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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第59章

水怀珠 · 历史架空 · 364 KB · 2026-08-13 20:05:55

第59章

  李袅捧着书坐在炕上, 见得李稷一脸阴郁地跟在容玉身后走进屋来,意外道:“大哥怎的来了?”

  李稷呲牙,笑出几分鬼气:“怕你被吓破胆,来陪你啊。”

  李袅背脊悚然, 只觉得这一笑比话本里的鬼还可怕, 惶然地看容玉。

  “你大哥听说这儿有故事可看, 新奇得很,也来凑凑热闹。”容玉入座炕上,见案几上摆放有几碟瓜果,便拿起一碟放去李稷眼皮底下,示意他先吃些解闷。

  李稷心想哄小孩呢, 翘着腿坐在下首,屈指敲案几,催道:“赶紧看。”

  李袅狐疑地盯他一眼,委实不信这人竟会对鬼故事产生兴趣,奈何有容玉作保, 便也不多置喙, 拿出书放在案几上打开。

  容玉见得封皮书名, 欣喜道:“竟是留仙先生的大作?”

  “嗯, 里头有一篇叫《画皮》, 听说比《尸变》更吓人呢。”李袅唰唰翻开一页, 挪动灯盏, “这一篇也不错,叫《野狗》,我先读给嫂嫂听,等下一篇《画皮》,再换嫂嫂读给我听。”

  容玉点头, 听李袅娓娓道来,稚嫩的声音念着惊悚的字句,别有一番刺激况味。

  “啧啧,这人被野狗啃咬以后,居然会变成半人半兽的怪物,四处啃食同类,忒吓人也。”李袅已是看过一遍的,念完后,便发表感慨。

  容玉评价道:“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莫说陌路相戕,骨肉自残也是有的。留仙先生看似在写犬兽,实则应是讽喻世道浇漓,以致人性沦丧,与禽兽无异,此乃警世醒愚之作。”

  李袅恍然大悟,抒发几句心得后,继续往后翻,及至《画皮》那一篇,便把书调转方向推过去,道:“嫂嫂,来。”

  容玉知她怕了,抿唇一笑,拿起书开始读,其声柔和,然语调顿挫,从一片幽幽烛光里飘出来,亦不失恐怖气氛。

  “蹑迹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

  李稷忽然起身上前,吹灭了灯盏。

  李袅发出一声尖叫,待明白是被捉弄以后,怒道:“大哥,你作甚?!”

  李稷坦然道:“既是听鬼故事,自然要有闹鬼的气氛,亮晃晃的听着有什么意思?”

  李袅瞪大眼睛,气得发抖。

  容玉训他:“别逗袅儿了,你自个都怕黑,还弄这出。”

  李袅则叫嚷:“他怕什么黑?分明是成心吓我!”

  容玉失笑:“他以前不是被关在黑屋里待了三天三夜,打那以后,便开始怕黑了?”

  李袅变色,便要拆穿,忽被李稷拈来一块柿子塞进嘴里。

  “夫人在,我有什么可怕的?”李稷按着李袅的脑袋,让她把柿子吃了,笑着道,“倒是袅丫头,兄嫂都在这儿,还吓成这副样子,待我们走后,睡得成觉么?”

  李袅气鼓鼓地嚼着柿子,毕竟是兄妹,已然领会李稷的意思,看在同胞的情分上,暂且不揭发他的谎言。

  容玉叹气:“那你吹了灯,黑乎乎的,我又如何念?”

  “我眼力好,我念便是。”李稷从她手里拿了话本,坐回原位,借着几许月光念起来。

  李袅听得“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顾不上吃剩下的半块柿子,赶紧往容玉怀里躲。容玉抱起她,安抚地拍她的头,李稷余光瞥见这一幕,止住话头。

  “生已死,然后呢?”李袅半天没听见下文,探头道。

  李稷道:“袅儿,你嫂嫂呢?”

