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两人一番折腾, 待得尽兴,镜台上一派狼藉,石黛、唇脂、胭脂散得到处皆是,彼此脸上更是乱七八糟, 异彩纷呈。
镜心领着丫鬟送水进来, 瞧见这一幕, 心下暗叫祖宗,便欲先收拾镜台上东倒西歪的妆奁盒,李稷一摆手:“面盆放下,再送早膳过来,旁的不必管。”
镜心应是, 又领放了面盆的丫鬟踅身退下。李稷先拉容玉走至盆架前,像昨夜里她为他盥手一样,耐心又温柔地替她擦净面庞。
待见那面容若芙蓉出水,李稷心动之余,忽又生促狭, 伸出手指在她里白里透红的脸颊上一拨, 眉间漾过一分痞气。
容玉腹诽稚气, 斥道:“坏狐狸。”
说着, 伸手进面盆里一舀, 弹出一大串水珠溅在他脸上。
李稷闭眼, 睫毛挂上一簇水珠, 无奈一笑。
用过早膳,容玉复进里间来梳妆,伸手在凌乱的镜台上翻了个遍,也没找出一盒完整的唇脂来,不由瞋了李稷一眼。
“恼什么, 今儿天不错,陪你上街采买一趟便是了。”李稷伸手拨弄那些瓶瓶罐罐,不以为意。
容玉本欲应下,转念想起他如今处境,便道:“万岁爷准了你几日的假?”
“半个月。”李稷耸眉,“够逛否?”
容玉也耸一耸眉:“够是够,可万岁爷准你的假,必不是让你陪我逛街的。再者,你检举成王一事已然公开,贸然出府,或有再次遇刺的可能,要我说,还是老实待在府上避一避风头为好。”
李稷心想若真能招来刺客,他一举揪出幕后贼人,倒是更省事方便了,不过,既是她在身边,便不能冒险,笑应道:“是,多谢夫人体谅,那今儿作甚?总不能光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
容玉原想叫他休养,可看他神采奕奕,必不是能坐得住的,便道:“先陪我去花园逛一逛,如何?”
李稷嫌弃地撇眉。
“那你想做甚?”
“我想与夫人共研周公之礼,以便来日阴阳调和,琴瑟和鸣。”
容玉后悔得差点咬了舌头:“换一样。”
李稷继续撇眉,一脸不情愿:“不换,为何要换?夫人以前不是最爱督促我读书?可知多少夫妇新婚后因不知敦伦难行房事,备受困扰?若不提前研读,待圆房那日出了什么差错,如何是好?”看容玉久久不语,又补充,“你我夫妻,问礼周公乃是天经地义,这话可是夫人说的。”
容玉岂有不知他那心思,嘴上说着研读,可若不上手尽兴,焉能罢休?
李稷见得她眼底戒备,失笑:“放心,我是狐狸,并非豺狼,既都能忍至今日,便不至于因小失大,功亏一篑。方家一案告破前,便是你央着我,我也不会与你行房的。”
容玉面颊顿热,心说谁要央你,含羞目光往旁侧一瞥,清了清嗓子,道:“那,你拿来呗。”
李稷仍是一副混不吝的笑:“拿什么?我又没有,不得仰仗夫人开恩,容我一观箱底宝典?”
容玉一怔,这才想起来一早便告诫过他不许再看《巫山集》那类书籍,看来,他私下是听话的,没有阳奉阴违,贪色纵欲。
心里一时稍慰,容玉抿唇,道:“在西厢房靠南墙左数第二个箱子里。”
李稷点头,风风火火,转瞬便回,手里捧着整整三本画册,双目神光四射,看得人心如鹿撞。
容玉默默移开视线,不再敢与他对视,待他坐下,偷偷用余光一瞄,见他并不翻开,而是逐一将三本画册并排摆放在案上,感慨:“原以为新妇们压箱底的春宫图就是一本,没想到夫人竟有三本之多。”
容玉尴尬,道:“三乃吉数,放三本避火图压箱底,取的是多子多福之意。”
李稷更笑得更起劲,心说若是把三本图里的内容都践行一遍,能不多子多福?知晓这话有些放浪,便按下不说,道:“夫人先与我介绍一下,若是初出茅庐,从哪一本看起方便领悟?”
