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信封 只是个无足
脸上的笑意已经尽数敛去, 江微遥垂首。
顾长恭叹息一声,不满道:“你方才在他身边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明明前一刻还笑得鲜活可爱, 到了我面前却又成了这规规矩矩的模样,可见在我身边一直是拘束的。”
江微遥答话:“您是主子,属下心生敬畏,不敢放肆。”
“可我希望你在我面前能够放肆。”顾长恭笑吟吟地看着她。
真放肆你又不高兴了。
江微遥一板一眼道:“属下不敢。”
脸上笑意淡了两分, 顾长恭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沿, 垂眸问道:“那他呢,他是谁?”
江微遥一怔, 不明所以。
“我是主子, 那他对你而言是什么?”顾长恭加重语气问。
江微遥垂下眸,毫不犹豫答道:“他是猎物。”
“猎物?”顾长恭轻挑了一下眉, “只是猎物?”
“是。”
顾长恭又轻轻笑了起来:“那再好不过了。我原以为你深陷其中,忘记了芍药这个名字, 忘记了使命,也忘记了我。”
“属下不敢。”
顾长恭皱起眉:“够了,我最讨厌你自称属下。”
江微遥抿了抿唇:“属......我明白了。”
“这才对。”顾长恭敲了敲茶盏, 随意地挥了挥手,“起来吧。”
江微遥这才站起身。
顾长恭不紧不慢道:“密信尽快找到, 我的耐心有限,不想看你再在他身边周旋, 这会让我非常的不开心。”
“好。”
闻言, 顾长恭脸上又露出了一丝笑意:“你要是能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
院外适时响起口哨声, 让他刚露出笑意的脸又沉了下去。
透过窗户向外看,果然见到那道令他憎恶的身影,他嗤道:“一点耐心都没有。”
越看越来气, 他转头教导江微遥:“选夫君要选体贴周到有耐心的,你看看这个人,一点耐心都没有,眨眼的功夫人就回来了我话都没说完,讨不讨厌。”
......说的跟你选过夫君一样。
江微遥垂首附和:“主子说得对。”
顾长恭执着追问:“他讨厌不讨厌?”
江微遥:“......讨厌。”
“大点声我听不到!”
缩在袖中的拳头握紧,江微遥真情实感道:“讨厌!”
“这才对。”顾长恭心满意足,整理了一下衣衫朝外走,语气轻飘飘道:“记得你说的话,可别忘了,密信一到手就立刻杀了他,我实在是太讨厌他了。”
残春午后,日色已经染上几分燥意,白亮微灼的阳光斜斜铺在院角,连懒洋洋的风也携带了两丝暖意。
花事阑珊,先前葳蕤盛开的桃李如今只剩下枝头上几朵将谢未谢的残花,蔫蔫垂着,只待一缕清风将春意拨散。
将眉梢上吹来的一片落花取下,裴云蘅面无表情。
半刻钟。
整整半刻钟。
他已经给两人留下半刻钟的叙旧时间,应该已经足够了。
顾长恭在屋内,他很清楚,顾长恭也丝毫没有要躲躲藏藏的意思,先前人就站在窗边直勾勾地看着他,随后衙役便跑过来将他叫走。
回想起顾长恭方才带着明晃晃挑衅的目光,他只觉得可笑。
而此刻,他更觉得可笑。
两人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顾长恭整理着衣衫,挺胸抬头朝他看过来,犹如一只雄赳赳气昂昂战胜的斗鸡。
他到底在得意什么?
裴云蘅难以理解,径直走到江微遥身边,淡声问:“同乡叙旧完了?”
闻言,顾长恭神色扭曲了一瞬。
“完了。”江微遥丝毫不惊讶裴云蘅的了然,脸上露出惯有的笑容,点了点头。
顾长恭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裴云蘅问:“银钱拿了吗?”
江微遥这才想起正事:“我现在去拿。”
说罢,她迅速转身进了屋。
阴郁的目光扫过进屋的江微遥,又落在裴云蘅身上片刻,上上下下打量他,顾长恭想起下属回禀纵使坠崖裴云蘅也没有伤到筋骨,武功犹在的消息,打消了跟他决斗的心思。
他忍辱负重地走了,蹲在院外墙根处偷偷摸摸挖葱。
裴云蘅知道他就在院外,但并不清楚他在干什么,还是想起了江微遥的叮嘱——走时要将院外栽种的一排小葱都带走。
待他走出去时,发现顾长恭已经把葱拔了大半。
此时才有一丝明显的不悦浮现在心头,裴云蘅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这排小葱是他跟江微遥一起种下的,离开前是他一直在侍弄养护,方才,江微遥也是将拔葱的活吩咐给了他,顾长恭凭什么代劳?
“拔葱,你没有看到吗?”顾长恭冷哼一声。
裴云蘅淡道:“不问自取便是偷。”
“......偷?”顾长恭难以置信,愣是气笑了,“你是说我堂堂捕快,闲着没事干在这偷两根破烂葱?”
