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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第48章

水怀珠 · 历史架空 · 364 KB · 2026-08-13 20:05:55

第48章

  李稷说“很快便回”, 然而容玉等来他时,人都已快睡了一觉,感觉至少过去了半个时辰。

  他没燃灯,摸黑爬上来, 身上又有凉爽湿气。容玉不禁道:“你去哪儿来?”

  “书房。”

  “去作甚?”

  “自亵。”李稷躺下, 一拢绸被, 湿濡冷气中又拂来一股残留潮热。

  容玉足足呆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他所言为何,彻底目定口呆。

  李稷泰然自若,仿佛在说的乃是“吃饭”“读书”,道:“一直立着, 下不去,不弄出来,没法睡的。”恍惚中,又隐含一分委屈。

  容玉用力闭了下眼,整颗头犹似烧开沸水的双耳罐, 噗噗往外冒出热气。

  李稷尽收眼底, 笑道:“夫人羞什么, 你不是也帮我弄过?”

  容玉几乎要炸开了, 再次躲进被褥里, “嗖”一声背转过身, 闷头装睡。

  *

  次日, 秋高气爽。李袅从养心阁请安回来,穿着新裙子在府中转圈玩,忽见长廊那头晃过一抹眼熟人影,双螺髻差点竖起来,发足追了上去。

  见果然又是那人, 李袅一时咬牙切齿,捏着拳头便往梦风园走去。

  “大姑娘,侯爷跟夫人才刚起身,你在院中稍坐片刻,奴婢先为您沏盏茶来。”

  李袅根本坐不住,心焦道:“都什么时辰了,怎么才起?嫂嫂不是每日辰时都要去跟母亲请安的吗?今儿怎么没见她?”

  镜心意味深长一笑:“侯爷跟夫人久别重逢,自有一番柔情要诉,哪儿舍得让夫人早起?老夫人一早便免了夫人这几日的晨省,您都忘了?”

  李袅似懂非懂,只知道是李稷那大懒虫连累得嫂嫂也起晚了,暗骂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气咻咻地在树角石桌前坐下。

  一窗之隔,容玉绷紧腰坐在紫檀木五屏风式凤纹镜台前,透过圆镜看向手握石黛为她描眉之人,小声劝道:“别画了,袅儿都催你了。”

  李稷反身坐在镜台上,耐心为容玉描完一双柳叶眉,看看她,又回头看看镜中人影,满意一笑。

  容玉看完以后,一颗悬着心却算是死了,叹了声气,从他手里拿回石黛,重新描画。

  “我画的不对?”李稷歪头看过来。

  容玉擦掉眉上一层黑漆漆的黛粉,重新用笔取粉,左右侧了下脸,手上浅浅一扫,一双弯弯细细的柳叶眉跃然而出——黛色清新,眉形秀丽,似雨霁山林新翠,令人见之忘俗。

  李稷看痴了一会儿。

  “你画得太重了。”容玉说罢,又取来胭脂纸放在唇间抿开。

  李稷认真观摩完,道:“好,明儿我再画一次。”

  容玉乜他一眼:“你怎不画你自个的眉毛?”

  李稷挑眉,一双英气逼人的浓黑剑眉斜飞入鬓:“‘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我又不是想画眉,我是想与夫人笑问鸳鸯,取乐闺房呢。”

  容玉听他吟诵完这一曲缠绵悱恻的婚后词作,又说开“取乐闺房”的意图,面上微热,嗔道:“那明儿我给你画一画,也一样是闺房之乐呢。”

  李稷分毫不憷,反倒有一分兴奋似的,笑道:“好说,夫人尽管画,为夫恭候。”

  容玉腹诽脸皮厚,懒得与他多说,起身走去屋外。

  *

  李袅一见主屋门口来人,立刻飞奔而来,差点撞上容玉。

  李稷一把把她拎开两步,斥道:“冒冒失失的,想做甚?!”

  李袅破天荒没地跟他计较,反而一脸同仇敌忾的愤然之色,紧紧握住他双手,道:“牛皮糖精又来了!”

  李稷莫名其妙:“什么牛皮糖精?”

