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月廿六, 贡院放榜。
来运奉命前去看榜,天不亮便出了府门,走时慢慢吞吞,唯唯诺诺, 待得回来, 却是如离弓飞矢一样射进家门, 破空便道——
“中了,中了!考中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他且笑且哭,几乎是发疯一般冲进内院,边冲边道:“爷考中了, 爷考中了!”
梦风园内,众人循声赶来,但看来运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描绘着贡院外人山人海,或是惊喜若狂或是鬼哭狼嚎的景象。
“第二十八名!策论魁首!”来运热泪盈眶, 恨不能握住李稷的双手跪在他面前, “爷, 您写的策论是全天下第一!”
众人被他逗笑, 纷纷朝李稷看, 目光一改平日作风, 饱含赞许。
李稷倒是泰然自若, 坐在石桌前拨转着一盏茶,笑涡浅浅。
“可有看见家兄的名字?”容玉含笑问道。
“容大少爷才高八斗,那必然也是榜上有名啊!五经魁中两个都是他,总排第六名!”
众人哗然,一时眼神愈亮。春闱——也即会试在经义一科中, 会按《诗》《书》《礼》《易》《春秋》五经分类取士,每类第一名称为“经魁 ”,统共五人。容岐一人便占去了两席,可见才学之高。
“那周家公子呢?”容玉又问起周靖夫。
来运挠头讪笑:“我从上往下看,看见爷的大名后,一时激动便冲回来了,没瞧见周家公子上榜不曾。”
容玉便也不再多问,让他赶紧把喜讯送去养心阁,让明仪长公主也高兴一回。
众人散后,李稷这才放下茶盏,目不转睛地看过来,俨然一副坐等夸奖的姿态。
容玉啼笑皆非,正眼瞧他,树下男儿英眉朗目,一袭红袍衬出俊爽丰姿,她端详了半晌,才由衷夸赞:“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李晏之果然不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李稷唇角上挑,犹没听够,提醒道:“上次你说,若是能从‘遭人诟病’变成‘万众瞩目’,便会对我青眼有加?”
容玉眼眸微动,点头:“嗯。”
李稷便凝视她,目光一错不错:“那你如今看我,青眼有加否?”
容玉面颊发热,却是大方道:“有。”
李稷笑得欢心,一对儿梨涡久久不散。
“不过——”容玉话锋一转,“春闱登第,暂且还算不上是‘万众瞩目’,待你日后投身仕林,建功立业,成为天下人有目共睹的英才,我必焚香礼拜,心悦诚服。”
李稷心道“焚香礼拜”用不着,“心悦诚服”也不用“诚服”,“心悦”便够了,商量道:“投身仕林不成问题,但未必能有一番天下人有目共睹的成就,我不必你‘焚香礼拜’,你撤回‘建功立业’这一要求,可否?”
容玉失笑:“法乎其上,则得其中;法乎其中,则得其下;法乎其下,则无所得矣。君子立志当高远,你都不曾一试,又怎知自己功业难成?”
李稷一时语窒。
容玉自知他的算盘,先前特特提那一句,防的便是他有始无终,原形毕露,当下又道:“我相信你!”
李稷心神一震,思绪蓦地被带回那日在贡院赴考,他因为她的一句“我相信你”抱了她,而她,也并未抗拒。
枝头梨花无声飘落,掠过容玉脸庞,李稷满眼是她饱含信任、期望的笑颜,胸腔逐渐沸腾,嘴便比脑子快了一步:“好!”
