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自从孟令姝诊出有身孕, 赵琮日日都来。
是夜,两人歇下。
“陛下?”路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自作主张地进了外殿, 直接朝着内殿的方向唤人。
赵琮睁开眼睛,动作轻而快地从孟令姝身边起身,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又将被褥掖好,不想吵醒她。
但孟令姝还是被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声音中带着困倦:“怎么了?”
赵琮已经穿上了外袍,正在系腰带,闻言回过头, 看了她一眼,柔声安抚:“无事, 应是前朝有事, 你继续睡。”
孟令姝嗯了一声, 阖上眼,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 又沉沉睡去了。
赵琮走出内殿, 路喜躬着身子站在外殿, 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压低声音:“陛下,小皇子不好了。”
月光下, 赵琮的脸色显得格外冷峻,他吩咐:“去长信宫。”
长信宫中,赵琮赶到之时, 殿内静谧无声,太医和宫人跪了一地。
张婕妤正抱着襁褓,坐在软榻上,哭得肝肠寸断,见到赵琮来,她抬了抬眸,她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白玫连忙扶住她。
她走到赵琮面前,将襁褓递过去,双手在发抖,声音也哭哑了:“陛下,您再抱一抱他吧。”
赵琮接过襁褓,低头望着怀中的小人。
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小脸苍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静静地垂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赵琮抱着他,站了很久。
翌日一早,晨光透过窗棂,将颐华宫的地面铺成一层浅金。
孟令姝起身,身旁已没了人,她伸手摸了摸身侧的被褥,是凉的。
这几日,只要是没有早朝,陛下都会陪她,待用了早膳,再回紫宸宫。
她想起赵琮出去了,她问了一句,他说前朝有事,她便没有多想,又睡了过去。
孟令姝下榻唤人。
茯苓玉竹听见动静,走进内殿。
孟令姝问起:“昨晚可是发生了事?”
茯苓答:“小皇子没了。”
孟令姝惊愕,昨日张婕妤还在寿康宫说小皇子已经好了许多,怎么突然就没了?
茯苓说打听来的消息:“太医给小皇子用的药本就是虎狼之药,极其伤身子,大人用了都会落下病根,更遑论一个多月的婴儿,昨夜小皇子突然呼吸困难,宫人还未反应过来,便没了。”
听完原委,孟令姝脸上的惊愕渐渐褪去,心下有些唏嘘,她道:“知道了,更衣吧。”
洗漱更衣,用完早膳后,宫人通传章太医来了。
孟令姝:“请他进来。”
章太医走进,行礼后,不等孟令姝说话,就先开了口,声音急切:“娘娘昨日命人交给臣的糕点,臣已细细查验过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帕子打开,里面包着的糕点碎屑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
他将帕子递上前,指了指那些碎屑:“这糕点被人下了药,那药可以改变人的脉象,服下之后,脉象会呈现出假孕之兆,如同真的有了身孕一般,但这药效维持不了太久,每隔几日,就需再次服用,方能维持脉象不变。”
话音落,孟令姝心头那团萦绕许久的迷雾,豁然开朗。
她为婕妤时,大部分时间都是夏邱去御膳房拿膳。
膳食拿回来,能接触到的,只有她身边的茯苓、玉竹,还有两个二等宫女。
香昙就是其中一个,她若想动手脚,虽说有些难,但也不是做不到。
自颐华宫进了新人,香昙便碰不到膳食了,再无动手脚的可能,她这才慌了。
原是如此。
孟令姝眼底升起冷意,她偏了偏头,伸手指向玉竹:“章太医,劳烦你给玉竹也诊诊脉。”
章太医应了一声,转向玉竹,玉竹伸出手腕,章太医的指尖搭上去,片刻后收回手,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娘娘,这位姑娘也是喜脉,但脉象也是如另一位姑娘一般,有问题,是药物所致,并非真正的身孕。”
听到这,不用孟令姝多说,玉竹和茯苓也明白了。
娘娘胃口小,平日里的膳食常常用不完,就会赏给她们,她们用了那菜,自然就和娘娘一个脉象。
至于玉竹前些日子来月信,不过是个人体质不同,药物在她身上的反应慢了些、弱了些,所以才没有出现和茯苓一样的症状。
知晓真相,孟令姝难掩失落,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喃喃开口:“原来都是假的吗?”
听这话,章太医心中一个咯噔,连忙跪下:“臣失职,未能发现其中蹊跷,险些酿成大错,请娘娘降罪。”
他说着,身上的冷汗直冒,这事可大可小,若陛下轻罚,便是他失职,罚几个月俸禄,训斥几句,便过去了,若陛下有心追究,那他就是欺君之罪,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性命不保。
孟令姝知道这事怪不得章太医,谁能想到有人会对一个嫔妃下这种药?
“章太医,你起来吧。这事怪不得你。”
章太医叩首谢恩,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可心里依旧轻松不起来。
陛下那还不知此事,也不知道会如何……
一旁,玉竹按耐不住忐忑,问:“那娘娘,我们怎么办啊?”