  “就是那个黏了母亲二三十年,在外沽名钓誉自诩神医,一把年纪无妻无儿,妄想做咱俩后爹的牛皮糖精啊!”

  李稷面色一凛,思绪已然被“后爹”一词炸得七零八落,沉声道:“你把话说清楚。”

  李袅便松开他双手,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把林二爷如何突然现身在承恩寺,如何巧之又巧救下犯病的母亲,以及又如何隔三差五走进养心阁的事说了。

  “你先前赶往山东查案,母亲唯恐有人暗算于你,是以忧心忡忡,旧疾发作。林二爷如今的确常来府上为母亲看诊,但除此以外,并无其他动作,你先莫要多想。”

  李袅每次一提及林二爷便奓毛,容玉怕李稷也一点便着,不问青红皂白跑去找人麻烦,提前安抚道。

  李袅狠一顿足,痛恨道:“你看,那牛皮糖精何等诡计多端,已把嫂嫂蒙骗住了!你我若再不出手,还有母亲吗?!”

  容玉嘴角抽搐,一时无言,又听得李稷冷冷道:“他人在何处?”

  “养心阁!”

  “走!”

  容玉眼看兄妹二人气势汹汹结伴而去,内心大呼苍天,赶紧跟上。

  *

  秋阳透过槛窗斜铺在一张紫檀透雕龙纹罗汉榻上,明仪长公主懒懒靠着秋香色金钱蟒引枕,收起诊过脉的手腕,见林澹收拾药箱准备离开,讶异道:“今儿走这么早?”

  “令郎不是回来了?”林澹扳上药箱锁扣,挎上肩膀,“我怕他来打我。”又苦笑一声,唏嘘,“林某垂垂老矣,打不过了。”

  明仪长公主心想你年轻时也打不过我儿啊,念头一转,忽感他措辞暧昧,便蹙眉道:“他平白无故打你作甚?你莫要做出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林澹唇角淡笑不变,道:“那恕林某冒犯,届时若真是打起来了,殿下是护我还是不护呢?”

  若是护,则两人关系更显暧昧不清;若是不护,则说明他的担忧并非多余。

  明仪长公主不屑于回答,便只冷哼:“他敢?”

  “有何不敢——”

  话声甫毕,屋外传来一道沉厉嗓音,李稷人未至,声先到,气场犹似严冬朔风,扑卷得屋内气氛骤冷。

  林澹人已走至门槛前一丈处,循声抬头,但见来人身形昂藏,光是走进屋内这一瞬,便已遮断半室清光,逆光处,更显其眉棱突出,双目飞扬,眸底神光直似那出鞘青锋,凛然生威,令人望之生畏。

  林澹拱手:“武安侯好气魄,不输令尊!”

  李袅抱臂躲在李稷身后,扯唇冷笑:“果真是厚脸皮,竟还有脸提起爹爹。”

  林澹便往侧方走出两步,特意向她拱一拱手:“大小姐伶牙俐齿,也甚有殿下当年风采!”

  李袅气得一噎,又往旁侧躲。

  明仪长公主低头揉着太阳穴,叹气道:“绒绒,替我送一送林大夫。”

  容玉应下,先送林澹离开。

  李稷走至右下首撩袍入座,状似问候:“听说母亲旧疾复发,颇为凶险,宫里可有太医来看过了?”

  明仪长公主懒得与他周旋:“你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李稷喉头一滚,便问:“林神医来为母亲问诊,可有醉翁之意不在酒?”

  “没有。”

  “那母亲不召太医,反向林神医投医问药,可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明仪长公主鼻孔哼出一声冷气:“你以为呢?”

  “林神医虽然盛名在外,然则半生飘蓬,疲态尽显,如今已是个满脸胡须的糟老头子,儿以为,母亲必然是瞧不上的。”

  明仪长公主语窒,腹诽你爹比人家还老十岁呢,倘若现在仍在,更不知要糟成什么样儿,想一想眼圈又酸胀起来,继续哼出一声冷气:“那你俩来这儿胡闹什么?!”

