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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腰 第111章 权力

九离灯 · 历史架空 · 440 KB · 2026-08-03 19:45:34

第111章 权力

  温热的手掌覆在背上后, 裹着黑眼球的一汪晶莹冷不丁滚落下来,那张小嘴瘪了又瘪,嘴里含糊不清:“是不是承姝总哭, 所以阿娘, 阿娘才不要承姝了?”

  此番场景此番话语,令阿宁的心像是被针扎一般疼。

  她探出手,慌忙拭去承姝面颊上的泪痕, 顺势将人揽入怀中,“阿娘怎么会不要承姝呢?是阿娘对不住你, 阿娘很想你。”

  ‘哇’地一声,承姝终于忍不住大哭了出来。

  伸出小胳膊紧紧环住阿宁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胸口, 哭得浑身发抖,连嘴里的“阿娘”都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这些年的思念和委屈,全都顺着眼泪涌了出来。

  怀里软乎乎的身子实实在在的,愧疚如同滔滔江水涌上心头,阿宁眼中滚烫的泪水翻涌而出。

  她轻轻拍着承姝的背,一遍遍地应着,一遍遍地说着“阿娘在, 阿娘在”。

  瞧着这一幕,裴镜跟着上前, 张开双臂将相拥而泣的母女俩都搂入怀中,又轻又重地拥着, 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小孩子的心性总是简单的, 被阿宁哄着大哭了一场后便不记怨了。吃了一大碗馄饨后, 就被薛兰带着在外头浅滩上, 和云汀一同玩起了沙子和水, 笑得咯吱咯吱肆意张扬。

  静得人心发慌的屋内,裴镜坐在往回最常坐的矮凳子上,依旧端端正正,“阿宁,同我回去罢,你忍心再看承姝难过吗?你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年,我和承姝是怎么过来的吗?”

  阿宁不看他,只问:“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这话一出口,裴镜当即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这个……”

  他好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阿宁便明白了一切,果真是装傻子欺骗她呢!她倏地站起身来,“你走吧!”

  裴镜跟着起身,攥住她的手腕儿,“阿宁,你不是已经知道那个误会了吗?”

  在前往云来镇之前,裴镜早已得到消息,阿宁上街后常与一跛足男人会面,那男人是李家赘婿,名为陶文。

  这个名字,实在是久违了。

  缘及此,裴镜也总算知晓那日,阿宁归家后为何态度不同,为何会温柔地为他擦洗身子,为何触及他后背伤疤时那般悸动。

  她不也是心疼他,心中有他的吗?

  若是早知道装可怜就能得到她的怜爱,还费那么大的劲儿作甚?

  阿宁紧了紧眉头,依旧背对着他,“裴镜,你我之间隔着的,早已不只是轻飘飘的误会二字。”

  他的父亲毁了她的人生,间接和直接害了她的两个妹妹,而她又手刃了他的父亲报了仇。他们之间恩怨纠葛,如何是‘误会’二字能说得清楚的呢?

  对于这些事,裴镜又如何能不明白?

  可相比于失去她,什么恩怨情仇,也没什么难以放下的了。

  更何况,本就是那人做了错事。

  裴镜绕到她身前,低眸凝视着她,喉头轻微滚动,“那承姝呢?她是我们的骨血,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提起这个,阿宁心头掀起一阵苦涩。

  不自觉抬眸冲着窗外的方向望去一眼,遂叹了口气,如同下定决心似的脱开他的手,“若你愿放手,我们便可母女团聚,若你不愿放手,你就将她带走罢。”

  如同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裴镜脑袋里嗡嗡地响,面色愈发晦暗。

  他瞧着方才那母女相拥的一幕,又知晓了陶文之事,想着这次怎么也能妥了,却未曾想到,她竟还是这般执拗。

  “你当真就,这般狠心?”裴镜喉头发哽,语调也不甚平稳。

  阿宁撇开头,坦然道:“立身先为己,其次才为母,我有我的路,她有她的人生,倘若你不愿放手,我又能耐你何?你只不过动动手指,便能轻易要了我们的命。”

  听到这话,裴镜只觉脑门胀痛起来,闭眸吸了一口气,“你真是惯会气我,谁要你们的命了!你分明是想叫我死在前头。”

  阿宁紧接着说:“那便恳请陛下放手!”

  “我此生唯一放不下的,是你!”裴镜咬咬牙,一把扯了腰带,抬肩翻了衣裳,露出满背的疤痕对向她。

  “这满背的伤疤,还不足以得到你的怜惜吗?难道你的柔情,给一个傻子也不愿给我半分吗?”