好好的皇嗣突然没有,即便不关娘娘的事,是有奸人作祟,但她担心陛下会多心。
玉竹想到的,也是孟令姝考虑的。
她有孕,陛下的高兴不比她少,若是实话实说,陛下他会相信她吗?还是会怀疑她为了争宠,故意编造了这场骗局?
陛下会拿良嫔如何?降位?斥责?禁足?
总归是真没有闹出什么事来,没有伤到人,看在太后和周家的面子上,还要维护皇家颜面,这事最后的结果应是会不了了之。
可若是按照良嫔的计划走下去呢?她被蒙在鼓里,一直以为自己有孕,直到月份渐长,肚子却毫无动静。
或是有人检举她,那时,发现她是假孕,陛下震怒,失宠都是小的。
两相一比较,良嫔这个罪魁祸首还好好的,孟令姝着实不能接受。
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总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心中才能舒畅些。
霎时间,一个计划浮现在脑中,她抬眼看向章太医,语气倏地软了下来:“章世叔,你可愿帮我一个忙?”
许久未听到这个称呼,乍一下落入耳中,章太医又惊又恍惚。
章家和孟家是世交,他和孟鹤仁几十年的交情,比亲兄弟还亲。
他这一辈,就出了他和兄长,兄长早逝,留下一子,名唤章书怀,从小由他教养。
书怀从小就喜欢孟家女。
孟家女是他自小看到大的,生得好看,性子也好,知书达理,温婉大方,和书怀站在一起,说是天作之合也不为过。
两家家世相当,又知根知底,两家人都有意无意的流露出想亲上加亲的意思。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两个小人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书怀还是喜欢孟家女,孟家女对书怀也有情意。
他和孟鹤仁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年前就商量着待到开春就上门提亲,让姝儿在家中过完最后一个生辰,婚期就定在九月,秋天不冷不热,成婚最好,到时候找人择定吉日,风风光光地将孟家女娶进章家。
但谁曾想,孟鹤仁因罪下狱,孟家一夜之间从清贵世家变成了罪臣之家。
孟家出事并不突然,早在几日前,就有预兆,孟鹤仁是个聪明人,他看出了风向,提前给了孟夫人和离书,将孟夫人送回江南娘家,又上门,问他婚事还做不做数。
若作数,就将婚期提前,孟家女进章家,就不必入后宫为婢。
但他犹豫了,一个给不了任何助力、甚至还会拖累书怀的女子,不适合。
书怀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他不能不为书怀考虑。
孟鹤仁明白了他的意思,沉着脸只道往后就当作此事不存在,气冲冲的回去了。
而后没过两日,就传来了孟鹤仁下狱的消息,一个月后,孟家定罪,孟家女充入宫中为婢。
几月过去,孟家女成了皇妃,再次见到人时,章太医心中百感交集。
他有预感,这个忙不是那么好帮的,可他不能拒绝。
终究是他有愧于孟家。
他躬身:“但听娘娘吩咐。”
一旁的玉竹和茯苓交换了眼色,都没想到,娘娘和章太医之前竟认识。
——
小皇子没了,众妃尽数敛了心思,陛下怕是又有一段时间不会入后宫了。
果不其然,接连两日,陛下都是宿在紫宸宫。
颐华宫中。
孟令姝本打算喝了药去紫宸宫,可没想到,宫人通报,陛下却来了。
赵琮走进正殿,面色如常,瞧着没有心情不好。
孟令姝福身行礼,赵琮走到她面前,伸手扶起她。
孟令姝顺势起身,含着浅浅笑意道:“姝儿原还打算去紫宸宫,已吩咐了茯苓备轿辇,不想陛下竟来了。”
赵琮也露出些浅薄的笑意:“姝儿同朕心意相通。”
孟令姝弯了弯唇,手覆上小腹,语气中带着些刻意的娇嗔,眉眼含俏:“陛下的血脉在臣妾的腹中,不想心意相通,都难呀。”
赵琮柔和地望向她的小腹,久久没有移开。
入夜,沐浴后,茯苓一手拿茶壶一手拿杯子走进净室,玉竹则是端着一只白瓷药碗,碗中是浓黑的药汁,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苦涩的气味,光是闻着便让人觉得舌根发麻。
孟令姝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她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连舌头都是麻的。
茯苓连忙递上茶水,孟令姝接过,连喝了好几口,才将那股苦涩压了下去。
她回了正殿。
赵琮洗漱一向比她快,此刻已经上了榻。
孟令姝躺在里侧,阖上眼,却没有睡,心神却分毫未松,她静静的等着药效发作。
不多时,小腹隐隐作痛,紧接着,她就感觉下身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像是月信来时的感觉。
疼痛逐渐加剧,从隐隐作痛变成了阵阵绞痛,她咬着唇,强忍着不曾出声。
莫约过了一刻钟,她才弱声唤人:“陛下。”
赵琮闻声,并未睁眼,只是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怎么了?”