  李袅莫名其妙,心想我不是在嫂嫂怀里?待反应过来这话背后的含义,缓缓低头,只见地上有一黑乎乎的人影抱住她,伸出手往她头颅拍下来,吓得失声惨叫。

  丫鬟在外间听见喊叫声,赶紧跑进来,见得李袅抱头蜷缩在炕上,几乎是在大哭,顿时手忙脚乱。

  容玉气狠狠地瞪了李稷一眼,吩咐丫鬟掌灯,待屋内亮起来,便去哄李袅。

  李袅竟横竖不肯让她近身,扑在丫鬟怀里,只是哭叫“不要过来”。容玉气得走至李稷跟前,踢了他一脚。

  李稷咧嘴笑着,向李袅道:“还听不听?不听,我们走了。”

  李袅躲在丫鬟怀里,咬牙切齿地骂道:“没心肝的讨厌鬼!走走走!赶紧走吧!”

  李稷大功告成,放了话本,起身交代丫鬟:“今晚陪着姑娘一块睡,莫吹灯。”语毕,便看容玉,大有一副小人得志的气势,“夫人,走吧。”

  容玉又瞪他一眼,走出闺房,才责备:“岂有你这样做兄长的?”

  “听鬼故事,要的便是惊悚,若不吃几惊,有甚趣味?”李稷不以为然。

  容玉哑口,便问他:“你不怕?”

  “怕甚?”

  “鬼啊。”

  “子虚乌有,有甚可怕?”

  容玉眼神微动,走过树影婆娑的月洞门,忽道:“不怕鬼,却怕黑?”

  李稷目光飘开,含糊应一声,不等她究问,弯腰把她横抱而起。

  容玉惊道:“作甚?”

  “我有天底下第一要紧事要办,夫人走得太慢了,我抱着你走,方能快一些。”李稷脚下生风,说得理直气壮。

  容玉自知他因何事心急火燎,想他竟是因为这事成心吓唬李袅,这厢又旁若无人抱她疾行,再次瞪来一眼,握拳打在他肩膀上。

  “想骂我什么?”

  “急色鬼。”

  李稷薄唇一挑,笑出几分桀骜痞气:“李某今儿便做鬼了。”

  *

  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李稷昔日做纨绔,吃喝玩乐,样样不落,唯独在“风流”一事上一窍不开,算不得“全才”。今儿若能借着这“鬼”的名头,在牡丹花下醉生梦死一回,也算是全了他“京师第一纨绔”这一虚名了。

  拔步床上已备着一本《素女经》,李稷抄起来,趁着亲热的空隙,问道:“第一式,绒绒记得否?”

  容玉脑海里闪过“龙翻”一词,不及往下回忆,已然红透了脸,借着烛灯看见他英俊眉目,更感羞臊。

  “吹灯。”

  “吹什么灯。”李稷在她耳尖咬了一口,“吹我呗。”

  容玉羞极,伸腿踢他。

  李稷闷笑一声,抓住她,道:“莫恼,我吹便是。”

  说着,便弯腰往下退,容玉脚踝被他抓住,猛然发现他“吹”的哪是灯,分明是她。

  枕头旁的《素女经》被翻开了几页,容玉拿起来,见得“龙翻”底下的文字在影影绰绰的光线里一晃又一晃,根本看不清。

  李稷倒是已“研读”至一半,跪在床上,身体力行,间或低下头来与她讨论:“八浅二深,死往生返,对否?”

  容玉咬着嘴唇,原便神飞巫山,听得这些,更是魂酥骨软。

  李稷笑,因知是头一回,便不敢使力,试着来了十几下后,才敢践行书上所言。

  南宋大诗人陆放翁为劝小儿读书,曾作《冬夜读书示子聿》一诗,其中有“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一强调做学问不可止于纸笔,要亲身实践的千古佳句。殊不知,世上学问一脉相连,在房事上,理固宜然。李稷先前自以为天资颖悟,变着花样浅尝辄止,一样能餍足快慰,今儿“躬行”后,才知往日呆蠢。《素女经》上所教招式共有九式,他不过研学其一,循着“八二”之数几个来回,便已魂飞天外,待得收场,已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果然是‘死往生返’,绒绒,我方才差点死了。”李稷抱紧容玉,埋在她肩颈反复呢喃,“快活死了,快活死了。”

  容玉满身香汗,抱着他喘气:“满嘴荤话,羞不羞人?”

