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李稷走后, 容玉先在稿纸上写下创作思路,待理顺以后,很快文如泉涌,一头扎进构思的话本里, 浑然不知时光流逝。
青穗来换了几次茶, 又催容玉用晚膳。然一旦沉浸下来写作, 便很难抽身分神,容玉于是下令不许再有人来叨扰,全心奋笔疾书,待一摞稿纸写完,书房外已是夜阑更深。
疲惫一瞬袭来, 指节与手腕传来酸胀感,容玉放下狼毫笔,揉一揉手腕,打了个哈欠。
崔家一案错综复杂,千头万绪, 委实不是一日便能写完的, 容玉收起文稿, 起身离开书房, 甫一推开房门, 便见身侧罩下来一道身影, 不禁讶道:“晏之?”
李稷拿起她的手, 见得满指压痕,墨迹阑干,胸腔郁气愈发凝滞,原是想牵她走回主屋的,干脆弯下腰, 直接把人打横抱起。
容玉一惊,圈住他脖颈,更感奇怪:“抱我作甚?”
李稷看下来,眼尾上挑的桃花眸被月光一照,莹亮清澄:“心疼你。”
容玉怔然,不知为何,胸口忽有种酸胀感袭来,鼻头隐隐发酸。
李稷抱着她走进主屋,放在外间罗汉床上,头一低,先握起她双手,一根根手指头检查过去,再拨开她下颔,往脖颈处又看又摸。
容玉起先不明所以,及至这一刻,心底疑窦瞬间解开,眼圈不由一热。
李稷沉声道:“皇后辱你一事,为何不告诉我?”
容玉胸口胀满,既有委屈,亦有感动,道:“没什么,都过去了。”
李稷眉间翳影不散,道:“怕连累说书人,可是因皇后惩戒徐六一事,心有余悸?”
容玉一怔。
李稷又道:“这一个多月来,没有再写新的志怪奇谭,可是因皇后恶批《柳妖》续作,心灰意冷?”
容玉被他戳中极隐秘的心思,压抑多时的羞愤、彷徨涌动起来,愧痛地低下头。
“你看,没有过去。”李稷话声含恨带痛,见得容玉眼角泪光一闪,更有拊心之感,伸手为她拭泪后,才道,“‘夫妻之道,贵在相知’,以后若再有这类事,务必要告诉我。”
容玉点头,思及朝局汹涌,提醒他:“皇后已被万岁爷惩戒,如今外头风云四起,你……莫要因我惹事。”
李稷笑一笑,然并不曾笑进眼底:“好,我记下了。”
说罢,便从案头拿起一本书,容玉看去,竟是一本《柳妖》续作的绣本。
“从袅儿那儿借来的,原只是想披览几页,谁知一看便手不释卷,难以自拔。绒绒为何如此有才,能将一痴男怨女的俗世话本续写得反转迭出,环环相扣,所塑人物更是血肉兼备,便是那负心书生,可恨、可怜、可悲、可叹之处都入木三分,令人叹服!”
容玉听他赞不绝口,知是宽慰,然胸腔里仍有暖流涌动,微微一笑:“我下笔前,反复看了原作十来遍,总觉得蕉下叟对书生的态度晦涩,既有憎恶之笔,亦有惺惜之处,行文至高潮时,更流露有一种隐隐的恐畏之情,仿佛那书生并非虚构之人,而就活在蕉下叟身边。后来我想,书生并非生来便是奸恶,盖因为私欲所蔽,贪念所困,是以攀龙附凤,始乱终弃,待劣径败露后,又不思自省,反欲恃权凌弱,以公谋私。私欲与贪念,皆世人通病,若不能省察改过,你我皆有可能成为下一个‘书生’。我想,或是怀以此念,蕉下叟对书生态度才幽微难辨,让我得以深思,写出其可恨、可怜、可悲、可叹之处。”
李稷目光闪动,暗自钦佩她不骄不躁的从容风度与磊落胸襟,道:“续作传开以后,那蕉下叟是何态度?”
容玉摇头:“圆圆说,这一位写书人是文圈内有名的懒骨头,三五年才出山一次,这一本《柳妖》才刚问世,他便又杳无音信了。”
李稷若有所思,由衷道:“以绒绒之才,为人续作何其可惜,往后不若潜心写完那些志怪奇谭,汇编成话本集子,待佳作问世,必能一鸣惊人,蜚声文坛。”
容玉心潮涌动,看他目光诚挚,不似恭维,不由道:“那些故事,你当真觉得好?”
李稷失笑:“你以为我从百忙中拨冗回信,动辄三五页纸与你讨论剧情,是为诓你不成?”