容玉才不上当,道:“夫君天资颖悟,从哪一本看起都是能领悟的。”
李稷微微挑眉,笑出一声,不再究问,选中右手边那一本翻看起来。
容玉瞥去一眼,认出是写有《素女经》的那一本,心下微松口气。这一本图文并茂,因篇幅有限,图画不算多,且仅是白描勾勒,没有上色,看起来不至于令人一瞬间心猿意马,面热心跳。
李稷翻开一页后,目光先从图中男女□□的姿势上扫过,接着看向正文,开始研读“龙翻”这一章所述内容。
容玉目光卷在睫毛底下,坐了一会儿,仍感局促,便道:“那你慢慢看,我有事找一找袅儿。”
李稷全神贯注,恍若不闻,待她一动,伸手把人拉住,稍一用力,便带进了怀里来,问:“为何要‘八浅二深’?”
容玉脑袋“咻”一声冒起热气。
李稷又翻开下一页,念出“虎步”这一章的内容,佯装费解:“‘刺其中极,进退相薄’又是何意?为何这一次又是行‘五八之数’?可有讲究?”
容玉满面羞色,吞了口唾沫:“你……自己慢慢参悟便是,我……要找袅儿。”
李稷但笑不语,双臂圈着她,分毫不让,手上“唰唰”地往后翻,道:“看来所谓‘九法’,即是夫妻行房时惯用的九种姿势,那以后再慢慢参悟,也是来得及的。”
说罢,扔开这一本,打开另一本画册来看。容玉一眼瞧见画中大胆的内容,呼吸一滞。
李稷一手翻画,一手搂她,每翻一幅,便伸手一指,问:“喜欢吗?”
容玉咬唇不答,他便闷笑一声,顾自说“我喜欢”,或是“我不大喜欢”、“我更喜欢这个”,待一连两本彻底翻完,便“啧”一声,语调里满是遗憾。
“行,我已略懂一二,夫人去找袅儿吧。”
李稷松开容玉,微微往后一仰,靠在罗汉床扶手旁的引枕上,眉目坦荡,神光澄澈,一副君子之态——果如前言,仅是研读一番,并不践行。
容玉似信非信,目光往他腰下一掠,李稷屈起一条腿挡住,挑唇微微一笑。
容玉心下了然,忍不住促狭道:“自讨苦吃。”
李稷不以为然,迟早是要用上的,算什么苦呢?
容玉收走案上画册,待得回来,李稷手里握着一卷《筹海图编》,仍斜靠在罗汉床上,左腿微屈,看不出来衣袍底下是何情形。
容玉走过去,视线在他身上小转一圈,含糊问:“你……可好了?”
李稷目光不动:“夫人来摸一下,不就知道了?”
容玉恨不得抢过书来砸在他头上,李稷似有意会,放下屈起的左腿,以手握书从胸腹往底下一划,绣着忍冬纹的云缎衣袍顺滑平整,更无一丝异样。
“其实,它很乖的。”李稷得意地扬一扬眉。
容玉啼笑皆非,拿走他手里的书,吩咐道:“起来。”
“作甚?”
“你想做的事,我陪你做了,接着来是否该陪我了?”
李稷哑然失笑:“原来是当真想逛园子,何不早说?”说着,便撩袍起身,一副很有雅兴游园之态。
容玉懒得拆穿他,放下书本,举步往外。
*
两人并肩走入花园,沿着林荫小径散心,待行至矮山上,一座楼台错落、独具匠心的私家园林尽收眼底。
东边是梅林,白墙周庭,一丛丛疏影横斜的腊梅枝杪苍劲;南边一带回廊曲折,水榭外有半亩方塘,铺开一大片泛黄残荷;西边则是被誉为“金雪浮香”的檀心园,沿墙栽满一排金桂,底下则是成簇盛开的金盏菊,深浅错落的金黄色层层铺开,被风一吹,粼粼金波漾在人眼底,映着青砖黛瓦,令人难不醉心。
“听底下人说,这园子是父亲照着母亲的心意改建的?”容玉想起私下听见的一些传言,好奇道。
李稷“嗯”一声,道:“原先只有一半大,松柏假山,平平无奇,因母亲爱看花,才有了今日的规模。”说着,指向水榭掩映的荷花池,“那一圈原是个练武场,父亲教我耍枪的地方。”
容玉看过去,问道:“那是何时变成荷花池的?”
