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回想旧事时, 芍音也想起姑母所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一日,她问萧珩, 与她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 都说了些什么时, 萧珩那含糊的言辞与回避的眼神。
在此时,芍音又一次问道:“那一年, 在秋原围场,父亲都与陛下说了些什么呢?”
她只是这时很想问一问,并不指望萧珩会回答,但这一次,萧珩竟然回答了她, 没有回避, 也没有沉默的踟蹰。
萧珩就缓声说道:“那一天, 我们谈起了你。你知道的, 你的父亲很疼爱你, 而我, 总待你那样不好,做父亲的,怎会不心疼呢?”
“那一天,在围场中,我本来是在向你父亲问一些边关之事, 关于西戎, 关于朔北。你父亲是征战沙场的名将,而我身为太子,只是终日待在东宫中,虽也练武, 虽也看过许多兵书,但纸上得来终觉浅,许多事,要向你父亲请教。”
“渐渐将那些话说完,我与你父亲之间,安静了些时候后,你父亲忽然开口,问我就没有其他要问的了吗?”
“你父亲问我,为何不问一问你,问一问你在家中都做什么,近来过得可好,为何有几日都没进宫等等。”
“那时我自是说……并不关心。”
“你父亲也没有动怒,没有说出什么有违身份的话,或是做出什么有违身份的事,就只是……看我的眼神,很冷很冷。”
“在沉默许久后,你父亲说,你之所以几日未进宫,是因为在和我赌气,说你之所以在家里闷闷不乐,是因为既想进宫见我,但又在伤心生气,不肯低头,盼着我出宫去见你。”
“他说,你并没有将这些心思对他诉说,说你自从长到十一二岁后,就再也不跟自己的爹爹讲说女儿心事了,只是你虽一个字都不说,但做父亲的,仍能看得出来,看得清清楚楚。”
“那日,你父亲长叹一声,向我躬身长揖,他说他会永远感激我当年救了你的事,但也希望……我能放过你。”
“你父亲说他并不希望你将来成为太子妃,或是未来的皇后,只是希望你每日都能过得开开心心,以后嫁给真正相爱的人也好,或是不出嫁,一辈子就在家,无忧无虑地做他的掌上明珠也好,只要一生安乐就好,他并不想通过自己的女儿来攀龙附凤。”
“你父亲请求我同你将话说清楚,若是我真对你完全无意,就请我对你说话再绝情些,让你彻底死心,而不是像这些年里,令你既不肯死心放弃,但又常常生气、常常伤心。”
耳听着萧珩这些话,芍音仿佛能想象当时的情形。
在人前威严古板的大将军,在说到自己的女儿时,就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父亲,他为了自己的女儿,而恳切地请求当朝太子,忍着心中的怨愤,低头恳切请求。
也就只是因为萧珩当时是太子殿下,父亲才会低头请求。
如果萧珩当时只是某家的公子,依萧珩当年对她的态度,恐怕父亲早就抄剑上门,好好教训教训那个总是让他宝贝女儿生气难过的臭小子了。
可她当年是怎么做的呢。
那时她长大些了,有了小女儿心思后,就不肯像小时候那样,坐在父亲膝头,将什么心事都对父亲诉说了。
关于萧珩的酸楚嫉怨,她总是憋在心头,不向父亲说半个字,就只是常在家闷闷不乐的,不知她这般模样,同样会惹得父亲心疼与担忧。
甚至在父亲有时主动问起时,她还会因为心中的烦躁无法发泄,吵嚷着让父亲不要再烦她了,生气地跑出老远,将父亲甩在身后。
人总是习惯伤害最亲近他|她的人,似她当年对父亲,又似当年萧珩对她。
芍音在夜色中无声地红了眼圈儿,她未看向萧珩,仍是目望着前方的人流与灯火,忍着喉中的哽咽,问身边的萧珩道:“当年陛下是如何说呢?”
