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线牵 郎才女貌一
这时候, 老婆婆又从后厨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小小的粗瓷碟子。
“客官头一回来罢?”她把碟子放到桌上, “老婆子这店的规矩, 喝完定神汤,得吃这个。不然那苦味能在嘴里留一整天。”
两人低头看去,碟子里是两小块黄澄澄的东西,像是用蜂蜜渍过的什么果子,泛着微微的光泽。
这时,老婆婆的目光忽然落到了柳韫脸上。老婆婆眼睛眯了又眯, 忽然睁大了眼睛。
“哟——”老婆婆一拍大腿,“这不是……这不是那谁……?!”
又不大确定:“嘶……是吗?”
一旁的高公公原本半垂着眼, 听见这话,眼皮子微微一跳, 担心身份暴露, 立马上前微微隔开二人。
柳韫刚吃了口那果子,见她认出了,便也微笑着回应道:“刘婆婆。”
老婆婆更加确认了, 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喂!我就说怎么那么眼熟呢!多少年没见了这是?没想到今儿又来了,不过这——怎么看着还是这几两肉?”
柳韫嘴角弯了弯:“刘婆婆记性好。我一直都这样。”
高公公见状, 略微松了口气, 觉得自己处在这也奇怪,笑着搭了句:“原来娘子与这位婆婆是旧识?”
裴昱容的目光也落在柳韫脸上,“你们见过?”
柳韫勉强点了点头。
刘婆婆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人, 转头一看,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穿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管事的那一类, 说话和气,看着挺体面。
她笑呵呵地点头:“可不是旧识嘛!老婆子这店开了二十年,来喝定神汤的小娘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大多都是喝一回就跑,再也不敢来第二回 ——太苦了嘛,老婆子知道。”
她说着,目光在柳韫脸上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可这丫头不一样。头一回来的时候,说是刚来长安,水土不服,身子亏得厉害。老婆子给她上了一碗定神汤,她喝了一口——哎哟喂,那眼泪哗哗的,跟开了闸似的。
“老婆子我啊,到现在还记得你家那口子,就在旁边陪着,也不嫌哭,也不嫌狼狈,就拿着帕子给你擦眼泪。”
刘婆婆显然没意识到那边脸色的不对劲,还在兀自地讲着:“虽然后来两回你是不哭了,你那口子还是安静地陪着,一放下碗那个帕子就递过来了,那个眼神,关心得很哩。老婆子在后厨偷偷瞧过好几回,回回都是这样。”
她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满是欣慰:“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那些个年轻小郎君,陪着娘子来的,十个有八个是坐不住的。坐那儿东张西望,一会儿嫌凳子硬,一会儿嫌药味冲,催着赶紧喝完赶紧走。有几个能像你家那口子似的,一碗汤的功夫,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转向裴昱容。
“没想到我老婆子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你们,还以为都不来了呢。”
“好啊,两口子这么多年还这么恩爱,难得!难得!”
她上下打量着裴昱容,越看越满意,“这小伙子,越长得年轻!一看就是个疼人的!”
眼看那厮脸上越来越不似人色,柳韫生怕他把人铺子如何了,赶忙道:“婆婆,您铺子里头忙,先去忙您的罢。我们坐一会儿就走,不叨扰您。”
刘婆婆摆摆手:“嗐,叨扰个啥?老婆子这店一天到晚也没几个客——哎对了,说起你家那口子,当年你们来的时候,有一回他还跟老婆子打听过——”
她话刚起了个头,胳膊便被一只手扶住了。
“哎哟——”高公公不知何时已绕到她身侧,脸上堆着笑,“我方才进来时瞧见后头灶上煨着东西,可是您的定神汤?我对这汤仰慕已久,不知可否劳烦您给说道说道?”
刘婆婆被他这么一打岔,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这位客官也对药膳有兴趣?”
“可不是。”高公公顺势扶着她往后厨方向带,嘴里还不停,“我家里头也有人身子骨弱,一直想寻个妥帖的方子。今儿难得遇见您这样的行家,可得多请教几句……”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布帘晃了晃,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柳韫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正要开口,下一秒嘴巴就被人堵住了。裴昱容把丝巾攥在手里,按在她嘴唇上。
来来回回,用力地擦,擦得她嘴唇发麻,擦得她整个人往后仰。
“陛下——”
她含糊地喊了一声,声音被丝巾堵在嘴里。
裴昱容收了手,把那方丝巾往桌上一扔,站起身。
一把将柳韫提起,带着就往外走。
高公公正陪着刘婆婆在后厨说话,忽然听见外头动静不对。
他撩开布帘往外一瞧,那桌边空空荡荡,两碗还摆在那呢,人却没了踪影。
“哎哟喂——”
高公公也顾不上什么方子不方子了,立马就往外走。
“哎?这就要走?”刘婆婆还一头雾水,“那定神汤的方子还没说完呢,那黄芪的用量——”
“不了不了!”高公公一边往门口退,一边连连摆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他一撩袍角,快步追了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他踮着脚四处张望,终于看见前方不远处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高公公小跑着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多嘴。
多那个嘴干什么!
提什么“定神汤”提什么“太医署”提什么“二十年老店”。这下好了。
本来陛下是好端端带娘娘出来散心,逛逛街,喝碗汤,讨个欢心。
结果呢?