“六岁那年,”李稷撇一撇嘴,“母亲与父亲吵架,一连半月不肯理他,想逼他留任京中,不要再出海巡防,可是父亲没听,执意走了。”
容玉心头微惊:“那后来呢?”
“后来,母亲便一不做二不休,扔下和离书,带着我住入宫里,要与父亲和离。父亲回来以后,撕了和离书,拆了练武场,命人凿开了荷花池。”
“母亲便被哄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李稷失笑,“凿出来的荷花池,只是换来与母亲坐下来谈判的资格,那以后,母亲又来来回回闹了几次,最后是父亲答应三年以内不离京,才肯和好的。”
容玉想一想传闻中一心战事、杀伐果决的公爹,猜出让其低头,必是不易的,便道:“在父亲心里,母亲一定很重要。”
李稷道:“其实,于他而言,所有人、所有事都要排在战事之后。否则,母亲便不至于隔三差五发脾气了。”
容玉抿了抿唇,开解道:“先有国,后有家,父亲为抗倭痛别妻儿,背井离乡,也是情非得已。”
李稷点头,却道:“不错,但世上难有两全法,他要为国尽忠,便注定牺牲母亲为家尽责。上侍公婆,下育儿女,此等重担,也不比保家卫国容易。”
容玉心头微动,忽而一笑。
“笑什么?”
容玉不答,伸手指向荷花池另一侧:“那又是什么?”
李稷看过去,脸颊突然一凉,竟被容玉踮起脚亲了一下。
胸膛怦然轰动,李稷目光若火,对上容玉笑盈盈的杏眸,手比脑子快了一步,搂人入怀,低头要吻。
容玉吓了一跳,伸手推他:“别闹。”
“你亲我亲得,我亲你便是闹了?”
容玉后悔不迭,原是出于夸奖,是以亲他一下,谁知竟烧柴似的把这人烧起来了,嘴硬道:“……对!”
李稷无所谓一笑:“行,那就闹呗。”
语毕,吻已落下,先压在唇上狠亲一口,再辗转缠绵,耳鬓厮磨。
容玉被他亲得嘴唇都要麻了,解脱以后,赶紧躲进一旁的六角亭内。李稷跟进来,伸指抹过唇上水渍,像极一头意犹未尽的狐狸。
“坐那儿,不许再过来了。”容玉入座亭内美人靠后,喝止他再往前。
李稷收住步履,在另一头坐下,一脸乖样儿。
容玉整顿心神,轻咳一声后,岔开话题:“崔家的事,你可听说了?”
“何事?”
容玉看他似是不知,便把崔家涉嫌勾结倭寇,戕害渔民一事说了。
李稷闻言面不改色,只略略点一点头,道:“崔家仗着有贺家人与成王做靠山,在福州作威作福多年,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官商勾结,内里不知多少肮脏勾当,早便该查了。”
容玉奇怪他竟不震惊,略顿一顿,才又压低声音,沉声道:“还有一事。”
李稷挑眉看过来。
“你走后不久,崔家突然传出噩耗,说是三房的九少爷崔文彬突发恶疾——暴毙了。”
李稷眉梢挑着不动,眼神里掠过一分讥诮冷意,玩味道:“突发恶疾?何种恶疾?”
“说是状元游街那日在安平公主的凤辇前自刺一刀后,便一直郁郁寡欢,重伤难愈,最后相思成疾,含恨而终的。”容玉眼神微动,补充道,“说起来也是凑巧,他刚出殡没几日,崔家便被下旨查封了。”
李稷唇角一扯,冷笑丝毫不掩了,反问道:“夫人信吗?”
容玉摇了摇头,道:“崔九此人狡诈薄情,若是因旁的事情而死,我反倒信上几分,可说他因为安平公主相思成疾,含恨而终,我如何能信?可若不信,那崔家发丧又是因为何事?”
李稷摘下栏杆外一片枫叶,忽道:“十年前,崔家也有一个这样突然死掉的儿子。”
容玉心头微凛:“你是说,出海后被倭寇所杀的那个长房长孙?”