*
春闱放榜后,京师内街谈巷议,跟今年魁首花落谁家相比,昔日大魔王李稷竟然榜上有名显然是一桩更令人乐道之事。
容玉很快便收到了徐令宜的帖子,上头措辞急于星火,邀她前往老地方一聚。青穗笑道:“急成这样,也不知是被姑爷吓的,还是被姑娘馋的。”
容玉唇角一弯,拿上写完的《柳妖》续集原稿,出门登车。
想是庆贺登第之故,平日里向来清净的漱玉轩人满为患,容玉戴着紫纱帷帽走进二楼顶头的雅间,摘帽一瞧,便看见徐令宜一袭橘色印花石榴裙坐在窗前吃糕点,双腮鼓囊囊的,眼睛圆溜溜的,被发现后,手忙脚乱地把剩余的糕点拼在一起,装作一副无事发生之态,俨然在掩耳盗铃。
“才出的新品,我先挨个替你尝尝,若是不好吃,好赶紧换旁的!”徐令宜眉开眼笑,嘴角还沾着糕屑。
容玉乜她一眼:“你瞧我信否?”
徐令宜一赧,委实也是等候太久,要她眼巴巴瞧着各式新鲜糕点在眼皮底下而不能吃,实乃酷刑。
“这是新出的雪梅酥,店家力荐,然我吃着有一分酸味,你定然不喜。这是云片糕,五分甜,保准合你口味,快尝尝!”
容玉忍俊不禁,拿起一块雕有花纹的云片糕,道:“火急火燎地把我催来,便只为品尝这些糕点?”
徐令宜煞有介事,道:“那当然,我这是在恭喜你呀!”说着,便开始倾吐内心的震惊与钦佩之情,“名震京城的大魔王,经你调教区区三个月,便从膏梁纨绔变成了新科进士,此乃何等功力,何等神迹!便是孔圣人再世,也要向你顶礼膜拜啊!”
容玉哑然失笑:“我不是一早便说过,他天资颖悟,从来都并非庸庸碌碌之辈,只是前些年交友不慎,误入歧途,是以耽误了学问。”
徐令宜坚持归功于她:“非也非也,有道是‘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若非是你悉心调教,他那混账模样,能有今日的风光?你是不知,前几日消息传开后,我娘有多震惊,我那些个嫂嫂又有多钦佩!现如今,全京城都在夸赞你御夫有方,你就莫要再谦虚啦!”
容玉听得竟有这样的事,愈发啼笑皆非,想当初她第一次进宫赴宴,分明什么事都没做,便被贵女奚落嘲笑,原因只是她成为了李稷之妻。如今李稷高中,她则又一下成为众人歆羡的对象了。
“夫荣妻贵,诚不欺人。”容玉不禁苦笑,思及什么,握住徐令宜肉乎乎的手,“但我并不懂什么御夫之术,今日所得,盖因所托并非歹人,倘若真遇着个黑心贼,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无力回天。以后你若嫁人,务必要擦亮眼睛,切不可心存侥幸,妄想能点石成金。”
徐令宜年方十六,已是适婚之龄,府中长辈最近正在替她相看儿郎,其中鱼龙混杂,不乏有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者。婚嫁于女儿而言乃是头等大事,一旦遇人不淑,后半生便是吃不尽的苦头。徐令宜知容玉苦心,回握她道:“放心,我记着的——嫁人如观木,只择良木而栖,断不为朽木施肥!”
两人相视一笑,叙罢私事,便聊起《柳妖》后续来。徐令宜发表上次看完那几页书稿后的感受,一时声情并茂,看得容玉心满意足,复把最后一卷书稿交给她。
“切记,看完要收妥当,可莫被旁人窥去了。”
徐令宜知她脸皮薄,怕偷偷写书一事被人撞破,迭声应下,如获至宝地捧了书稿,心痒难耐道:“那今儿便先如此,我们快回家罢!”
容玉与她拾掇仪容,走出雅间,及至下楼时,忽与底下一行人迎面撞上,堵在了楼梯拐角处。
来者也是位妙龄女郎,身着一件宝蓝织金纱衣,底下搭配湖绿缎带长裙,未戴帷帽,巴掌大的瓜子脸上是盛气凌人的五官。容玉略觉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看对方不动,便欲侧身让一下,谁知对方已发难起来,斥道:“看见人来都不知道让让,眼瞎吗?”