  那背上的伤的确足以令她动容,只是那种动容更容易给一个天真愚蠢的傻子,而不是眼前这个精于算计,曾欺骗过她伤害过她的男人。

  阿宁早已打定了主意,她不喜欢在宫里被约束的日子,更不愿做那后宫笼雀。

  她迟迟没有应答,裴镜却好似想到了什么,不甘和困惑的眼神,瞬时变得清明起来,他喊来侍从,将那道率先准备好的圣旨拿了进来。

  裴镜将那道圣旨递到她面前,“若是,这也依你呢?”

  犹豫片刻,阿宁方才接过了圣旨,打开一看,眼中倏地闪过一道惊异,不可置信地仔细盯着看了半晌,又抬起头诧异地看向裴镜。

  裴镜微微翘起嘴角,“这便是我的诚意,就当是为了你的信念,就当是为了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如何?”

  从前他信奉律法伦常,后来在陵县时,瞧见阿宁为了户头逼不得已假婚,薛兰为了念书不得已扮做男子,又跟着阿宁在这山里头住着,亲眼亲闻那些穷苦女孩遭遇,愈发觉得那些困住女子的规矩,全是没道理的桎梏。

  女子同为人,本就不该低男子一等。

  只是这时候的阿宁,依旧抱着几分怀疑,“你是皇帝,倘若你随时收回呢?”

  裴镜诚恳地盯着她的脸,眸光一动未动。

  “你会是我的皇后。”

  “若我真有糊涂昏头的那一日,那便利用你手中的权力。”

  “刺向我。”

  ——————

  这道圣旨颁布后,大宣律法自此改写。

  天地生民,男女皆具灵气,育才本不该分雌雄。

  自那而后,凡民间女子,无论士族寒门,皆可入地方书院读书习文,与男子同受教化。

  若是学业有成,亦准许赶赴科举,入朝理政,与朝臣同列为官,不再只囿于后宅。

  女子年满及笄,足以自立者,可凭意愿脱离宗族依附,登记户籍,自立门户,享有田产置业、持家理事之权。

  裴镜敢不顾朝臣反对推翻旧制的另一原因,还因一人,承姝。

  这是他唯一的孩子,自上回阿宁难产之事过去,他再也不愿看到阿宁受生育之苦,他不会再有旁的孩子。

  倘若这世上的女子能独自成户,能念书能科举为官,那即便是做一国之君,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了。

  即便刚开始颁布法令实施时多有受阻,可渐渐地,各家士族竟也发现自家后宅女儿聪颖□□,比家中男子也不遑多让,甚至更胜一筹。

  况且族中女儿若是也能入朝为官,也可让族中荣耀多一道屏障,便也鼎力支持此法令了起来。

  自此之后,各族中的女子不再只有联姻这一条窄路可走,她们同样可以靠才华和学识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自打女子可以读书考取功名之后,薛兰当即准备应考,又回了国子监念书,只是这回,她是以堂堂正正的女儿身。

  并且也不止是她一人,越来越多的女子走出家门,走入学堂,国库出资在各地开办女子书院,让贫苦地方的女子也能念得起书。

  ——————

  裴镜带阿宁离开云来镇之前,还去见了陶文一面,希望他能跟随一同回京。

  可陶文习惯了那里平淡安心的日子,出言婉拒,裴镜也没强求,只同他轻声告别。

  回了京城,阿宁要做皇后,不能依旧无姓,原本裴镜是想给阿宁赐贵姓的,可她却只说和薛兰同姓即可。

  总的她也只是个孤儿,姓氏名谁早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得是她自己。

  云汀原本是想随阿宁住在宫里的,可在看见那高高宫墙后,便心生恐惧,整宿整宿做噩梦,章毓文得知此事后,便说要将云汀带回章家去。

  阿宁明白章毓文的担忧,也明白云汀心头的恐惧,便也遂了他的意,只说往后多多走动。

  一场大雨之后,寒流涌入,气温骤降。

  没过几日便下起鹅毛大雪,一夜过去,宫内各处都被一片素白掩埋。

  紫宸殿内传出阵阵咳嗽,愈发剧烈,随之一声惊呼乍起,几个宫人们慌慌张张从殿内跑出,朝着皇后寝宫清思殿跑去。

  片刻后,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从清思殿款步而出,可渐渐地,她脚下的步子愈发急了,发髻上的凤冠垂珠因此撞得噼啪响。

  一到紫宸殿门口,便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阿宁止住脚步,她身后的北星南月相互看了对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上前搀扶住她,安抚道:“娘娘别急,兴许只是风寒。”

  可就在这时,唐铮迎了上来,急色道:“皇后娘娘,太医说陛下身负旧疾,昨夜又受了寒,怕是……”

  那声音渐渐弱下去,阿宁心口猛地一抽,径直朝内阁走去,朝遮挡严密的床榻前望去,榻前的几个太医被触及目光后接连低头,接连退了出去。

  一把掀开床幔,榻上的人面色苍白,眉眼紧闭,嘴角还残留着些许猩红。

  与此同时,唐铮将殿内所有人都屏退,将殿门拉上。

  阿宁轻声喊:“陛下?”