  李稷一时哑口,忽觉是有三分冲动,便看向李袅,斥问:“问你呢,非要拉我来这儿胡闹什么?!”

  李袅瞠目结舌,发作道:“李晏之!”

  “还敢直呼兄长名讳?”李稷又斥一声,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没大没小,先下去,罚抄家训一百遍!”

  李袅一瞬几乎仰倒,顿足大叫:“娘!”

  明仪长公主放话:“你大哥说得没错,赶紧去抄,抄不完,休想出门了。”

  李袅怒目切齿,又狠狠捏起一对拳头,大步走了。

  李稷稍顿片刻,敛容正襟,起身走至明仪长公主面前躬身一揖,道:“母亲闺中之事,儿本不应置喙,然林神医昔日待母亲一往情深,世人皆知,儿与袅儿关心则乱,是以唐突。儿并非要阻拦母亲另寻良缘,只是父亲……或仍有一线生机,儿恳请母亲念在昔日情分上,再为父亲守上一年半载。若有佳音传来,府上阖家团圆,自是大喜;若是没有,母亲再议他人,儿也……断无二话。”

  明仪长公主默然而坐,听得那句“或仍有一线生机”,内心已不再有兴奋,而是无数次失望后的疲惫与悲凉。

  曾几何时,她每每听人提及李延平“或有生机”,胸腔内便热血澎湃,便是夜里梦见他惨烈的死状,满心也仍是他一定不会食言的勇气与信心。

  可是,时光一日接一日的过去,一年接下来又是一年,在无数个空白的消息里,她的勇气被一点点磨光,信心被一次次碾成泪水,风干成脸上的皱纹。

  李稷袭爵那日,是她最后一次为李延平放声大哭,哭完以后,她收好这六年来的不甘与痛恨,期盼与失落,开始平静接受——李延平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即便是知晓林澹六年前在登州云游过,她残留在心里的火烬也只是微弱地燃了一瞬,待又一次熄灭下去,也并不失望,可以平静地点一点头,说一声“哦”。

  其实,纵有生机又如何?活着不回来,与死了回不来,没什么两样。

  反正,她的人生里已经可以不再需要这一个人了。

  明仪长公主苦涩一笑:“你放心,我若是想另寻良缘,早便寻了,不至于蹉跎至今,更不至于再寻一个糟老头子。”

  李稷听得懂,这是在暗讽父亲李延平年纪大呢,他也苦涩一笑,应道:“是,儿记下了。”

  *

  李袅走回闺房,哇哇哭了一顿,才喊丫鬟拿出一本《李氏家训》,铺纸研墨,开始罚抄。

  家训共有六十六言,抄一百遍便是六千六百言,李袅边抄边擦泪,臭骂了李稷一百遍后,开始反思,今儿是不是真有些莽撞了?

  细想来,诚如嫂嫂所言,那牛皮糖精的确没有做出出格之事,而且上一辈的情感纠葛也的确轮不到下一辈人插手。再者,她发脾气大喊李稷名讳是失了规矩,如今他不仅是兄长,更是袭了爵的武安侯,身为小辈,当然不能直呼一家之主的名讳。

  是啊,一家之主——所以,往后待他,是不是不可以再跟以前一样肆无忌惮?是不是要收起所有的小性子,要像家训中所言一样,恭之顺之,敬之远之?

  不知为何,思及后一事,李袅心里竟比疑心母亲要被牛皮糖精掳走还要难过,泪水决堤一般,唰唰冲下来。

  抄得不久,房内忽有客造访,李袅抬头一看,紧张道:“你来作甚?”

  李稷一言不发,坐在书案另一头,从案上取了纸笔过来,低头誊抄。

  李袅眼圈又一潮,伸手抹泪:“谁要你帮我抄了?!”

  “没有帮你,我想抄罢了。”李稷下笔从容,目光落在一行行家训上。

  李袅吸吸鼻子,哼道:“一大堆恼人的规矩,有什么好抄的?”

  李稷唇角微动,也认可这一类规矩是很恼人,便道:“就当是我想爹爹了。”

  作者有话说: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王安石《南歌子·凤髻金泥带》

  周末日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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