徐令宜当即脸色一变,恼道:“你怎生说话的?凭什么是我们让你,而不是你让我们啊?”
女郎双眼上下在她身上一扫,嗤出冷笑:“就你这身量,我便是让了,你又过得去吗?”
徐令宜瞠目结舌,听见周遭传来几声谑笑,更感羞恼:“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肉猪似的一个人,堵在这儿城墙一样,要旁人怎么走?从你身上爬过去不成?”
“你!”
徐令宜几欲气绝,容玉走出一步护在她身前,目光隔着紫纱射向外方,定定道:“道歉。”
女郎甫一听得她声音,脸色微变,定睛看她藏在紫纱帷帽内的脸,依稀看出几分熟悉轮廓,蹙眉道:“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只需知你方才恶语伤人,傲慢无礼,实属不可容忍,必须道歉。”
众人皆听出她语气看似平和,实则态度强硬,唯独女郎似乎没有听清,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倏地伸手朝她面前的紫纱揭去。
“姑娘!”青穗急得护住,厉斥女郎无礼。
女郎也被她身后一位年长的妇人拉住,劝道:“贞儿,出府前大伯母可叮嘱过了,莫要惹事!”
容玉听得“贞儿”,再看女郎相貌,这才想起来原是在安平公主的生辰宴上见过,若没猜错,这便是崔文彬的小妹——崔贞儿。
“让开!”认出是容玉,崔贞儿愈发恼恨,气得发抖道。
“道歉!”容玉也寸步不让。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按住崔贞儿那妇人挤出半步来,赔笑道:“姑娘们大人大量,小女实是着急见人,这才出言无状,并非有意冒犯,我替她向你们赔个不是。”
徐令宜胸脯起伏,眼圈含着一大包眼泪,咬着嘴唇不肯松口。
容玉也无半分罢休之意,道:“尊府上是崔家吧?”
妇人神色暗变。
“若没记错,崔家主母刚被万岁爷降旨申饬,罚往承恩寺思过,内中是何情由,夫人理应清楚。如今老祖宗前脚刚离府,小辈便在府外挑衅生事,此等行径,若是叫旁人抓了把柄,一本参至御前,夫人可担得起后果?”
妇人听得一背冷汗,嘴唇微颤两下,发不出声音。
“担得起否?”容玉又问一次。
妇人并不迟钝,已然看出眼前人来历不俗,不敢再拿崔家处境下注,赶紧拉拽崔贞儿,一顿呵斥后,催她道歉。
崔贞儿气得脸色发青,瞪向徐令宜,咬牙道:“对不住!”
徐令宜含着眼泪凶了回去:“你道歉便道歉,瞪我作甚?!”
崔贞儿一震,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字一顿:“对、不、住!”
徐令宜懒得再与这人纠缠,鼻孔哼出一口冷气,拉了容玉:“绒绒,我们走!”
妇人侧开身,待徐令宜、容玉一行走后,伸出手指戳在崔贞儿脑门上:“你呀,且长点心!”
今日出门这一趟,本便是为了犯错的老九周旋,倘若再节外生枝,惹出祸事,三房在崔府焉能再有出头日?
崔贞儿气得眼泪一个劲往外飙,奈何母亲尤氏所虑不虚,这次崔家挨罚,全府上下皆在讨伐三房,兄长崔文彬吃了两大顿打,一双腿差点保不住。
归根结底,都怨那容玉,若非是她逼迫李稷科考,兄长何至于铤而走险,反被算计?倘若从一开始嫁进武安侯府的人便是她,事态又何至于发展至此?
崔贞儿念头一闪,蓦感心潮澎湃,待得回府,立刻奔进崔文彬房中,坚决道:“九哥,我要进武安侯府!”