  可任凭她怎么喊,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动静。心头一记闷拳,紧绷的身躯仿若一瞬便瘫软下来。

  猝不及防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阿宁缓身在榻沿坐下,一点点将身子伏了下去,伏在他的胸口,“你这招人烦的,不是说我去哪儿你便去哪儿吗?我前几日才说要去山里小住,你这就怕了?想反悔了?”

  “不是说要纠缠我到死么?你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说话不作数?”阿宁慌张得口不择言,“咱们的承姝才八岁,我们都还那么年轻,你……”

  泪水洇湿了被褥,她探出去的指尖无意识拂过他的胸口,那里依旧还热着,可人却好似没了生机。

  阿宁抹去眼睑下的泪花,“裴镜?裴夏安!你能不能睁开眼睛?”

  除了她轻微的啜泣声,四周静得出奇,唯有炭被火烧得偶尔崩裂的噼啪响。

  抬眸看着那张安静的脸半晌,阿宁终于意识到他可能再也不会醒来,哭得愈加难以控制,牵扯着面容,愈加扭曲,早已没了往日平静淡漠的模样。

  就在阿宁哭得浑身颤栗时,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她猛地抬头,对上裴镜那只掀开一条缝的眼睛。

  眼底带着些许浅浅的笑意,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才刚睡着,就被你哭醒了,怎么哭得这般伤心?”

  阿宁指尖微微发颤,又气又笑,抬手想捶他的胸口,临近了却拐了个弯,扭向一旁的榻沿锤下去:“你醒了装什么死!”

  说着便转动手腕儿使了使劲。哪成想,她从前使劲力气都挣脱不开的手,如今只是轻轻一抽,便脱开了。

  看来他是真的病得不轻,连这点抓住她的气力都没了。

  阿宁的面色又垮下来几分,语气变得柔软,可也多了几分疏离:“你好好休息,养好身子,承姝还等着你给她过生辰呢。”

  “咳咳咳!”裴镜捂住唇,又重重咳上几声,“阿宁,从前是我不对……”

  “你别说了。”阿宁打断他,“你还是好好睡一觉吧!”

  裴镜道:“不,我一定要说,我怕我不说,往后便再没有机会了。”

  他抬手一点点蹭着她的掌心,“从前是我忮忌得发了狂,才做了伤害你的事,你可以原谅我吗?”

  看着那张虚弱的脸,诚挚的双眼,阿宁低下头,“还说这些做什么?早就过去了。”

  事到如今,谁对谁错又怎么还理得清呢?

  就以此情景,就算她早就原谅了他,也不愿这般轻易说出来,若他还有心愿未了,还肯含着这口气不愿离去,反倒合了她心底深处的意。

  裴镜却道:“若是得不到你的原谅,我死也不会安息。”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滚出眼眶,阿宁严防死守的那条线终究还是溃败了,“我原谅你了,但你能不能再坚持一下?太医定会……”

  “你舍不得我走么?”裴镜打断她。

  气氛沉寂片刻,阿宁默然点了点头,声音发颤:“嗯,能不能,别走。”

  腕间突然一紧,紧接着眼前天旋地转,短促的惊呼过后,她已经躺在柔软的被褥上,而近在咫尺,紧紧搂住她的人神采飞扬,哪儿还有半分病态,分明生龙活虎。

  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阿宁唾骂了一句:“不要脸的!”

  若不是受尽冷脸,逼得裴镜不得不出此下策,他还不知道阿宁这般在意他,他笑嘻嘻道:“我哪儿能先抛下你不管?说好了缠你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挣脱不开的阿宁索性不再动,冰凉的鼻尖蹭着鼻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檀木香,静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突然想起方才那一幕,心头又是一酸,“罢了,真是栽你手里了。”

  裴镜眨了眨眼睛,“我可是,早就栽你手里了。”

  “阿宁,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外头的雪还在下,落在屋脊上越堆越高,落在红梅上压弯了枝头,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屋子烘得暖暖的,榻上的人相互依偎,紧紧纠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祝愿你们好运常在,事事顺遂,春祺夏安,秋绥冬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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