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补身 不行不要紧
“离县衙近可租赁的宅院太少了, 这两日我陆陆续续看了好几处,不是价格太贵就是院子太小,这是我最满意的一处, 夫君看看可合你心意?”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方方正正的天井院落。
院墙由青砖垒砌而成,地面尽数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生着细碎嫩草, 被打理得还算干净, 院中靠西的位置栽种着一株石榴树,暮春终尽初夏将至, 繁密翠叶层层舒展, 枝条上缀满一簇簇殷红花苞。
院子东西两侧的角落摆着两口大水缸,一口蓄着清水日常取用, 一口养着缸莲,还有几尾灵活的小鱼。
裴云蘅问:“为何一定要选在离县衙近的?”
“自然是方便你回来休息, 不必在路上过多奔波。”江微遥随口回道。
裴云蘅脚步不由顿了一瞬。
走在前,江微遥推开正屋的门,糊着明净窗纸, 白日里屋内光线通透,亮堂舒坦。
她道:“你看, 正中的明间我们可以就用来待客,左边光线更好一些, 就用来当书房, 右边就是内室, 这个屏风我不喜欢,日后可以换了它。”
话说完,她才发现裴云蘅并没有跟上来, 转身看去:“夫君?”
裴云蘅掩去眸中的情绪:“好。”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撇了撇嘴,江微遥走出去指着东西两侧的厢房,“这两处还是照着原来的样子,一处放些杂物,一处就当厨房如何?”
“只可惜这处宅子没有后院只有前院,到时候只能把这棵石榴树挖走,再将北墙边的的青石板敲碎,围一圈栅栏。”
“为何?”裴云蘅走到她身边,“你不喜欢石榴树吗?”
“喜欢啊,我还喜欢吃石榴。”江微遥叹气,“可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到时候把这棵石榴树卖了,空出来的地方就可以用来种菜,围上栅栏后我们就养些鸡鸭。”
裴云蘅沉默了。
停顿几息后,他道:“既然喜欢就留着吧。”
“可是......”江微遥有些犹豫。
“即便不种菜不养鸡鸭,我也不会让你在饮食上捉襟见肘。”裴云蘅道:“你放心。”
放心?
江微遥心道,你还是小瞧我的花钱本事了,接下来总要再给你点颜色瞧瞧。
但她也确实不愿将这棵石榴树移走,也不想在院子里种菜养鸡鸭,一来她不是这块料子,二来到了夏日里院子里肯定会变得很难闻。
她跟裴云蘅是假夫妻,她也不是真的想要去体验柴米油盐酱醋茶。
她当即滚坡下驴,双手撑着下巴,作星星眼状:“真的吗夫君,你好厉害!”
裴云蘅被她夸得掩唇轻咳一声。
他别开眼,虽然觉得江微遥语气举止都透着一股敷衍的浮夸,但唇角还是忍不住上扬了一瞬。
江微遥趁机说道:“那夫君你觉得这处宅院可好?若是满意我们就定下来,先租赁两年。”
裴云蘅目光扫过院中的花花草草:“里里外外看起来都很干净,厨房外还堆着未烧完的柴木,不像是空闲下来要租出去的宅院。”
江微遥面不改色:“屋主一直住在这里,只是要去往扬州投奔远亲,这才将屋子租赁出来。哎,说起来屋主原是想卖的,只是短时间内难以找到好的买家,这才便宜了我们。我倒是想买,只可惜价格有些高,买了之后就要喝西北风了。”
裴云蘅静静听着江微遥满是遗憾地叹息,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那就找屋主来签赁房契吧。”
衙门规定,长租必须要签赁房契,签字画押不说还要找中人见证,不是一两日就能解决的完。
见裴云蘅同意,江微遥心情却有些复杂。
关门时,她还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收拾整齐干净的宅院。
从此以后,这间宅院就不止她一人居住了,要知道当时每一件家具都是她托木匠精心打磨出来的,如今就这么让裴云蘅登堂入室了。
还真是便宜他了!
