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装傻
那一夜, 柳芸同阿娘被匆匆赶来的爹爹着急慌忙地接了回去,浑浑噩噩地被侍弄着洗漱后安置了。
大约是今日受了多重惊吓,柳芸在锦禾为她擦着药膏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夜半, 她便起了热, 浑身烧得汗涔涔,难受了一晚上。
到了翌日清晨才退下去,给夫妻二人担心坏了。
一天之内经历两场惊吓, 柳芸也只是个普通娘子, 以至于惊厥起热。
天蒙蒙亮,柳芸听到了外头的鸟雀啾喳, 清脆悦耳,正好用来唤醒柳芸。
浑身软绵绵的没力气,柳芸用着干哑的嗓子呼喊锦禾, 就着她的手饮了五六盏温茶。
“娘子终于醒了, 都快吓死婢子了。”
在锦禾絮絮叨叨的话语下, 柳芸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 笑着道:“我这不是好好的?”
被贼匪掳走时, 锦禾并不在身边, 反倒逃过一劫。
见娘子醒了, 芜春院的小丫头忙不迭往家主夫人那里报信, 柳世文和张玉华一口一个心肝来了。
“善善可有哪里不舒服, 爹再给叫个医官来!”
一听女儿醒了,柳世文牙还没洁完就跑来了。
天知道当他昨日知晓妻女在法华寺被歹人劫持了是什么心情。
半日的光景,嘴角生生急出两个燎泡。
因为不是他一家官眷身陷贼手,陛下索性让官员们提早下职了。
也免得他这些臣工们急得团团转。
柳世文几乎是驱马就往九阳山赶,要不是侍从提醒,怕是连马车都忘了准备。
火急火燎赶到九阳山下, 发现山脚下早已被禁军团团围住,连个兔子都跑不进去。
山脚下还有很多等着寻妻女的同僚们,一片朱紫青绿色,个个都是眼巴巴的模样。
要不是太子领着禁军统领在前头总揽全局,他们早就急着往上跑了。
而后看见那群匪贼被放走,甚至有几个脾气爆的官员当即就捡地上的石头冲着匪贼脑袋砸。
虽然根本不可能砸到,但总归能解气不是。
终于,夜幕漆黑,柳世文等到了妻女,一个个将她们抱进马车内,这颗心才算安稳。
面对爹娘的关切,柳芸自是受用,,心口暖洋洋的,扬起笑道:“女儿一切都好。”
不想让爹娘担心,柳芸报喜不报忧。
但锦禾在一旁戳穿了她,话语心疼道:“哪有一切都好,娘子的腕子都被那天杀的匪贼给绑出了淤青,怕是要养好几天呢!”
柳世文扯过女儿的手腕子瞧,又看了看妻子的,果然是一片青紫淤痕。
不免再动气,破口大骂道:“挨千刀的贼人,丧尽天良,活该被扎成筛子死!”
这提醒了柳芸,她好奇发问道:“爹爹这话是什么意思,那群贼匪最后怎么了,伏诛了吗?”
柳世文哼哼道:“自然,太子殿下料事如神,也不知是什么脑子,早早在城外护城河那设下弓箭手,那群贼匪一露头便被射穿了,说是一人身上都百来个血窟窿,跟草船借箭似的。”
柳芸先是脸色一白,而后点头叹道:“这等恶人死不足惜。”
“就是确实怪惨的。”
柳世文不以为意,对于要伤害他妻女的匪贼,他只可惜不能唾几下。
法华寺后,柳芸在床上躺了两日,便觉身体大好,又像以往那般活蹦乱跳起来。
阿弟听闻了法华寺一事,也因担忧向夫子请了一日假,回来探望了柳芸。
瞧见姐姐安好,柳英才放心来,全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后,又赶回国子监了。
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岁月静好。
只柳芸心里头多了一桩沉沉的心事。
太子……
尽管已经不是头一次回想了,然一忆起当时对方靠近时拂在面上的温热吐息,柳芸便一阵心惊肉跳,情绪不稳。
这两日,只要她一个人待着,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去想那夜的荒唐。
太子
竟然对她那般!
可他为何要如此呢?
太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登徒子,却偏偏干出了这样的事。
实在匪夷所思。
会不会是她认错了,兴许那个人身上的香味只是和太子有些像?
但她确实听到外面的人唤他殿下了啊!
在大燕,只两人可称殿下,那便是皇后殿下和太子殿下。
皇后早已故去,如今世上唯有太子殿下。
心里头那点疑心再度被打碎,柳芸哼哼唧唧了一会,神情恹恹。
虽然她不想往那方面想,但此刻却容不得她了。
或许、或许太子对她真有那么几分心思。
得出这个定论,柳芸的惊愕并没有比那日少多少。
回想起那日阿娘问她的话,柳芸依稀记得自己的反驳。
如今想来,却是她错了。
燕京闺秀如云,柳芸自认足够普通,是个扔到娘子堆里怎么瞧都不出挑的,太子如何会对她产生兴趣呢?
