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殿内方才因皇子降生而起的欢喜, 转瞬间被这话碾碎。
赵琮目光沉沉落在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久久缄默, 满殿嫔妃皆是放轻了呼吸,谁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出半点声响,四下陷入近乎诡异的安静中。
孟令姝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眸,悄悄地望向云容华。
若说她最怀疑谁,或者说,众人会第一个怀疑谁, 那非云容华莫属。
她和张婕妤之间,可是实打实的丧子之仇。
但事情还没有开始查,不能这么武断。
孟令姝收回目光, 垂下眼帘,将心思藏了起来。
此刻, 白玫从内殿走出:“陛下, 主子有话想当面禀明陛下。”
赵琮抱着孩子, 沉默了一瞬,抬步走进内殿。
内殿的宫人已经简单地收拾了一番,可那股血腥味仍旧冲天, 赵琮刚走进去几步, 襁褓中的孩子就又发出了猫儿似的哭声。
他脚步一顿, 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孩子的脸皱得更紧了, 小嘴一张一合,哭得可怜。
赵琮将孩子交给身旁的接生嬷嬷, 吩咐:“将小皇子抱下去,好生照看。”
接生嬷嬷连忙接过孩子,躬身退了下去。
赵琮继续往里走, 越过屏风,映入眼帘的便是脸色惨白的张婕妤。
她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鬓发,散乱粘在汗湿的脸颊上,经历一场生产,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连抬眼都是耗费心神。
张婕妤看见赵琮走进,眼底忽然漾开一层水光,她强撑着坐了起来,守在床榻边的紫苏连翘连忙扶住人,在她身后垫了一个软枕。
张婕妤几乎是吊着一口气,伸出手,死死地拉住了赵琮的衣袍,她声音很是虚弱:“陛下,您见到我们的孩子了?”
赵琮站在床榻边,垂眸看她憔悴不堪的模样,冷硬神色稍稍柔和,微微颔首,语气放缓:“见到了。”
张婕妤鼻尖猛地一酸,陛下很久没对她这么温柔了,若是往常,她定会很高兴的,可偏是今日。
他们的孩子,先天不足,身子孱弱,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
一想到这,张婕妤泪如雨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虚弱:“陛下,我们的孩子……本该是个健康的小皇子。”
“太医说,嫔妾是被下了性寒之物,还有那轿辇,太监是脚底打滑才摔倒的,不是意外,陛下,不是意外……”
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手指却还死死地攥着赵琮的衣袍,不肯松开。
赵琮原该有所动容的,但脑中忽然冒出了那日云氏小产的画面。
也是在偏殿。
记忆和现实渐渐重合,他看着眼前场景,没说话。
张婕妤哭的身子快受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恳求,“陛下,嫔妾求陛下彻查……不要放过她。”
想到什么,赵琮眸中出现一丝的厌烦,他避重就轻的答:“他也是朕的孩子,朕会查清楚。”
听到这句话,张婕妤放心了,她松开衣袍,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谢陛下。”
赵琮出了内殿。
白玫连忙端起一旁的参汤,舀了一勺,送到张婕妤唇边。
张婕妤喝完参汤,缓了一口气,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紫苏:“紫苏,你去外面,若陛下问起今日情形,你如实答。”
紫苏应了一声,福了福身子,转身走出内殿。
外殿,赵琮坐在主位上,脸色如同覆上一层重重的寒霜,冷的吓人。
平日里的陛下,虽也常常冷着脸,可不似现在这般模样。
张婕妤的声量不小,外殿众妃听得清清楚楚,见陛下这个脸色,她们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赵琮看向贤妃,沉声道:“中秋宴上,出现性寒之物,贤妃作何解释?”
早在张婕妤生产之时,贤妃便已经想好了应对的话。
对陛下,她还是有些了解的,不逃避责任,配合着查清楚,她只是失察,最多被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连责罚都不会有。
贤妃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子,声音带着几分自责:“臣妾疏忽,万死难辞其咎,臣妾已命人将张婕妤用过的膳食取来,封存待查,待事情查清,臣妾任由陛下责罚。”
赵琮听此,淡淡抬眼看向太医。
张太医和王太医连忙退下去验膳食了。
赵琮又问:“摔了张婕妤的太监何在?”