柳杨不肯花银钱修缮她的宅院,江微遥也不想在春熙楼里频繁露面,故而便在临近柳杨家附近置办了这处宅院。
这处宅院与柳杨家可就隔了两个胡同巷子。
她本来是不打算将自己的宅院贡献出来的,可武鸣县中能租赁的房屋实在是太少了。
要么闲置太久修缮起来很费力,要么太远太偏,又快住进山里了,要么就是地方太小,在院子里放个屁屋子里都能闻到。
在牺牲这间宅院和委屈自己之中,她毅然决然选择了前者。
没办法,她最擅长的就是爱自己,不舍得让自己吃一点点苦头。
哎,就是接下来她还要找人假扮屋主来签赁房契。
好在裴云蘅没有让她跑前跑后去签字画押,她每日只用呆在客栈里喝喝茶用用膳,偶尔趁着裴云蘅不在跑去茶楼里吃吃点心。
只是她没有想到,变故会来得这么快。
这日,她刚在茶楼里坐下,便被人堵了个正着。
临危受命来扮演屋主的当铺伙计木着一张脸,在她对面坐下,平静地甩出一道惊雷:“你的那座宅子我给你卖出去了。”
“你有病啊?!”
江微遥一口茶水喷出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是你的宅子吗你就敢卖,不是,你不知道我接下来要跟裴云蘅搬进去吗......”
“你怎么不问问我卖给谁了?”伙计反问。
江微遥沉默。
江微遥猜到了什么。
江微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不会是......”
“是的,”伙计无情打破她的侥幸,“你夫君,就是你夫君。”
想起这事伙计就觉得很操蛋。
他是小偷,为了躲避捉拿他的官府才被迫加入了一点红,结果加入的第五天临危受命的任务是演戏。
能不能尊重一下他的职业。
这也就算了,明明来之前江微遥还千叮咛万嘱咐地交代他,到时候租赁宅院的价格不要说太高因为他们夫妇很穷,对此他还深表同情。
结果到了签赁房契这一日,他酝酿好的台词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裴云蘅便开口要跟他买下这座宅子。
他以为他是在吹牛,结果下一刻人就把银票掏出来了。
.......这叫贫穷?
恨你们这些有钱装穷的人!鄙视你们!
“哦对了,”伙计补充道:“你夫君还不让我告诉你。”
他真觉得这对夫妇很有意思。
一个是原来的屋主,却非要找人演戏自掏腰包租赁自己的宅子,一个是买下宅子却不让告诉自家夫人,也选择自掏腰包租赁自己的宅子。
三百年内没人能看得懂这对夫妻的操作。
江微遥也意识到她给自己挖坑了。
她之前为了谎言更加真实,告诉裴云蘅屋主想要售卖这座宅子,导致裴云蘅真的开口去买时,“屋主”就没有借口去拒绝了。
“他卖下这座宅子付银钱了吗?”这个问题对江微遥来说很重要。
伙计将那张银票掏出来递给江微遥:“在这里。”
看到银票时,江微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波血赚。
她买这座宅院可没有花费这么多银钱。
第二个念头就是——这张银票裴云蘅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现错乱,现在的裴云蘅应该是一个穷光蛋啊,他哪里来的银票?
“......不会是假的吧。”江微遥拿起那张银票细细查看。
“以我偷盗三年的经历来看,是真的。”伙计为这张银票正名。
“那这就是传说中的......”江微遥欲言又止。
伙计给予肯定:“男人的私房钱。”
江微遥陷入了沉思。
*
“赁房契已经签好了,这两日先将你买的物什搬进去,打扫之后再退宿还房。”裴云蘅将赁房契递给江微遥,“这两日你看看宅子缺什么或是想要什么,可以再去添置。”
江微遥接过,目光却并未在赁房契上停留,而是偷摸打量他。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裴云蘅你竟然是这样的人,真是看错你了!
顶着这样一张不近人情的冷酷脸,浑身散发着冷冽气息去藏私房钱,这也太违和了,人设崩塌了吧。
更令她费解的是,裴云蘅是通过什么营生挣到这笔私房钱的?
抄书?