  李稷用力吸了一口气,彻底收回神魂,开怀大笑。

  “笑甚?”容玉被他胸膛震得心颤。

  李稷不语,只是低下头来,与她耳鬓厮磨,像一只在蹭人的狐狸。

  容玉的心蓦然一软,伸手摸他的头,过了一会儿,才道:“出来呀。”

  李稷不肯,又往她身上赖了些,容玉的脸颊再次烧了起来。

  “再待会儿,不然一会儿进来,你又疼。”

  容玉小声道:“也……没有很疼。”

  李稷眼眸顿亮,道:“也是,绒绒叫得特好听呢。”

  容玉气得挥拳头打他肩膀。

  李稷失笑,两人你推我打,到底是出来了。

  李稷“啧”一声,甚是可惜,坐起来,唤丫鬟送水进来,休整一番后,又搂起容玉亲热起来。

  以往他在外头蹭,至少便是两次,今儿真刀真枪,自然不可能一次罢休。容玉想起彼此已把那本《素女经》看至第七式,实在怕这人挨个试过去,提醒道:“今儿头一次,你收着些,莫要太贪了。”

  “不贪,就试前三式。来,绒绒,趴着。”

  “龙翻”下一式便是“虎步”,需得背对着他,趴在床上,容玉试着想象那画面,臊得不行,道:“先,吹灯。”

  李稷“唔”一声,埋头往下,容玉慌忙按住他肩膀,羞恼道:“吹灯,不是吹……”

  李稷已反应过来,笑声震在胸腔里,更叫人面红耳赤。

  *

  次日并非休沐,天蒙蒙发亮,李稷走出府门,登车出发。

  来运见他神姿飞扬,忍不住夸:“爷今儿格外精神呢。”

  李稷笑道:“自然。”

  《素女经》有言:一动,耳目聪明;再动,声响清亮;三动,众病消亡。昨儿他足有三动,自然精力充沛,神清气爽。

  “可是听了方家的好消息,心里高兴?”来运不知他另有心得,兀自猜测。

  “嗯。”

  “那方公子几时回来呢?”

  李稷笑意一顿。

  “待方公子回来,爷打算如何收场?”

  李稷目光往下垂,想起方元青两次留信,皆有意避开了他,猜他多半已起疑了,道:“海州卫远在千里开外,待他回来,少说也是半年后,急什么?”

  来运看他胸有成竹,心想果然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道:“其实,这事儿主要看夫人,只要夫人心甘情愿,方公子再是气愤,也闹不出什么来。若是爷能赶在他回来前,先跟夫人抱个大胖小子,想必便万无一失了。”

  李稷斜乜他一眼,心说以容玉的心性,可不是生个小狐狸便能拴住的。再者,他苦忍至今,要的又并非是传宗接代,如若容玉不愿与他相伴余生,生再多个小狐狸又有何用?

  “回头再与我送一封信过去。”

  “送与何人?”

  李稷推开车牖,渺远目光投了出去:“方子初。”

  都察院衙署在皇城内,散朝后,李稷与同僚步行走入正堂,开始点卯上值。

  从山东回来后,因查案有功,他被破格提拔为正四品右佥都御史,公务比往日多了一半,及至午休当口,方能抽出闲暇,为方元青修书一封。

  先前容玉为方元青回信,问他可要捎几句话,他推脱说那些话当面讲更合适,实则不过是心虚使然。

  当初在刑部大狱探望方元青,他提出以迎娶容玉的方式救扶容家,待方家平反后,再原璧归赵。话说出口后,他自个都认为荒唐可笑,然而方元青却双目含泪,向他深深作了一揖。

  如今想来,那一揖何其可贵,所有的感念与托付,信任与情义,皆在那一揖之间落在了他身上。而他,假以救人之命,行夺人之实,又是何其的可耻、可恨?

  李稷目光沉沉,思忖良久,方定神落笔。

  午休后,案头又堆满了一大批公文,李稷埋头处理,待得忙完,庭中日晷指针已指向申时三刻——下值已有三刻钟之久。

  李稷放下宣笔,拔腿便走。

  从皇城返回武安侯府,走庆义坊最快,李稷想起容玉爱吃宣平坊徐氏那一家的糕点,便叫来运绕路过去,亲自买了一盒蜜糕、一盒山楂糕。

  再赶往侯府,夜幕已垂在街头,来运驾着车尽力狂奔,李稷则健步如飞,待进梦风园,却被一人堵在月洞门下。

  李稷板脸:“怎的又是你?”

  李袅也把脸一板,气势汹汹:“我要揭发你!”

  作者有话说:

  前文有修(46、47章),原版李狐狸坦白太早了,现在改成了坦白一半,剩下那一半调整到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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