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 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也失了往日的温润色泽。
孟令姝再也撑不住勉强进食的克制, 缓缓放下了银筷,只是鼻尖萦绕不散的饭菜气味,仍旧一波接着一波裹挟着翻涌的恶心直冲喉咙,胃里阵阵痉挛,闷胀的不适感压得她心口发紧。
她哑着嗓子正要吩咐:“茯苓,你去拿——”
“痰盂”两个字还卡在喉头未曾落地, 一阵剧烈的干呕骤然冲破了克制,她猛地偏过头,肩头不住地轻颤起来。
满厅的人看过来。
孟夫人第一个坐不住, 一边起身上前,一边急声朝着身侧侍女吩咐:“快, 快去取痰盂来。”
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快步走进。
孟夫人走到孟令姝身边, 茯苓让开自己的位置,孟夫人微微躬身:“娘娘,觉得哪里不舒服?”
孟令姝只觉得鼻腔里的饭菜味道愈发刺鼻难忍, 慌忙取出随身带着的锦帕紧紧捂住口鼻。
侍女脚步飞快, 转眼就端来了干净的痰盂放在她身侧, 她俯身抵着痰盂一阵阵干呕,胃里空空荡荡, 半点东西都吐不出来,反反复复的酸胀折磨得她浑身发软, 难受得几乎脱力。
“这菜……怕是有问题。”她缓过一阵干呕,气息虚浮地低声猜测。
身子是自己的,孟令姝最是清楚状况。
往年盛夏, 她有苦夏的时候,去岁秋狩时,也因着眩症有过恶心,但那些恶心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汹涌猛烈,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翻了一般,几乎要耗尽她浑身力气。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了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孟鹤仁,眼底隐隐带上了谴责。
孟鹤仁脸色凝重看向膳食,他心里着急不必孟夫人少。
摆上长女桌上的膳食,都是他亲手做的,只是菜肴出锅之后,是府中新买进的几个侍女依次端上桌的。
如今俪妃身份尊贵,一举一动甚至都牵动朝堂,这些新近买回的下人并非伴随孟家多年的旧仆,根底来历尚且摸不透,难保不会有旁人暗中安插人手,借着膳食谋害娘娘。
短短片刻,孟鹤仁心中已经演了一场大戏。
孟令姝还在一阵阵难耐的干呕,孟母心急如焚,一颗心高高悬起。
孟书昀率先沉声开口:“别耽搁了,速速去请大夫。”
可寻常医馆的大夫往返需要不少时辰,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整条街巷里,医术最高、距离最近的便是隔壁的章家,孟夫人来不及细想,当即扬声吩咐身侧侍女:“立刻去章家,请章家人过来,快去。”
侍女不敢耽搁,应声之后快步奔出了府门。
孟令姝听见“章家”二字,眉心下意识紧紧蹙起,正要勉强抬眼开口阻拦,那股汹涌的恶心感再次席卷而来,她只能低下头,死死抵着痰盂压抑着不适,没能说出半个字。
不过片刻功夫,侍女便领着两道身影匆匆踏入偏厅。
章家彼时也正阖家午膳,一听闻俪妃在孟府突发不适,章书怀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即刻起身动身,身后紧跟着他的堂妹章瑶。
虽说是因俪妃娘娘出事,孟家来请人,事急从权,兄长是家中医术最好的,但兄长也不必这么着急。
就算着急,那也不能摆在脸上。
这模样,但凡心思深些的人,都能从中品出几分逾矩的异样。
章瑶一路快步跟在身后,不断低声提醒,章书怀才将收敛了些脸上的担心。
“请娘娘伸手,容臣诊脉。”
熟悉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孟令姝缓缓抬眸,撞进章书怀写满焦灼的眼眸里,心底莫名窜起一缕难以言喻的不安与心虚。
迟疑一瞬,腹中翻涌的难受远远压下了这点细碎情绪,眼下孟府上下所有人都守在身侧,本就光明正大问诊,并无不妥,于是缓缓将纤细的手腕抬了出去。
章书怀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细辨析脉象,预想之中的中毒滞涩、紊乱异常半点没有浮现,脉象平稳温润,带着一丝极浅的滑跃。
他眼底骤然一亮,先前紧绷的担忧缓缓散去。
一旁的茯苓见状,连忙出声仔细禀报症状:“章吏目,我们娘娘方才食用过膳食之后便频频恶心干呕,劳烦您看一看,是不是膳食里被动了手脚。”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孟鹤仁的肩头,他猛地转头,看见长子孟书昀俯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父亲,陛下来了,已经到府门外了。”
孟鹤仁骤然瞪大双眼。
陛下?来他府上?孟鹤仁从未想过。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正诊脉的女儿。
章家小子的医术他是知道的,有他在,想来应当无碍,略一思索,孟鹤仁拉着孟书昀,朝着府门的方向赶去接驾。
满心都牵挂着女儿身体的孟夫人,压根没有留意父子二人悄然离开,孟令姀倒是注意到了,但也没放在心上。
章书怀缓缓收回搭在腕间的手,直起身对着孟令姝恭恭敬敬躬身一揖,语气带着真切的欣喜:“恭喜娘娘,是喜脉。”
“啊?”