绝对不可能。
这都不是抄得书正不正经的问题了,要知道她杀个人才能得多少银两,总不能抄书比杀人还来钱快吧。
要是这样顾长恭怎么可能坐得住,他还经营什么杀人组织,一点红里的狗都要被他逼着学写字。
江微遥想不明白。
见她迟迟不说话,只是眼神一个劲儿往他身上瞟,裴云蘅问道:“怎么了?”
“......没事。”收回目光,江微遥慢吞吞应了一声。
其实有事。
有大事。
裴云蘅怎么这么小气,有来钱这么快的渠道为什么不懂得分享,她真的好想知道。
偏偏,她还不能开口问,一问她反倒就露馅了。
裴云蘅难得没有注意到江微遥异样的神色。
在他腰间系着的荷包中,装着他刚从当铺里赎回来的碧玉耳坠。
那是江微遥亡母的遗物,对她来说很珍贵。
早在前段时日翻找出银票回到武鸣县后,他就将这对碧玉耳坠赎了回来,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交给她。
现在,就更没有机会交给她了,毕竟明面上他们刚将家中大部分积蓄用以租赁宅子了,而赎回这对耳坠需要一笔不少的银钱,他无法解释。
可除此之外,他又想不到能再用什么方式去弥补江微遥。
思来想去,裴云蘅还是决定直接开口问:“你有什么心愿吗?”
心愿?
心愿就是你赶紧分享致富秘籍,并把私房钱如数上交。
江微遥这般想着,却再次非常痛苦的发现自己不能真的将这话说出口,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蔫道:“没有。”
她甚至现在都没有心情去想裴云蘅为何要这么问。
裴云蘅抿了抿唇:“真的没有吗?”
怎么还追着问?
江微遥不解但随口敷衍:“若真说心愿,那就是和你成为真正的夫妻。”
如今她调戏裴云蘅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各种话简直是张口就来,都不过脑子了。
话落,裴云蘅沉默了。
也就是在这短暂的沉默中,江微遥才后知后觉自己说的这句话有多暧昧,或者说多么令人遐想。
她一个激灵坐直了,咳了一声,刚想将这句有歧义的话给掰正,就见裴云蘅已经若无其事的继续用膳,淡声道:“好。”
啧,果然恼羞成怒让她滚——等等,他说什么?
——好?!
他竟然说的是好?
江微遥傻眼了。
裴云蘅这是被她调戏疯了,还是想要反将她一军?
一句“臭流氓,你想得美”还未说出口,就听裴云蘅继续说道:“等搬进租赁的宅子,我就去找绣娘来为你裁制嫁衣,成亲需要筹备的东西不少,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办得妥当。”
江微遥:“?”
什么裁制嫁衣什么成亲?
她不是正在说黄话吗,裴云蘅为什么回得驴唇不对马嘴?
直到对上裴云蘅郑重的目光,犹如一道惊雷劈下来,江微遥才反应过来,是她龌龊了。
裴云蘅根本就没有从那句话中品出黄来,他还以为她是在问他讨要名分呢。
啧。
真没意思。
江微遥恼羞成怒,想也不想拒绝他:“不要。”
这声“不要”显然出乎裴云蘅的预料,他不由抬头看过来。
江微遥也意识到这声不要说得太过果断,不符合她塑造的深情人设,赶紧找补道:“若是此时成亲,岂不是告诉相熟之人之前我们两个是私相授受。”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但江微遥那声斩钉截铁的不要还是令裴云蘅察觉到一丝不对。
她的那个语气,好似对他们两个成亲一事非常抵触,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她并不愿意与他成亲吗?
薄唇紧抿,裴云蘅不动声色问:“这不是你方才亲口说的心愿吗?”
江微遥选择继续调戏,杏眸微微弯起:“我说的是成为真正的夫妻。”
“......成亲难道不是成为真正的夫妻吗?”裴云蘅反问。
“是,但是......”江微遥语塞了。
她在调戏,裴云蘅却一本正经,正直的都能去修炼无情道了。
朽木不可雕也。
没有搞黄色的天赋。
江微遥决定放弃对牛弹琴。
她也摆出一本正经的神色:“食不言寝不语,用膳时不能说话。”
裴云蘅:“......哦。”
哦?