路喜一个眼色,当即就有两个侍卫将那个太监带了上来。
那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面色惶恐,他为自己辩白:“陛下,奴才不是有意摔了主子,奴才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才滑倒的,陛下恕罪……”
路喜在一旁回禀详情:“回陛下,在张婕妤回宫的路上,宫道上有水渍,上面还浮了一层薄油,那太监踩到油渍后脚底打滑,这才摔了轿辇。”
听到这,孟令姝意外的抬了抬眸。
她没想到,最为普通的水和油,让人摔了。
赵琮一个字都懒得多说:“二十棍,带下去。”
二十棍和赐死比起来,已是轻得不能再轻的责罚。
那太监听了,连连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奴才谢陛下开恩,谢吾皇万岁。”
那太监被带了下去,殿内一瞬间又安静下来。
水和油,想弄到,太简单了。
满宫的宫人皆有作案的嫌疑,真要查起来,无疑是大海捞针。
只能从性寒之物查起。
等了片刻,张太医和王太医齐齐回来,两人躬身站在殿中,面色凝重。
张太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禀报:“回禀陛下,臣等在一碗桂花羹中验出了性寒之物。”
一直站在旁边听的紫苏也开了口:“陛下,今晚主子用得最多的就是桂花羹。”
赵琮眸光一厉,又是御膳房。
“御膳房中,沾过这道菜的,全部带下去审问。”
路喜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御膳房的人不少,沾过桂花羹的,从掌勺的厨子到传菜的太监,少说也有七八个人,审问起来,又得费一番功夫,怕是等有些眉目了,天都要亮了。
殿内,除了陛下、贤妃、柔妃和孟婕妤,众妃都是站了一晚上,脸色都有些发白了,她们心里都盼着能快点审出来,好去歇息。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楹窗外,天边已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眼见天就要亮了,迟迟没有宫人走进来禀报审问结果,赵琮的耐心渐渐告罄:“慎刑司,已经废物到这般境地了?”
路喜低头,不敢说话,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赵琮又问:“御膳房涉事总共几人?”
路喜连忙答道:“禀陛下,七人。”
赵琮薄唇轻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施以极刑,三刻钟内,若还不说,传其三族进宫,一同受罚。”
众人心头一凛,三族内,这范围可不小。
路喜应是,他亲自走了一趟慎刑司。
三刻钟堪堪过去,路喜匆匆折返,殿中人齐齐向他看去。
“陛下,有宫人招了。”
赵琮:“说。”
路喜低着头:“那宫人招供,说是云容华身边的一名叫秋菊的宫女给他的药。”
瞬间,满殿人的目光都朝着云容华看去。
云容华脸色一变,眼中满是意外。
她是想过对张氏动手,甚至施以过行动,可长信宫上上下下都是一条心,她根本找不到下手之处。
她身边的秋菊更是瞬间就面无血色了,她慌忙伏身叩首:“陛下,奴婢冤枉,奴婢不知道什么药,更不敢给婕妤主子下药。”
秋菊和秋蝉一样,是云容华身边的大宫女,指认她,和指认云容华没有区别。
云容华强压下心中慌乱,急急地看向主位上的男人,可对上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她心口一凉。
陛下这是不信她?
云容华差点将想说的话忘了个干净。
稍缓了缓,稳住心神,她为自己辩解:“陛下,仅凭那宫人的一句话,不能证实是嫔妾的宫女给了她药,他若是真心为他主子办事,大可胡乱攀咬,随便指一个人出来顶罪,嫔妾入宫不过一年,哪有那么大的根基,能指使宫人卖这种灭九族的大罪。”
赵琮看向路喜,变相地承认了云容华这句话。
路喜回来,自然是将能查清的都查清了,他道:“那宫人说,他有信物,能证明是秋菊给他的药,他们二人是对食,他屋中藏有秋菊的衣物和云容华赏的珠钗,且有旁人亲眼见过秋菊与那宫人来往。”
说着,衣物和首饰被呈上来。
衣物整个宫女都大同小异,算不得什么证物,可那支珠钗,却是云容华的物件。
殿中许多人都瞧见云容华戴在头上过,这便很难解释了。
见到那支珠钗,云容华的身形一僵,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秋菊。
秋菊是她一进宫殿中省分过来的,伺候了一年,才渐渐得她的信任。
加之近来伺候得不错,做事勤快,嘴也甜,她一时高兴,便赏了这支珠钗给秋菊。
怎么成了她赏给那宫人的物件?
云容华脑中乱成一团,她分辨不出是秋菊背叛了她,还是有人将这珠钗偷了,给那宫人。
秋蝉见主子被拖下了水,连忙开口:“陛下,这珠钗当时被主子赏给了秋菊,那时还有别的宫人在,皆是可以作证。”
一直没有开口的柔妃缓缓出声:“这话说得好笑,秋菊既是那宫人的对食,赏给秋菊,不就是赏给那宫人。”
赵琮不想听这些辩解了,直接吩咐:“将这宫人带下去审问。”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目前还没有人猜对
再猜猜,我在很早前就埋了线,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嘿嘿,指路女鹅被云嫔罚的那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