孟令姝整个人怔住,眼底满是茫然,一时没能回过神。
喜脉?她竟然怀有身孕了?
章书怀缓缓道:“娘娘的脉象,已经有一个半月了。”
“娘娘今日这般剧烈反胃,是因为从皇宫一路乘轿颠簸,稍稍牵动了腹中胎气,才引发了强烈的孕吐反应,稍后回宫之时,务必吩咐宫人放慢脚步,把轿辇抬得再稳当一些,好生静养便无大碍。”
孟令姝只觉得脑海里轰然一团乱麻,指尖下意识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喜脉?陛下那方子还在用,她这怎么会有孕了?
莫非那方子并非万无一失?
可先帝那时是管用的。
无数念头纷乱翻涌,最让她惴惴不安的是,那些汤药会不会已经伤及腹中的孩儿,这孩子还能安稳康健吗?
孟令姝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抬眼看向章书怀:“劳烦章吏目再为本宫细细诊一次脉象,看一看腹中孩儿是否安稳,脉象里可有别的不妥之处。”
章书怀指尖再次稳稳搭上她的腕间,凝神片刻缓缓开口:“娘娘脉象沉稳有力,今日反胃剧烈,仅仅是一路轿辇颠簸牵动了胎气,胎相十分稳固,并无大碍。”
对上孟令姝眼底挥之不去的顾虑,他又温和补充了一句:“若是娘娘依旧心存疑虑,回宫之后,尽可让叔父再度复诊,叔父医术远在臣之上,定然能给娘娘一个稳妥的答复。”
这番话落地,孟令姝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定几分。
一旁的孟夫人早已喜不自胜。
女儿久久未有孕,她一直担心是不是上次小产伤了身子,又怕戳到女儿的伤心处,不敢提起。
如今骤然盼来这桩天大的喜事,眉眼间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娘娘大喜!”
站在一旁的孟令姀眼睛亮晶晶的,凑上前软声笑道:“姐姐,我很快就要有小侄女或者小侄子了。”
章书怀的堂妹也适时躬身行礼,恭声道:“臣女恭喜娘娘。”
满厅的喜气铺面涌上来,将孟令姝心底那点担忧暂且冲的淡了些,她缓缓垂眸,轻柔地望向自己的小腹,唇角牵起一抹发自内心的柔软笑意。
章书怀略一思忖,出声提议:“娘娘现下孕吐反胃,用不下膳食,不妨寻些酸梅果子含着,能够稍稍开胃压下恶心。”
孟令姝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母亲。
孟夫人下意识摇了摇头,府里并没有常备酸梅蜜饯,外头市井售卖的吃食来路繁杂,女儿如今身怀身孕,她万万不敢随意采买入口。
就在母女二人沉吟之际,孟鹤仁一行人已经沿着长廊缓步走到偏厅门外,廊柱恰好遮挡了身形,厅内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方才的对话里,谁也没有察觉到圣驾已然抵达。
厅内的章书怀顺势开口:“臣家中常年备着各式蜜渍酸梅,娘娘若是不嫌弃,臣即刻差人回去取来。”
他身侧的堂妹心头猛地一紧,飞快伸手暗暗掐了一下他的衣袖,急得暗自蹙眉。
诊脉交代医嘱本是分内之事,但这送果子就不是啦!
