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远处梵音阵阵, 法会已进行过半,然因贺皇后在静心苑内行厌胜之术咒人一事,大半皇亲贵胄皆缺席盛会,待亲眼见着瑞王亲卫将皇后一行押解下山, 方议论纷纷地散去。
明仪长公主走下山门, 登车前, 让李稷来了跟前一趟。
“母亲有何吩咐?”李稷行礼。
明仪长公主神情严肃,道:“皇后为何要扎小人咒你爹?”
李稷思忖道:“崔家涉嫌勾结倭寇,如若属实,过往或许与父亲有仇隙。贺、崔两家蛇鼠一窝,皇后必是为遮掩崔家卖国一事, 是以行此阴毒之计。”
明仪长公主目光锐亮,沉声道:“我问的是,为何现在仍要咒他?”
李延平抗倭二十余年,被倭贼憎恶乃是常事,可如今他人都走六年了, 何至于仍然被贺皇后做成人偶, 日日扎针诅咒?
李稷眉睫微垂, 良久道:“父亲落海多年, 并无确凿死讯, 或许在贺、崔两家人看来, 他仍是一大威胁。”
明仪长公主目光忽然潮湿, 诸多质疑挤在喉间,便欲迭声问出,一名内监前来传话,称是荣王出发在即,恭请长公主动身。
明仪长公主深深吸入一口气, 逼回在眼圈打转的泪,含恨登车。
车队前方,荣王登车入内,笑看车里人一眼,寒暄道:“小胖丫头,别来无恙啊。”
徐令宜苦着一张脸,自然不敢再叫他“大胖墩子”,嚅嗫道:“荣王殿下,别来无恙。”
荣王撩袍入座,忽见身侧人影瑟缩,不由问道:“冷?”
如今九月底,已至深秋,山上有些寒气在所难免,然这马车内锦帷绣幕,黼帐春融,再是暖和不过,何至于冷得发抖?
徐令宜咬住嘴唇,暗恨李稷那厮为何突然要乘坐马车与容玉同行,撵她来这宝马香车内提心吊胆,果然魔王也,摇头如拨浪鼓。
“那你抖什么?”荣王好笑,屈指在案几上叩了几下,“快拿出来了,看你提在手里一天,再鲜的美味也要闷坏了。”
徐令宜心道还好早有准备,赶紧把提盒拿上来,打开盒盖,诚邀道:“此乃寒舍厨娘做的秋桂糖糕,敬请殿下品尝。”
荣王拈起一块放进嘴里,丝丝甜香在唇舌间化开,一时心满意足,摇头晃脑。
“驾”一声,以荣王车驾打头的车队往山下逶迤而行,霜天如洗,秋风吹入车牖,容玉挽走鬓角的一根碎发,道:“今儿这一出戏,可是你的手笔?”
李稷“嗯”一声,并无要隐瞒的意思,但也不擅自邀功,便更正道:“一半是。”
容玉不解。
“母亲设局栽赃女官偷窃,引众人前往静心苑目睹贺皇后勾结崔家女,是我所为;但贺皇后私下行厌胜之术一事,非我所料。”
以李稷的原计划,众人见证贺皇后私下与崔家罪囚勾结后,即算大功告成,便是贺阁老与成王再如何费力周旋,也难以保住贺氏凤位。
谁承想,贺氏竟被瑞王顺藤摸瓜查出私行厌胜之术,只能是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了。
容玉眼眸微动,道:“瑞王也是你请来的?”
李稷心想他倒没有那么大的本领,也并不想与成、瑞二王沾边,道:“舅舅近日被崔家一事困扰,龙体抱恙,瑞王向来孝顺,以往便常来承恩寺为天子祈福,今儿寺内举办法会,他自然不会缺席。”
成王能在夺嫡之争中占领上风,最为关键的一处并非是贺阁老的鼎力相助,而是由贺皇后带来的嫡出身份,而一旦贺皇后被废,于他而言便是元气大伤。瑞王今儿能赶上一举铲除贺氏的千载良机,焉能放过?
“果然是好算盘。”容玉钦佩他玲珑心思,夸完后,忽又提起另一事,佯嗔,“可你先前不是答应我,不惹事的?”
李稷挑眉:“贺氏恶贯满盈,我算计于她,既是为我夫人报仇,更是为天下人惩奸除恶,乃是一举多得的大功一件,怎能叫做惹事?”
说罢,便握起她的手,抚过被银针扎过的手指头,接着道:“她该庆幸那日没有让你吃太多苦头,否则,便不只是被我算计这么简单了。”
容玉听他口气忒大,腹诽狂妄,笑道:“若是她让我吃了许多苦头,你又待如何?”