裴云蘅平静道:“其一,不是偷为何要拔?其二,这不是破烂葱。”
“我说是破烂葱就是破烂葱!”
顾长恭泄愤般又拔出来两根葱,讽刺道:“裴郎君要是记性不好就让我来提醒你一下,方才遥遥说了要将这些葱带走。”
遥遥?
双眸微眯,裴云蘅轻嗤一声:“所以,这与顾捕快有何干系?”
“帮忙懂不懂!”
顾长恭下巴扬起:“还有,容我再提醒你一句,我不只是同乡,我与瑶瑶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这份情意可不是随便一个外人能够相比。”
外、人?
裴云蘅剑眉轻挑,心中的不悦忽而消散了。
是啊,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外人。
见裴云蘅不说话了,顾长恭脸上的得意更甚:“更何况是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真面目,也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为什么接近瑶瑶!”
将最后一根葱拔出来,顾长恭站起来,因起身的太猛眼前一黑,人还踉跄了一下:“你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明明是习武之人却骗她是读书人,躲躲藏藏进了庄子,得知她的身份后就大献殷勤。我看你分明就是看中了她的身世,想要利用她来躲祸。”
薄唇轻抿,裴云蘅眉心拧起一瞬。
“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找到证据,一定会在瑶瑶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让她远离你!”
撂下狠话后,顾长恭抱着拔好的葱走进院子:“瑶瑶瑶瑶我把葱都拔完了。”
瑶瑶个屁,瑶瑶瑶瑶瑶,瑶的人心烦!
江微遥在屋子里翻了个白眼,恨不能堵上耳朵,却也不得不承认顾长恭很有去戏班唱戏的潜质。
说变脸就变脸,在裴云蘅面前演傻子演得跟真的一样。
怪不得当时她被一点红带走时,绑她的人第一时间蹲下来不是问她愿不愿意活下来,也不是问她愿不愿意杀人,而是问她会不会唱戏。
她当时一直天真的认为出手救她的是戏班子,管他会不会的先赶紧点头再说。
救她的人这才松了口气,对身边人说:“会唱戏就行,杀人什么的都好说,可以之后再教。”
这么多年过去,一点红也一直贯穿这个理念。
上至楼主下至楼里的洒扫阿婆,别管武艺如何,各个都是能说会演的人才。
“瑶瑶瑶瑶瑶瑶瑶,你快出来看。”顾长恭站在院子里吆喝。
江微遥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走出去,也跟着扮白痴:“哇,都挖出来了呢。”
“是啊,都是我亲手挖出来的,是我自己一个人亲手挖出来的。”顾长恭笑眯眯地强调,“你这小葱种的真好,比外面卖的都好。”
江微遥也跟着笑:“多谢你了。”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顾长恭道,“你可方便?要不我帮你带回去?”
江微遥指了指外面的马车:“放上去就行,我们自己带回去。”
“我们”这两个字瞬间令顾长恭脸上的笑再度淡了几分。
这时,裴云蘅走到江微遥身边:“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去见完周大娘就走。”江微遥回道。
裴云蘅又问:“还要带什么回去吗?今日走后,恐怕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回来了。”
江微遥想了想:“也没有什么了,我们本来也没有什么行囊,我一会将柜子里的蜡烛全部送给周大娘。”
“好。”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聊天,顾长恭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成功将人气走后,江微遥心情顿时好了很多,拉着裴云蘅进屋,将那包银子掏出来给他看:“看,我藏得好吧,钱二棵他们肯定翻进来乱找过,都没有发现。”
典卖了玉佩耳坠,抵去药费,剩下的银钱并没有动多少,还留下不少,更不用说江微遥还让柳杨偷偷来多塞了几枚碎银子。
裴云蘅并没有仔细去看钱袋子里的银两,将柜子里的包好的蜡烛递给江微遥:“早去早回,否则今日就入不了城了。”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江微遥也不敢再耽搁了,收好钱袋子拿着蜡烛推门离开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裴云蘅这才迈步朝角落里的木箱走去。
他打开木箱,拿出里面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袍。
细细翻看过衣袍,裴云蘅又拎起那日坠崖时脚上踩得那双鹿皮靴,手指一寸寸摸下去,仍旧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裴云蘅并没有着急,取来剪子,顺着纹路将衣袍和鹿皮靴一点点拆开。
衣袍里面干干净净,并无任何不该有的物什,而那双鹿皮靴当中却不一样了。
将左右两只鞋底一点点剪开,两张轻飘飘的信封落了下来。
眸色微动,裴云蘅弯腰将信封捡起,打开。
作者有话说:
顾长恭吭哧吭哧拔葱。裴云蘅:你没老婆吗?为什么要抢我老婆给我的活干?顾长恭:你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外人。裴云蘅一寻思:我们俩是夫妻,那这句话肯定在说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