俪妃娘娘和腹中皇嗣,哪个都是顶顶金贵的,吃食一类的东西,最容易出错,能不沾还是别沾。
章书怀被掐的微微一顿,但却没有改口。
孟令姝婉拒了这份好意:“章吏目一番心意本宫心领了,那恶心劲已经消下去许多,想来不闻这味道便好。”
章书怀点点头,
他本就没奢望孟令姝会收下自己的东西,能借着问诊多说几句话,于他而言便已然足够,他低声应道:“是。”
就在这一声应答落下的瞬间,孟鹤仁一行人跨进了偏厅的门槛。
赵琮一双深邃冷冽的眼眸径直扫过厅内,精准定格在孟令姝脸上那抹真切柔和的笑意上。
赵琮轻啧一声,这么高兴?
微微一转眸,最不愿见到的面孔映入眼帘。
赵琮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沉了下来。
嗯,曾经的未婚夫在省亲的这一天出现,而女子的嘴角快弯到耳朵根里。
在宫里,最高兴的时候,赵琮都未曾见过,她露出这样肆意真诚的笑。
孟令姝,真是能耐。
身旁,孟鹤仁隐隐察觉到不对,他看了看厅内的人,又看了看陛下的侧脸,着实没有想通其中关窍。
就打消了心底那点念头,告诉自己伴君如伴虎不错,但也不必事事猜疑,全身上下长八百个个心眼子那是会累死的。
赵琮的另一边,望着出现在孟家的章书怀,路喜惊呆了。
他看着陛下那意味不明的脸色,连忙上前一步,拔高声调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清亮的传报声陡然响彻偏厅,所有人齐刷刷循声望去。
孟令姝心头一惊,没料到赵琮会突然亲临孟府,错愕之余,眼角隐晦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章书怀,方才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尽数敛去,恢复了平日里端庄沉静的模样。
赵琮蹙了蹙眉。
呵,刚才,不是还笑得灿烂吗?
满厅之人纷纷屈膝跪拜,齐声请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令姝定了定神,缓缓福身。
赵琮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扶起,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淡淡开口:“今日是你首次归省娘家,朕理应过来陪你一趟。”
说罢,他目光落向孟夫人,语气稍稍柔和些:“孟夫人免礼,你是姝儿的母亲,不必行这般大礼。”
孟夫人受宠若惊的和众人起身。
赵琮的视线再次落在章书怀身上,状似随意地随口发问:“今日乃是俪妃省亲的日子,章吏目怎么会在此处?”
孟令姝回话:“臣妾方才忽然身子不适,章府与孟府仅有一墙之隔,今日章吏目恰好休沐在家,母亲便派人请来他为臣妾诊脉。”
听这话,赵琮才留意到她依旧泛着几分苍白的面色,他问:“身子哪里不舒服?”
“入夏苦夏,胃口不佳,方才一路颠簸,犯了些恶心反胃罢了。”孟令姝答的简短。
她心里还想着立后一事。
赵琮让茯苓玉竹甚至后宫上下瞒着她,让她心里有些乱,说不出的烦躁。
女子脸色很差,赵琮对这个说法再不满意,面上也得过得去。
今日这场面,章书怀一个外人再留在这就不合适了,孟令姝适时开口:“今日多谢章吏目,章吏目请回吧。”
他一来,章书怀就要回。
赵琮眼底微微一眯,看着章书怀应声行礼,默然退离偏厅,全程孟府上下没有一人起身相送。
看来,章书怀对孟家很熟悉。
也是,青梅竹马、一墙之隔、两家世交,不熟悉倒是奇怪了。
赵琮眼底神色一冷。
见孟令姝没有提有孕的事,旁人也闭口不提。
娘娘定是有安排的,许是打算私下单独和陛下说这个喜讯,
孟令姝也确实是这般打算,待回来宫再与赵琮细说。
她敛下纷乱心绪,抬眼看向赵琮轻声问道:“陛下可已经用过午膳了?”