容玉赧然,想起他不远千里写来的那一封封家书,以及字里行间的感受洞见,自知不是作假。
容玉唇角微微一动:“待我写完崔家之事,便重新理一遍思路,完成拙作。”说着,便又提起精神来,“今儿我写了不少,你可要先看看?”
李稷欣然应下,容玉便唤青穗取来文稿,夫妻两人相伴灯下,边看边说,个中恩爱温馨,自不赘述。
*
三日后,容玉完成以崔家之事为原型改编的故事,甫一放下纸笔,房外便有丫鬟从养心阁来传话,说是明日是观音菩萨出家日,明仪长公主要前往承恩寺礼佛,让容玉、李稷夫妇二人同往,顺便再修书一封诚邀徐令宜。
容玉有些意外,想着或是因《柳妖》续作一事连累徐令宜受伤,婆母心里亦有愧疚,是以让徐令宜陪同一道入寺祈福,便不多疑,重又铺纸研墨,为徐家去信。
翌日一早,养心阁又有丫鬟过来,送了一套金镶翡翠头面,说是今儿有不少皇亲贵胄入寺礼佛,装束隆重一些,方不至于失了侯府的威仪与风头,并含笑交代:“殿下说,先前送夫人的那只翡翠镯子搭配这套头面最为相宜,夫人姿容端丽,必能被衬得气质清贵,仪态万千。”
容玉笑着应下,吩咐青穗为自己戴上头面,又从妆奁箱内取来那一枚由孝恭皇太后赐下来的翡翠镯子套入手上。
不久后,武安侯府的马车在徐家门口停下,徐令宜登车进来,看见容玉一身雍容华贵,惊讶出声:“呀,好生富贵的气派,差点都想向你行礼了!”
容玉忍俊不禁,拍拍身侧让她坐下。李稷在外骑马,明仪长公主与李袅另乘一辆马车,她二人相伴同乘,说话不必拘束。
“先让我瞧瞧手养得怎么样了。”容玉先要看徐令宜的右手。
徐令宜躲开,接着伸出右手捏拳放至她眼前,用力“咔嚓”一声,吓得容玉心惊胆战,以为她手要碎了,却见她打开手掌,露出里头一颗四分五裂的干核桃。
徐令宜拈起一块核桃肉扔进嘴里,得意洋洋:“如何?”
容玉气得斜她一眼:“顽皮鬼!”
徐令宜咯咯发笑,拈起一块核桃肉塞进她嘴里。
两人吃光一颗干核桃,徐令宜扔掉碎壳,拍拍手,道:“绒绒,我想明白了,那日之事,错并不在你我。你写书没有错,我夸你写得好,让你多写一些也没有错,错在有人心怀不轨,借此事来胁迫于你,欺凌于我,实属可恶。你以后要继续写,写尽世上恶人恶事,可千万不能辍笔了!”
容玉一震,回顾这一段时间以来的酸楚心事,眼圈洇出泪光,调侃道:“伤才刚好,便忘记疼了?”
徐令宜怜惜地摸一摸受过伤的右手,哼道:“没忘啊,所以更要把遭受的不公写出来,可不能白疼了。”
容玉心胸热涌,含笑道:“好,我不写人,只写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往后纵是想赖我,也没那么容易了。”
“对!”徐令宜用力点头,哼出一口恶气,“拿她当个千人嫌、万人憎的老妖怪来写,叫她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容玉噗嗤笑出来,两人叙话一阵,前行的马车缓慢停下。徐令宜拿出一份用螺钿镶嵌八宝纹提盒封装的糕点,说是府上厨娘刚研制出来的秋桂糖糕,口感备鲜,特邀容玉一尝。
说完,忽听车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徐令宜心头一激灵,推开车牖看去,但见一人从挂有“荣王府”匾额底下的金柱角门内走出来,瞬间变色,暗呼:“那大胖墩子怎么也来了?!”
容玉看出她神态有异,解释道:“今儿前往承恩寺礼佛,诸多皇亲贵胄都在,因是顺路,晏之便把荣王一块叫上了。”
徐令宜硬着头皮回以一笑,关上车牖,整个人仍是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容玉不禁问:“怎么了?”
徐令宜实在忐忑,便苦着脸把上次在侯府喊过荣王“大胖墩子”一事说了。
容玉啼笑皆非:“这有什么?不是他先戏称的你?再者,荣王与成王、瑞王不一样,他为人仁厚,率性亲切,乃是万岁爷膝下最好相与的主儿了。”
徐令宜疑信参半,她一贯是声势大、胆子小,心一横后,低头关上提盒:“不能吃了,这一盒我先留着保命用,好绒绒,下次我再加倍补偿你啊。”
作者有话说:
工作依然很忙,加上最近卡文(前文大概率要修一个情节),所以更得比较少,大家见谅。
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