双眸微眯,江微遥从这声“哦”中察觉出微妙的端倪,她抬眸看向裴云蘅,立刻注意到他鲜红欲滴的双耳。
呵。
男人。
放下手中的筷子,江微遥一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裴云蘅,忽然唤了一声:“夫君。”
她声音含笑:“你是不是太热了?怎么耳朵都红了,要不要我帮你宽衣?”
又来了。裴云蘅闭眼拒绝:“不必。”
“啧。”江微遥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真是无情,看来我的心愿今日是达成不了了。”
“......”
他越不语江微遥就越来劲儿,故作神秘的提醒道:“夫君,你知道吗,我们租赁的宅子只有一间内室一张床哦。”
“......”
一直到入夜,裴云蘅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对此,江微遥遗憾地叹了口气,但心里并不松泛。
她必须要搞明白裴云蘅的私房钱从何而来,又有多少,否则她难以心安。
但怎么搞明白却成了个难题。
裴云蘅太过警惕,派人跟踪只会弄巧成拙,她必须要在不引起裴云蘅怀疑的情况下,将此事搞清楚。
直到躺到床上那一刻,她才想出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虽然简陋,但死马当活马医了。
露出困倦的神色,她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片刻后,呓语再次响起:“......珠玉阁的那对芙蓉含翠步摇好漂亮,可是夫君已经够辛苦了我不能添乱,但真的好漂亮......”
珠玉阁是武鸣县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每一样首饰都非常精致,自然,价格也很是昂贵。
若是裴云蘅能因为一两句梦话就买下那对步摇,他的私房钱绝对不会少,那就不会是在武鸣县中挣来的,最有可能就是从京城带出来的。
那就耐人寻味了。
为了试探裴云蘅的财力,江微遥还又点名了一只镯子,一对耳坠。
裴云蘅耳力极佳,自然听到了江微遥断断续续的呓语。
他抬眸看过去,记下她提到的每一件首饰。
可听着听着,他的注意力渐渐就不在江微遥说的话上了,视线一寸寸向下,落在她轻启的娇唇上。
她的唇瓣饱满柔软,颜色像极了春日里葳蕤盛放的桃花。
他脑海中蓦然回想起那个慌乱的吻。
发丝垂落在他的眼下,温软的触感便猝不及防落在他的唇上,犹如蜻蜓点水的触碰......
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裴云蘅仓促地移开视线。
胸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他闭上眼,压下心头的燥意,努力平复着粗重急促的呼吸。
.......真是疯了。
.......
与此同时,江微遥侧过身去,背对着他,整个人都麻了。
她不就是许愿上头了,又多哼唧了两身衣裳吗,裴云蘅至于生这么大气吗?
即使闭着眼睛,她都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唇上的视线。
怎么了么,是嫌弃她心愿太多还是觉得她太吵了,想要割掉她舌头不成?
气得呼吸声都重了,至不至于。
小气鬼,喝凉水。
她还不说了还不行吗!
以后她要当一个冷漠的睡觉机器!
这份怨气一直持续到第二日睡醒,还没有消失。
江微遥决定实行打击报复。
快到午时,她主动提出出去买午膳,用了整整半个时辰,拎回来了一桌饭菜。
“夫君,快坐下来用膳了,这一桌膳食都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她殷切地为裴云蘅介绍每盘饭菜:“有鹿茸炖老母鸡,红烧黄鳝段,当归生姜炖羊肉,韭菜爆炒羊腰,烈火焖牛鞭。”
裴云蘅不明所以,但隐隐察觉出不对。
江微遥道:“我深思了一夜,终于明白了夫君为何不愿意与我成为真的夫妻,理解了夫君的难言之隐。”
裴云蘅:“?”
脸上露出温柔体贴地笑,江微遥看着他鼓励道:“常言道说什么补什么,夫君别担心,不行不要紧,你还年轻,多补一补养一养身子以后一定能行,我相信你。”
裴云蘅:“............”
他脸一下子就黑了。
作者有话说:
江微遥:勇敢开麦!放肆造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