讨到人家跟前夫——不对,前夫还算不上,那是正经夫君——的恩爱见证地去了。
高公公远远看着前头那个大步流星的背影,心里发愁。暗处的护卫也都时时紧跟着。
一路走着,人来人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围了一圈人,里头隐约有锣鼓声。
是几个卖艺的——一个敲锣的少年,一个翻跟头的小姑娘,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正抱拳朝四周作揖。
“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在下带着师弟师妹初来宝地,献上几手薄技,博诸位一笑!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人群里稀稀落落响起几声叫好。
那汉子说完,往后退了两步,一弯腰,从地上拿起几根细细的竹签。他手一扬,竹签飞向空中,落下时竟整整齐齐插在他头顶的发髻里,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
那汉子又拿起一根红绸,在手里抖了抖,忽然往空中一抛,红绸落下来,竟在他手上打了个漂亮的结,再一抖,结又开了,红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雕虫小技,雕虫小技!”那汉子笑着作揖,“下面这个,才是真功夫!”
他招招手,那个翻跟头的小姑娘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刀,在众人眼前晃了晃,又递给几个人检查,确认是真正的剪刀。
“诸位看好了!”
他拿起剪刀,在小姑娘头顶比划了一下,忽然手起剪落,人群里有人惊呼。
那剪刀确实剪下去了,可小姑娘的头发一根没掉,倒是剪刀自己断成了两截。
“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
那汉子笑着把断剪刀扔在地上,抱拳作揖:“见笑见笑!还有更精彩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柳韫和裴昱容身上。
那汉子的眼睛亮了亮。
他快步走过来,朝着裴昱容和柳韫一抱拳:“二位贵人,小的斗胆,想请二位帮个忙,成个戏法——若成了,保管让二位满意!”
裴昱容本就在气那阴魂不散的人,闻言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让他滚。
那汉子却已经转向人群,大声道:“诸位请看!这位郎君和这位娘子,一看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君俊朗,娘子秀美,站在一起,那就是那就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正所谓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这戏法,名叫‘一线牵’。需得请一对有缘人,面对面站着,小的用一根红绳,从二人中间穿过去——诸位猜怎么着?”
他卖了个关子,人群里响起一阵起哄声,纷纷叫嚷着要看。
那汉子转向裴昱容,搓着手满脸堆笑:“郎君?赏个脸?就一小会儿,耽误不了多少工夫!这戏法灵得很,保管让您和这位娘子有个好彩头!”
裴昱容面色缓和了些许,看了柳韫一眼,便道:“行,那你变。”
那汉子连连作揖:“多谢郎君!多谢娘子!二位放心,这戏法灵得很,定让二位满意咯!”
他跑回去,从地上捡起一根红绳,抖了抖,又跑到两人面前。
“劳烦郎君和娘子面对面站着,近一些,再近一些——对,就这样!”
裴昱容和柳韫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约莫一尺的距离。
那汉子把红绳举起来,在两人中间比划了一下。
“诸位请看!”他朝四周喊道,“这红绳,小的从二人中间穿过去,穿过去之后,小的轻轻一拉,这二位就会越靠越近!”
他把红绳的一端递给裴昱容,另一端递给柳韫,让两人各自捏着。
然后,他从两人中间的空隙里,把红绳的中段穿过去,绕了一圈,又穿回来。
“看好了!”
他捏住红绳的中段,轻轻一拉。
柳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他又拉了一下。
柳韫又往前倾了倾,离裴昱容更近了一些。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那汉子又拉了一下。
这一次,柳韫的身体直接往前倒去,整个人撞进了裴昱容怀里,脸都埋在他胸口上。
人群里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和起哄声。
“好!好!”
“再来一个!”
那汉子也笑得合不拢嘴,朝四周抱拳作揖:“多谢诸位捧场!多谢诸位捧场!”
他转向裴昱容和柳韫,柳韫已经从他怀里离开些许,脸色微红。而裴昱容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方才的情绪此刻都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不明显却满足的笑意。
他的手臂还揽在柳韫腰间,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汉子愣了愣,随即心里一喜,正要开口讨赏,却见裴昱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那汉子莫名觉得腿软,觉得此人气压颇强,与俗人不同。
“你方才说,”裴昱容开口,“这戏法叫什么?”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回、回郎君,叫‘一线牵’。”
“一线牵。”裴昱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他对高公公示意,高公公立马拿出钱袋子,正急忙摸索着。
裴昱容看也不看,直接一把抓了满满一把,也不管抓了多少,是铜钱还是碎银,劈手就往那汉子怀里丢去。
铜钱碎银哗啦啦砸在那汉子胸口,又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那汉子整个人都傻了。
他低头看着满地乱滚的铜钱,又看看怀里那几锭大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这、这……郎君!这太多了!小的这戏法不值这么多!”
裴昱容却已揽着柳韫转身走了。
那汉子捧着满手的银钱,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多…多谢郎君!多谢娘子!”
他的声音都劈了叉,朝着那个方向连连作揖,作完一个又一个,周围的人都在笑,也有不少震惊于此人的出手阔绰。
那个敲锣的少年跑过来,蹲在地上捡钱,捡了一把又一把,嘴里还在数:“师哥!这是银子!天爷,这是真的银子!”
那汉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嘿嘿地笑起来。
“今几个运气好!”他抹了把脸,“遇着真神了!真真的神!”
他站起身,朝四周抱拳:“多谢诸位!多谢诸位!今几个收摊了!收摊了!”
人群摆了摆手,唏嘘一声,渐渐散去。
那汉子抱着满怀的银钱,带着师弟师妹,喜滋滋地往街角走去。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今晚吃羊肉!吃两大盘!加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