崔文彬坐在方榻上,身下盖着薄毯,闻言眉目不动,只道:“青天白日,还不是说梦话的时候。”
“我没有说梦话!”崔贞儿一脸愤然,“以前你说,不让我肖想他,是因他此生注定酒囊饭袋,一事无成。可是你看好了,他如今春榜有名,只待殿试一过,便是敕封的武安侯,来日有的是锦绣前程,无二风光!这样好的男人,你凭什么不让我嫁?!”
崔文彬左右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道:“你嫁,他娶吗?他三个月前娶容家女的时候,你是在做梦吗?”
崔贞儿听他提起这一茬,倍感悔恨:“若不是你当初拦我,我早便是武安侯府的少夫人,岂有她容家女进门的事!”
五个月前,李稷应邀来府上赴宴,崔贞儿本欲在他酒中下合欢散,促成彼此的一桩姻缘,奈何被崔文彬拦住了。
“所以呢?你打算故技重施,上赶着进侯府做他的妾?”崔文彬想是气狠了,内心居然无甚波澜。
崔贞儿道:“一时做妾又如何?只要能进侯府,夺回正妻之位,于我而言不过是迟早的事!”
崔文彬一言不发。
崔贞儿大步上前,冲着他道:“九哥,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祖母和皇姨祖母要你盯着他,可你跟他闹成这样,还能盯吗?你再是对他甜言蜜语,他会信吗?倒不如让我来!我嫁进侯府,俘了他的心,生下他的儿子,届时不但能盯紧了他,还能助崔家稳坐高位!待那一日,我们三房何愁出不了头啊!”
*
暮风起伏,廊外花木簌簌有声,容玉走回梦风园,让青穗先退下,独自在庭中站了一会儿后,走进后罩房。
一缕斜阳映在茜纱窗上,筛落薄薄光影,李稷一袭月白杭绸直身坐在案前,左手握着一卷旧书,右手执笔,不时在书上圈画,又在一侧用镇纸压着的稿纸上誊写。
听见门外传来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眼梢溢出笑意,柔声道:“回来了?”
容玉看见他的一瞬,笼罩在心头的几分郁邑忽而消散,关上房门后,走至书案旁,回以一笑。
“今日读的是《昭明文选》,此处誊有心得,要检查一遍否?”李稷见她来了,自不会轻易放走,主动让她来检查功课,倘若挨夸,便再讨一回奖赏。
容玉眼眸微动,猜出了他的意图,却是接了他递过来的书本、稿纸细看,夸道:“不错,条分缕析,井井有条,实乃一份用心的笔记。”夸完则问,“想要什么奖赏?”
李稷微怔,看她双眸浅笑,已然是识破了他的心思,便也不再拐弯抹角,道:“你今日白天去陪了徐六姑娘,那夜里便来书房陪我……温习,可否?”
容玉的呼吸在他停顿刹那一滞,心头随之怦动两声,应道:“好啊。”
李稷因她态度爽快,猜她心情不错,接着攀谈:“今日出府,玩得如何?”
容玉避而不谈与崔贞儿起争执一事,只道:“圆圆恭贺我府上喜添桂籍,说如今全京城的人都在夸我御夫有方。”
李稷一呆后,朗声大笑,支着头道:“所言不假。”
容玉觑他一眼:“你不生气?”
李稷不解:“为何要生气?”
“你发奋苦读,却被外人归功于我管束有方,岂不是被抢了功劳?”
李稷不以为然,暗自把“御夫有方”回味一遍,道:“可你的确御我有方,我也的确是你夫君啊。”
容玉笑而不语,收起右侧衣袖为他研墨。
窗外暮光被风一吹,悄然流泻进来,在一双莹润似玉的柔荑上镀上金光,软烟罗裁成的衣袖上绣满连枝纹,滚开一簇簇光晕,以及熟悉的幽香缕缕。
李稷尽收眼底,想起“红袖添香”一说,忍不住道:“突然好想叫你一声‘夫人’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