“对外是这样说的,可谁又知道真相如何?”李稷摩挲着手上枫叶,笑出一声后,慢慢道,“崔家长孙若真是为倭寇所杀,崔家家主与倭寇便该有不共戴天之仇才是,如何会与其勾结,沆瀣一气?再说回崔九,倘若‘暴毙’是假,佯死脱身是真,那他如今应当已赶回福州,在为崔家脱罪一事奔走了。”
容玉眉心一蹙,心想原来也是一招“金蝉脱壳”,思及被顺德帝派往福州查案的督察御史与厂卫,不安道:“崔九若假死,必是奉崔家家主之命,他们胆敢在天子眼皮底下玩弄阴招,瞒天过海,莫非是笃定只要能有崔家人赶去福州,便能阻止朝廷派去的官员查出罪证?”
“崔家如今被查封,崔九以‘死人’的身份赶去福州,自是不能出面阻拦什么,但只要成王与贺阁老仍然大权在握,他做个中间人各方打点,四处斡旋,便也足够让崔家再喘上一阵了。其实,崔家得势至今,背后惹下的官司不计其数,可惜有那几座大靠山在,便是杀人越货、走私卖国,相关罪状也根本送不到御前。这一次,崔家实是丧尽天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才让那几名采珠人侥幸逃脱,成功状告京师。可若是崔九手法通天,当真摆平了督察御史与厂卫,便是天怒人怨,崔家也一样可以有惊无险。”
容玉愕然一惊,细想来更感齿寒,道:“那该如何?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崔家又一次逃脱法网?”
李稷静默少顷,倏然道:“夫人也想看崔家被绳之以法?”
“当然!”容玉神色严肃,思及被贺皇后欺辱一事,公恨私仇一并涌上心头,愈发义愤填膺,“崔、贺两家蠹国害民,说是恶贯满盈也不为过,如此奸佞,自然该以三尺之律明正典刑,枭首示众,以谢天下!”
李稷神思微动,道:“我倒是有一计,或可防止崔家奸计得逞。”
“何计?”
“此计环环相扣,非我一人之力能为,要想成功,或得仰仗夫人的锦绣之才,不知夫人可愿襄助一二?”
容玉先是一怔,旋即慨然:“若是能为国锄奸,乃是我三生有幸,岂有推辞之理?”
李稷微笑:“行,那便先请夫人移步书房,容我细细道来。”
容玉不知他究竟是何计谋,然看他胸有成竹,便也不疑,与他一道折返梦风园,待进了书房,又见他铺纸研墨,要她入座案前。
容玉心头一动,猜测:“你说的锦绣之才,莫非是要我……写些什么?”
李稷点头:“不错。”
容玉更感讶异,不知原委何在。
李稷解释道:“崔家不惜瞒天过海,也要派崔九赶回福州,为的应是争取时间,防止事态恶化。只要我们能赶在那头得逞以前,利用崔家走私、祸民、卖国等事大做文章,闹他个满城人尽皆知,沸沸扬扬,朝廷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何况东宫之争,成、瑞二王已是一触即发,待事情闹大以后,瑞王必会接手,借此机会重创成王。”
容玉恍然,道:“所以,你要我将崔家之事写下来?”
“不必指名道姓,以崔家为原型创作便可。以夫人妙笔,必能将这故事写得一波三折,荡气回肠。届时,我再派人寻些说书人在京中各大酒楼传讲,保准不出三日,这故事便能朝野皆闻,妇孺尽知。”
容玉抿了抿唇,以崔家为原型写个话本子并非难事,只是思及私下写书一事被他猜中,多少有一分羞赧,忍不住问:“你是如何猜出那《狐妖》是我所写的?”
李稷眉睫微动,笑一声道:“那狡猾狐狸居心不轨,既是照着我写的,我如何猜不出来?”又坦诚相告,“而且,袭爵那日夫人与徐六姑娘在房中对峙《柳妖》续作一事时,我正巧在里间,原是回来换身衣裳,谁知撞见你二人在外头说话,因是私密事,我便也不好走出来。误听闺中秘密,还望夫人莫怪才是。”
容玉暗道竟是在那儿露了马脚,无声一叹,道:“写书并不难,只是,崔家勾结倭寇一事已差不多人尽皆知,便是我写出话本子来,又有何助益?”
“光是崔家勾结倭寇一事,自然不值得再大费周章,可夫人莫忘了,崔家还有两个‘暴毙’的儿子。”
容玉微微挑眉:“拆穿崔九假死脱身,潜回福州为崔家脱罪一事?”
李稷唇梢噙笑,从笔格上取来一支狼毫放进她手里,道:“以及崔家长房长孙假死为寇,勾结朝臣走私卖国一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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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