褪尽的晚霞里。
她站在窗前,看了许久。
白薇凑过来,也朝窗外张望,有些惋惜,又有些恍然:“原来它折腾半天,是想回家呀。”
白蔹也感慨:“‘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鸟儿本归属于山林,飞走也是迟早的事。”
白薇道:“也是,小小的笼子,哪里关得住它?不过它能在咱们这儿待这么久,也很不容易了。它是个懂得感恩的好鸟!”
柳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它终于舍得回去了。也不知是怎么想开的,忽然就愿意走了。不过也好,总算是走了。还好不是生病,若是病了,反倒让人揪心。”
她说着转身,发现裴昱容不知何时也跟过来了,就站在不远处,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往回走,经过他,回去继续吃。
晚间,裴昱容在床笫之事上与平日里似有不同。
往日虽也激烈,但总有些章法,有些他自以为是的温存。有时会顾着她的反应,有时会停下来问上一句。
今夜不是。
今夜的他,没什么技巧,没什么那些弯弯绕绕。只一味地索取。
柳韫起初还能忍着,咬着唇,攥着身下的锦褥,由着他去。
可渐渐受不住。
身体还没有准备好,涩是真涩,可他不管。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别……”
他顿了一瞬。
柳韫以为他终于清醒了,正要开口,他却是握住了她的手,比方才更为猛烈。
那推拒像火上浇油。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烧起来。
分明是成人占有时的姿态,可不知怎的,他周身透出的那股子气息,像个捣乱的孩童,毫无章法可言。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奇怪起来。
柳韫推了几次,推不动。
她便不推了。
随他去罢。
反正也挣不脱。反正也不会死。反正……
她闭上眼,由着他予取予求。
他吻她,一路往下,他的唇流连不去,吻得很深,很慢,似乎别的地方都没有那处对他来的吸引。
旁的地方,吻过便罢,唯独这里,他反反复复地回来。
柳韫被他吻得浑身发烫,却又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她隐约觉得,他好像格外喜欢这里。
那模样,竟有些像……像什么?
她想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这念头一起,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荒唐。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柳韫恍惚间睁开眼,看见他伏在那里,不动了。像是忽然走神了一般。
她正疑惑间,忽听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不会走罢?”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茫然地看着他埋在那儿的脑袋。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便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幽深幽深的,烛火映在里面,却照不进底。他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会吗?”
柳韫终于回过神来,思考着如何开口:“陛下……”
裴昱容往上移了移,贴了贴她的嘴唇,“唤朕‘阿容’,行吗?或者‘昱郎’,都可以。”
“……”
“陛下,这不和规矩。”
裴昱容道:“怎么不合规矩?
柳韫道:“你我身份有别。”
“有别?别在哪里?闺阁之中,夫妻之间,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朕许你唤,你便唤得。”
柳韫抿了抿唇。
裴昱容明了,哪里是规矩,只是她不想叫罢了。
“不唤便不唤罢。那你回答朕的问题。”
对上他灼灼的目光,柳韫喉咙紧了紧,深知不给个答复,他是不会善罢甘休。
可这又实在为难她。
她闭了闭眼,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的微哑:“我不走……”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
片刻后,他开口,嗓音偏低:“你从来不要朕给的东西。
“珠钗不要,簪子不戴,玉镯金钏收着从不见光。缎子也是,蜀锦吴绫越罗,一匹都没裁过。”
问白薇,白薇也只说——娘娘说太贵重了,怕糟蹋了东西。
给的金银宝物什么的更是被她让人罗列的整整齐齐,碰都不碰一下。
她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用。什么也不求。
好像随时可以走。
好像这宫里的一切,这些他给的东西,她随时可以抛下。
好像她从来不属于这里。
她这么有温度的人,偏在他这就像被冻住了一般。
他知晓是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可他已经得到过一切了,便不想再失去。
柳韫躺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又开口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你想要什么,告诉朕,朕也好讨你欢心。”
柳韫嘴唇只动了动,语气淡淡的,顺着他道:“陛下不必讨妾身欢心。
“妾身是陛下的人,陛下想如何便如何。妾身要什么,不要什么,欢喜不欢喜,都不打紧。”
她从来不需要他讨她欢心。这宫里的东西,她更是毫厘也不想取。
最好,能放她离去便是。
但她知道他不可能答应。遂聪明地不再去提。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就那样伏在她身上,头埋在她肩窝里,呼吸沉沉地喷在她颈侧。
过了好一会儿,柳韫都快以为他就此结束时,他又重新继续下去。
……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故事都是偏日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