虽满心费解,但柳芸告诉自己,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纵然太子对她有些心思,她也不愿嫁去那高墙深宫。
那不适合她不说,以她的家世,在这权贵多如毛的燕京,怕是过去当个良娣都顶天了。
储君妾也是妾,只不过身份较寻常人家贵重些,也没什么不同的。
做一个小妇,余生都要泡在深宫中,很可能还要和数不清的娘子分享一个万人之上的丈夫,柳芸想想都觉得想哭。
哪怕男子大多都不忠贞,但太子这般无疑是最典型的一个。
她才不想要这样一个郎婿呢!
这是桩极不好处理的事,哪怕爹娘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只能平添烦扰,索性柳芸便窝在了自己心里,没有影响任何人。
柳芸兀自烦心了许久,强迫自己去做点高兴的事来让自己开心些。
比如写自己的话本子。
哪怕叶小侯爷在荷园那样说了她,柳芸也能心无旁骛。
她喜欢的,从来都是对方身上透出的那股少年意气罢了。
她会在话本子里创造出一个比叶小侯爷好上千百倍的小将军。
落笔,墨汁摩挲着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随着墨迹蜿蜒,隽秀清丽的小楷也跃然于纸上。
第七话:乍逢初会面,相视两生嫌。
柳芸这册要写的,是一对性情看起来完全不相配,初见不太和美的夫妻。
许是夜半灵感来了,柳芸一时将太子远远抛在了脑后,提笔如有神,只剩下满屋的沙沙声。
柳芸想用时间将那桩荒唐事消磨掉,可惜天不遂人愿。
第三日,柳芸带着锦禾出门,想去买刚出炉的樱桃毕罗。
樱桃毕罗刚到手,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她的马车旁便来了个不速之客。
面白无须,模样清秀,满脸亲和的笑。
“柳娘子万福,奴终于等到柳娘子归来了。”
一见柳芸回来,那人便惊喜地笑道,笑容十分殷切。
柳芸却开始心惊肉跳了。
只因她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是谁。
太子身边的苏内侍,掌管东宫内坊的太子典令,足足从五品的官职。
按理说,这等有正经官职的内侍,对着外人便无需一口一个奴了。
苏内侍还是太谦逊了。
但这些都不足以弥补柳芸受到的惊吓。
东宫的典令来找她,不言而喻,是太子找上门了。
柳芸现在十分后悔,后悔这两条死腿乱跑出来溜达,这下好了,撞鬼了。
“苏内侍万福。”
伸手不打笑脸人,柳芸强扯出一抹笑又道:“不知苏内侍寻我有何要紧事?”
柳芸承认她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但她别无选择。
苏林闻言,轻笑道:“贸然打扰娘子,是我家主人相邀,此刻正在天钦楼春字房,静候娘子。”
柳芸听得牙齿几乎都在打颤了。
手里的樱桃毕罗都失去了魅力,柳芸一颗心剧烈跳动,强颜欢笑道:“能、能不去吗?”
苏林愕然失笑,恭敬回道:“奴实不敢答。”
他一个传话的,如何能代表殿下答话,更何况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太子的意思。
定然是要见着人的。
柳芸瞧见苏林的反应,沉默了许久,内心堪比两国对战。
毫无疑问,她不想去面对太子,但胆小懦弱如她,根本不敢拒绝。
扬起一张皱巴巴的苦瓜脸,柳芸别无选择,颤声道:“烦请苏内侍回去禀报殿下,说我即刻就到。”
仿佛是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任务,苏林长舒了一口气,笑容灿烂道:“静候娘子。”
说完,苏林快步离开,消失在人群。
“娘子,太……他为何邀娘子过去?”
身后,是锦禾疑问的话语,还险些说漏了嘴。
柳芸那颗心正一塌糊涂着,只匆匆道:“稍后再与姐姐说。”
眼下,还得去赴太子那场可怕的邀约。
是要捅破那一层窗户纸,让她入东宫了吗?