“我从前……那样糊涂,只要是关于你的事,就糊涂地自己也不知自己真正是怎么想,那天,在面对你父亲那些话时,也就说了些……糊涂透顶的话。”
萧珩道:“那天,我对你父亲说,我从未有意拖着你女儿,我从未给过你女儿半点希望,是你的女儿……非要与我纠缠不休,是你的女儿……一厢情愿。”
“世间有哪个父亲,愿意听自己女儿这般被人评说呢,你父亲当时听了我说的话,自然会生气,只是碍于我的身份,不好当场发作罢了。”
“我当时见你父亲眸中忍着怒火,心中又有些懊悔说了那些话,可是也没有改口,当年我那性情似是冰石一般,见你父亲那般脸色,没有说任何弥补的话,就离开了。”
“离开了,却心中似系了件心事,总有些不安的感觉,遂后来,我还是回到了原处,见你父亲仍没有离开,仍一个人站在那片黄杨林中。”
“在我朝你父亲走去时,你父亲忽然就倒下了。太医诊治,说你父亲是患了‘卒中’之症,是因气血骤涌所导致的气血上逆、大厥猝发。”
萧珩缓缓顿住步伐,周围人流穿梭如影,他的声音像沉沉地落在井底,“……我也许……对你父亲的死,负有罪责。”
芍音本对姑母的话抱有疑心,她相信姑母对她的好,相信姑母心中装着薛家,可对姑母所说的那些话,始终无法尽信,总觉得,姑母也许隐瞒了她什么,在某些事上,姑母也许没有尽说实话。
然而此时此刻,萧珩竟似在向她承认,承认他对她父亲的死因,负有罪责,就像是……姑母说的那样。
原本,她心中的怨恨似被重重迷惘所包围着,她不清楚旧日真相,不知姑母的话能信几分,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恨,该不该为父亲与家族复仇。
然而今夜此时,萧珩的这些话,像是亲手为她将心头迷惘的大雾都拨开了,萧珩此举,好似在叫她更清楚果断地怨恨他。
心中暗流激湍时,芍音嗓音却是平静淡冷,“为什么今晚要告诉我?之前我询问时,陛下并没有说。”
“因为……我们明天就要成亲了啊。”
萧珩道:“我想,夫妻之间,许多事都不该隐瞒。”
“虽然我有一些后宫妃嫔,但那都是父皇病重时硬塞给我的,那时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时,父皇却早已看穿了我,为了我以后不真做个孤家寡人,硬是下旨为我填充后宫。”
“同时也是为了稳固朝堂,嘉赏有功的朝臣,那时的局势,你也知道,战火未平,朝堂草野人心惶惶。”
“不过父皇还是失算了,虽然亲自为我选了好些女子,但我这几年,其实依然是孤家寡人一个,我并未成为那些女子之中任何一个人的丈夫。”
“所以在做丈夫这件事上,我是白纸一张,虽然明日成婚之后,我会竭尽所能去做一个好丈夫,但在许多事上,也许还会做不好,需要你来提点我,该怎样做一个好丈夫。”
萧珩道:“你知道一个真正的好丈夫,应是怎样。”
芍音道:“我知道。”
她这般说着,仿佛隔着灯火,见赫兰的身影在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与萧珩。
今日入夜前,哥哥来到余容苑,同她说了许久的话。
因知她不会说出实情,哥哥也没有非要追问到底,就只是问了她一个问题,问她在明日同圣上成婚之后,往后会不会过得开心,会不会像在朔北,同赫兰在一起时,那样安心。
她无法回答哥哥的话。
哥哥就求她,求她一定要想清楚,说不管旧日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离世的父亲,定都希望她过得平安无忧,定不希望她为了他的事情,将自身卷涉进任何的痛苦与危险中。
哥哥说他本想设法阻止这场婚礼,可又不愿在背后与自己的妹妹对着干,最后就只能求她,只能劝她,劝她悔婚,劝她称病拖延,使明日的婚礼无法举行,之后再想法子,彻底取消这场婚礼。
哥哥说父亲不需要她为他做任何事情,仅希望她这一生,能过得平安快乐,仅此而已。
哥哥的那些话,令她本就迷惘的心境,愈是心乱,在时间一分一分流逝,离明日的婚期越来越近时,她心中就愈是迷茫躁乱,不知自己贸然走出的这一步,究竟是对是错。
而此刻,在今夜萧珩这番话后,目光所及的灯火,像都落在她的心里,同姑母的那些话,一齐在她心底燃烧着,她今夜以及之前的犹疑与迷惘,像在抛落在了这捧暗火中。
隔着火光,赫兰的身影,似也离她愈来愈远。
曾踢着藤编花球,路过她与萧珩身边的几个孩童,又踢着球,笑跑了过去,男孩女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萧珩道:“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将那孩子的球,不小心踢到树上后,那孩子就急哭了,你连忙安慰那孩子,我则飞蹬上那树,去将那球给捡回来。”
“那是一株高大的杏树,我在树上捡球时,隔着杏花向下看去,看见你和那孩子一齐仰面望着我,不知为何,很想为你簪一支杏花,似我在树上看到的这般。”
“那夜,我真在树间摘了一枝杏花,可直到那晚与你分开,那杏花一直都藏在我的衣袖里,没有拿出来,后来就枯萎了。”
说着时,萧珩目光看向路边的一处卖花摊,摊上杏花胭粉浅晕、蕊心如朱。
“那如今再送我一支就是了。”
芍音听见自己的声音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