赵琮淡淡应声:“用过了。”
这么一个金贵人突然来了,孟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得围着他转。
孟令姝心底暗自泛起几分无奈,委实不知他来这儿是要做什么,这不是添乱吗?
最后,还得她来打圆场,这样一来,她连和父亲母亲独处的机会都没有。
赵琮心底不快,有许多话想问,但现在不是说这个好时机。
孟令姝是有多盼着今日,他是最清楚。
赵琮目光扫过桌上的膳食,只当他们用过午膳了,像是看穿孟令姝心思似的,他开口:“想来你和孟夫人还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朕就不打扰了。”
“孟书昀,你领朕在府中逛逛。”
一句话敲定安排,厅内所有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孟鹤仁。
陛下在朝堂上积威深重,平日里上朝见一面都战战兢兢,更何况在家中私下相处,还要赔笑找话,他一贯是不会说话做事的。
孟鹤仁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孟书昀脸上扯出一抹僵硬客套的笑意,躬身抬手:“陛下,请随臣来。”
孟令姝自然不可能真将赵琮丢给兄长,柔声叮嘱:“臣妾恭送陛下,若是逛得乏了,只管来寻臣妾,臣妾带陛下看一看从前居住的院落。”
“嗯。”赵琮淡淡应了一声,转身迈步离去,途经众人之时,目光淡淡扫过每一个人。
孟家上下所有人面对他时,无一不是拘谨忐忑、小心翼翼,这般疏离又敬畏的态度,让赵琮心底涌上一阵难言的不悦。
他很不喜欢,这种差别。
孟书昀比孟父要好上许多,他在禁军任职,每日当值都要直面圣颜,加上妹妹的那一层关系,陛下偶尔也会同他说上几句话。
说出来逛逛,都是假的。
不过是给偏厅里的人腾出说话的空间罢了,赵琮此刻满心都被方才撞见的画面堵着,心里压根没有半点游赏宅院的心思。
沿着青石回廊缓步走了百十步,院中央一座凉亭入了眼,赵琮径直抬脚走过去落座。
孟书昀见状,连忙拿起石桌上干净的白瓷茶具,熟练地沏上茶奉上。
四下安静,沉默裹挟着无形的威压漫开,气氛尴尬得让人坐立难安。
赵琮压下心底的不耐,眼皮微抬:“景色正好,取棋来,对弈几局?”
有棋在,时光就好消磨了。
孟书昀当即躬身告退,转身去往房中取棋。
人一消失在视野里,赵琮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浅淡温和便彻底褪去,眉眼覆上一层冷沉。
他冷声开口:“在太医院任职,这么清闲?”
省亲和休沐还能撞在一起。
对着陛下怨气十足的话,路喜只能装作没听见。
太医院的人,休沐时间在官员中,实在不算长了。
一刻钟后,白玉棋子错落排布在石面棋盘上,黑白子缠斗交错,几局下来,一个时辰过去。
孟书昀额头微微沁出薄汗,几番落棋都步步拘谨,赵琮心思大半不在棋局之上,落子看似随性,却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另一边正厅里,孟令姝同孟夫人絮絮说完了诸多体己话,从宫中日常琐碎到身孕。
孟夫人心知宫中有太医,但还是说了好些安胎的讲究。
等心里话尽数说完,孟令姝便起身打算去寻赵琮。
后妃归省有着明确时限,必须在申时之前动身启程。
缓步穿过花木掩映的回廊,远远就望见了凉亭里两道身影。
赵琮指尖捏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之上,可余光早就瞥见了款款走来的那道身影,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孟书昀顺着帝王的视线回头,见到孟令姝走来,连忙停下了棋局,起身躬身行礼。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今天没有更新啦,明天也是9000—10000字
笑死我了,有个宝宝想的剧情全部猜中
倒霉孩子本孩:赵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