李稷笑笑的,语气里却无一丝笑意:“我杀了她。”
容玉一怔,斥道:“少贫嘴。”
李稷不反驳,仍是挑着唇笑,眼底那一分暗涌的杀意却是片刻才散。
及至入城,明仪长公主派人来请李稷下车,要他与瑞王、荣王一行一并入宫觐见。容玉便接了徐令宜过来,见她满面春风,已然不似走时的悲愁之态,便打趣道:“如何,荣王殿下是个亲切的主儿吧?”
“亲切亲切!”徐令宜眉开眼笑,“我今儿拿来的那一屉秋桂糖糕,殿下赞不绝口,吃完后又取了他的吃食来分与我,还说荣王府上有个南边来的厨子,做的蟹粉酥最是一绝,日后若有机会,也请我尝一尝呢!”
容玉忍俊不禁,想起荣王面若满月、丰容盛鬋的风姿,又细看徐令宜一眼,忽然间想这二人形容相类、志趣相投,竟是有几分般配,便道:“那荣王可有说机会来了,是请你入府品尝,还是派人送一份蟹粉酥去徐府呢?”
“那倒没细说,不过,最好是请我去他府上吃。”徐令宜双掌合十,憧憬道,“既有南边来的厨子,肯定也有东边来的、西边来的,荣王府上的珍馐美馔不说不计其数,也是尽有尽有。吃一份蟹粉酥算什么,必然要一样样地吃过去,方才尽兴啊。”
容玉“噗嗤”笑出声来,看她一心扑在吃食上,知是个没开情窦的葫芦,便不再多言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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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徐令宜后,容玉又领着李袅回府,见无外人在了,李袅才开口:“嫂嫂,你可有看见那三个人偶背后的名讳?”
先前闯入贺皇后寝殿,容玉跟在后方,只知那三个人偶其中两个是瑞王、荣王,至于最后一个所属何人并不知情。
李袅却是凑在明仪长公主身后伸长脖颈瞧了一眼,愤怒又不解,道:“是爹爹。”
容玉一愣。
“可是皇后为何要诅咒爹爹呢?”李袅大惑不解,思及那人偶满身针刺的惨状,胸口被郁气填满,埋头踢走花圃旁的一颗石头,再开口时,泪水已夺眶滚落,“莫非是因为皇后在背后诅咒,爹爹才……回不来的?!”
容玉心头一揪,掏出手帕为她拭泪,安慰道:“莫要乱想,皇后作恶多端,在背后以邪术咒人,显然是做贼心虚。如今她东窗事发,可见苍天有眼,断然不会让那邪祟之事应验。”
李袅泪珠不断,容玉抚摸她一起一伏的肩膀,又道:“瞧,荣王、瑞王两位殿下不也是好端端的?再者,父亲一生戎马,神威如岳,最不惧怕的便是这等奸佞小人,纵使回不来,也只会因凶险战事,而不是这区区厌胜之术。”
李袅抬头望见她坚毅又温柔的脸颜,胸腔蓦然一暖,瓮声道:“嫂嫂,我想抱一抱你。”
容玉失笑,不等伸出手臂,便被她扑进来,抱了个满怀。
待进梦风园,已是日影西斜,一抹熟悉人影徘徊在屋外,容玉惊喜道:“来运?”
来运便在挠头,闻声迎上来行礼,唤了声“夫人”后,问道:“爷呢?”
半个月前,李稷以一招“金蝉脱壳”赶回京师提交吏部贪赃案涉嫌构陷的罪证,留来运在济南善后,如今他安然无恙回来,可见那边的事也处理妥当了。
容玉道:“进宫面圣去了,你寻他有急事?”
来运笑一声,道:“倒也不急,只是想瞧瞧爷身上的伤养得如何了。”说着,不免绘声绘色说了一遍李稷遇刺时的情形。
容玉乜他一眼,心想算什么遇刺,拆穿道:“他自己设的局,故意中箭让人中计,你说得这般凶险,倒是显得他呆傻了。”
来运一怔,不想竟弄巧成拙,一时讪讪。
容玉道:“进来,我有话问你。”
来运跟进主屋,垂着手候在堂下,听得容玉道:“爷在山东,私下除了查吏部贪赃案外,可有查过的旁的事?”
来运赔笑:“爷奉旨公出,又要私下为吏部一案奔走,已是精疲力竭,还能查什么旁的事?”
容玉看他不漏口风,便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自然是——公爹失踪一事。”
作者有话说:
长公主要发怒咯,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