柳芸越想越怕,一路苦着脸,到了天钦楼才稍稍收拾一下心情。
想必是提前知会过了,一见着柳芸,东家便将她往三楼引。
越靠近那间春字房,柳芸心跳得越快,甚至有些喘不上气。
门口,苏林见她来,先是朝着她拱手作揖,而后向里头说了句什么。
嘎吱~
门被推开,依旧是锦禾被拦在外头,柳芸只身进去。
不过和上一会不同,上次她虽也紧张,但更多的是欲救爹爹的渴望。
这次不同了,只有对即将到来的人和事的排斥与害怕。
屋内,熟悉的香气袭来,将她全身包裹起来。
清冽冷淡却不失甘甜,是太子身上的味道。
就是不知是什么香,如此特别。
因为不想面对,柳芸龟速行进着,低着头看着脚尖,生怕对上太子那双深邃凌厉的眼眸。
但雅间再大也不是没有边际,柳芸还是到了正伏案批阅奏章的太子跟前。
今日的太子十分鲜亮,一身朱红色的锦袍,玉带缠腰,戴金冠赤缨带,端的清艳无双。
但柳芸现在哪里懂得欣赏,只觉得眼前那一片红像是一团火,灼得她更焦躁了。
“臣女拜见殿下。”
虽然维持住了镇定,但细听之下还是有些微颤,柳芸实在控制不住。
案几上,那支执着朱砂笔的修长手指早早停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看着落在眼前局促难安的少女身上。
搁下笔,萧珩将身子往后面软榻上一靠,轻笑着朝她掸了掸身侧的软枕上,语调比平日多了三分柔软。
“过来坐。”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口子在家,丈夫招呼妻子呢。
可他们二人哪里使得?
柳芸太阳穴猛跳,当即便害怕地腿一软,顺势跪了下去,慌张道:“殿下使不得,莫要折煞臣女!”
萧珩面露古怪,仿佛是不解,诧异反问道:“折煞?娘子莫不是忘了什么?”
萧珩率先挑起敏感话题,使得柳芸心跳加速,强装镇定反问道:“殿下在说什么,臣女听不太懂。”
也就是进门的那一刻,柳芸下定决心装蒜到底。
谁又有证据证明她那晚上她是清醒的?
既然她是昏迷得,那她就应该拿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姿态才对。
跟太子死磕到底!
萧珩一双眸子牢牢锁住少女漏洞百出的面容,继续挑挑话道:“法华寺那夜……”
这一次,柳芸没等太子讲话说满,就急色道:“差点忘了,那夜臣女中了贼人的迷香昏过去了,听闻是殿下神勇,带着禁军诛灭贼人,救了我们这许多人,臣女在此多谢殿下大恩!”
像是为了掩饰什么,柳芸那一番话可以称之为慷慨激昂,和她平素文秀安静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珩彻底明白了什么,面容渐渐沉了下去,一双凤目黑黢黢的吓人,是柳芸看一眼都想哭的程度。
空气随着气氛冷了下来,春字号雅间内鸦雀无声,只剩下一对神情各异的男女。
一个因为腿软半瘫半跪着,一个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前倾的身子积蓄着情绪。
沉默了良久,萧珩看着那张明明怕的要死还死不认账的倔强小脸,忽地笑了。
如此漏洞百出的反应,她竟以为能欺得了他?
天真得有些傻了。
不过没关系,他们二人之中有一个不傻就行了。
既然今日不愿,那便不逼她了。
左右他想要什么,跟她承不承认没有太大的关系。
就当是两人间的情趣吧。
“行了,孤知道了。”
像是一个死刑犯听到了大赦天下,柳芸当即焕发了神采。
怕太子又出什么幺蛾子,柳芸开始找理由。
头脑不清醒的情况下,胡言乱语便免不了了。
“殿下既无事,臣女便先归家去了,臣女的父亲今日染病,正等着臣女回去侍疾,臣女可否……”
试探性地问一句,得到的是太子一句不阴不阳的反问。
“今日柳侍郎并未缺卯。”
柳芸心头一尬,嘴笨的她不说话了,只讪笑着看着太子,眼巴巴的倒有些可怜。
萧珩先看不下去了,不然他怕接下来自己真做点不合规矩的事,于是继续执起朱砂笔,批阅起奏章来。
“回去吧。”
“在家好好待着。”
柳芸甚至不敢问他后半句的意思,健步如飞出了雅间,又逃命似的出了天钦楼。
春字房内,萧珩停下朱砂笔,眉宇间染上一丝未能如愿的疲惫。
今日政务不少,本不该出来的,但他等太久了,宁愿将公务一起带至这天钦楼。
但可惜碰了个软绵绵的钉子。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
“苏林。”
揉了揉眉心,萧珩朝着外头唤了一声。
苏林趋走而进,静候殿下发话。
“回去跟钦天监说一声,让他们选个好日子,要最近的。”
不管今日如何,良辰吉日先定下来准没错。
萧珩心中愉悦地想着,却不知接下来若不是自己盯梢盯得紧,到嘴的肉差点被旁的野狗衔走了。
也就隔了一日的功夫,柳芸被爹娘带着前去杨宅,恭贺修远哥哥留任京官的大喜事。
柳芸有些高兴,对这桩婚事再无异议了。
作者有话说:
更了更了
剧情超出了原本的预期,本来以为十二点前一定能写好,结果越写越多,常态了
下一章不确定明天晚上能不能写出来,不过俺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