孟令姝的声音又轻又碎:“肚子……肚子疼。”
赵琮瞬间惊醒,夜色浓沉,殿内昏暗得难以看清,只能感觉到怀中的女子在微微发抖,他连忙撩开帐幔,伸手点上灯,橘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亮开,照在床榻上。
女子的脸色苍白,眉头紧紧蹙着,眼中含着泪,那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可怜极了。
目光向下,落在锦被上,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整个人蜷缩着,赵琮心中一紧,伸手掀开些锦被,只见月白色寝衣的下摆已经被染红了,颜色触目惊心。
“来人!”赵琮声线陡然沉厉。
路喜听到这一声,连忙从外殿走进来。
茯苓玉竹也跟着走进。
赵琮没有看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片刺目的红,声音压着怒意:“快去请太医!”
路喜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见陛下那副模样,看见娘娘苍白的脸色,他想到什么,连忙转身跑出去,命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陛下……”孟令姝轻声唤他,怯怯的伸手拉住赵琮的衣袖,眼中蓄满泪水,声音凄楚:“陛下……好疼。”
赵琮坐到床沿坐下,握住女子冰凉的手,柔身安抚:“太医很快就会到,很快就不疼了,姝儿乖。”
女子泪眼婆娑,颤声追问:“陛下……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赵琮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说什么傻话?”
说完,他察觉自己语气过重,又放柔了声音,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温声道:“不会的。”
可他自己也不信,这胎才两个多月,那么多的血,孩子怎么可能还保得住?
孟令姝不再问了,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赵琮望着床榻上狼狈的人,眼底温情一点点褪去,脸色阴沉,周身气压低的吓人。
片刻后,两位太医赶到。
张太医和章太医是跑着过来的,两人气喘吁吁,章太医率先上前,跪在床榻边,取出脉枕,将手指搭上孟令姝的手腕。
此时,殿外有宫人走进来禀报:“陛下,贤妃娘娘到了。”
赵琮眉心一蹙,沉声道:“让她进来。”
贤妃走进内殿,脚步匆匆,脸色焦急,她走到赵琮面前,福了福身子,道:“臣妾听闻孟妹妹出了事,这才赶来,孟妹妹怎么样了?”
赵琮心神全在太医身上,答都未答。
贤妃脸色微变。
章太医诊断完,收回手,站起身来,退后一步,躬着身子,一连难色,声音沉重:“陛下,臣无能,娘娘腹中皇嗣……臣保不住了。”
一语落地,满是死寂。
孟令姝愣住了,双目失神的望着太医。
赵琮身躯猛地一滞。
贤妃站在一旁,眼底闪过诧异。
这几日,紫苏和连翘没有传消息回来。
难不成不是张氏动的手?
贤妃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孟令姝和赵琮之间来回游移。
回过神来,孟令姝在赵琮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陛下……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望着怀中女子哭得摇摇欲坠的模样,素来沉稳冷厉的赵琮,也红了眼。
一旁的章太医躬身低声启禀:“陛下,娘娘失血伤身,气血大亏,臣这便下去调配固本止血、安神休养的汤药,以免娘娘落下病根。”
赵琮目不斜视,只微微抬手,语气沙哑:“去吧。”
章太医站起身,和另一位太医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沉寂未歇,殿外又传来宫人恭谨的通传声:“启禀陛下,柔妃娘娘、张婕妤、云容华、良嫔来了。”
这话落定,本就低沉的殿内氛围瞬间更沉。
赵琮眼底的温柔寸寸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骨的寒凉与厌烦。
他未曾抬眼,揽着孟令姝的手臂愈发轻柔,出口的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她们滚回去。”
宫人闻言心头一凛,不敢迟疑,躬身应声退出去传旨。
外殿中,柔妃、张婕妤、云容华、良嫔各怀心思地等着。
宫人走出来,低着头,原封不动的传话:“陛下说,请各位主子滚回去。”
柔妃惊呆了,这话她信是表哥说的,但这宫人,未免太不知变通了。
张婕妤的脸色同样都有些挂不住。
周嫔开口:“敢问姑娘,孟贵嫔如何了?”
宫人答:“我们娘娘小产了。”
良嫔眼底掀起我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垂下了眼帘。
假孕如何小产?
殿内,没过多久,宫人捧着熬好的汤药快步入内,她一时不知该给谁。
“朕来。”赵琮道。
孟令姝依旧泪水涟涟,双眸红肿失神,只是低低啜泣着,整个人瘫软在赵琮怀里,全无半点气力。
赵琮接过药碗,亲自拿起银匙,吹凉了滚烫的药汁,低头柔声哄慰,语气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极致耐心温柔:“姝儿乖,不哭了,把药乖乖喝下去,止住血、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他语气温缱,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不断滑落的泪珠,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易碎的珍宝。
而后赵琮一勺一勺,细细喂着汤药。
每喂一口,便耐心吹凉,小心翼翼送入女子唇边,眼底满是疼惜与隐忍的怒意。
看着陛下眼底独独赠予孟令姝的偏爱与心疼,贤妃默然缓缓移开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还剩一章四千今天依旧有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