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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第75章

水怀珠 · 历史架空 · 364 KB · 2026-08-13 20:05:55

第75章

  李稷走出酒楼, 大街上人来车往,方家小厮已跟过来跳上马车,逃难似的载起方元青掉头而去。

  来运揣着手候在旁边,见李稷没阻止, 出声道:“爷, 就这样放方家公子走了?”

  李稷凝眉目送, 今日他赶过来,原是想在京师外拦上一程,看方元青是何态度,回去后是否会影响他与容玉的关系。

  若有,他必然要做出行动, 或哄诱,或威逼,甭管什么手段,扼杀所有不利于他的可能性才是要紧。

  谁知相见后,昔日挚友风骨依然, 他说着不愿“交心”, 却还是与他交了心。

  先前一席话, 钟磬般余音在耳。方子初, 君子也, 此一番, 终是他小人之心了。

  李稷道:“派人跟上, 护送他平安归京。”

  来运应下,安排妥当后,瞧见李稷翻身上马,却并不是往城外的方向,便问道:“爷, 那咱呢?”

  李稷坐在马背上,勒缰调转马头,扯唇道:“置备礼物,回府告罪。”

  *

  转眼又是一日,春光斜映,庭前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云叠叠,压得枝头娇艳欲滴。容玉坐在树荫里,身着一袭藕荷色缕金撒花缎面褙子,颊边透着浅浅嫣红,徐令宜痴看了半晌,才感叹道:“几日不见,你这气色越发好了,这满树的海棠花都艳不过你。”

  容玉含羞瞋她,从青穗手里接过一碟鲜花饼,送至她眼皮底下。

  饼是庖厨新采了玫瑰并玉兰花瓣,和细面、酥油制成的,盛在雨过天青瓷盘里,微微冒着热气。徐令宜登时失了神,拈起一块塞进嘴里,双眸冒光,吃完便道:“怪道呢,原是有这样的好东西吃。这饼子酥香里透着花香,清甜不腻,我若也能日日吃上,怕是要连舌头都吞下去。”

  容玉啼笑皆非,道:“就你嘴甜,不过是应景的玩意儿,也夸得天花乱坠。”

  徐令宜跟着又拈一块,陶醉道:“非是夸也,实乃美味。你不是馋嘴猫,自不知其中奥妙。”说着,便仔细打量容玉,叹道,“瞧你,这般好吃好喝地供着,竟不见长肉,只圆了肚子。换做是我,怕不是脸都要吃得比你这肚子还圆了。”

  众人被她逗笑,噗嗤声响作一团,容玉道:“世上好东西多的是,岂吃得完?长肉是福气,但长多了便难免成了累赘。”说着,顺势提起顺德帝下诏令太子节食一事,“前儿晏之去瞧了一趟,回来说每日只许用两餐饭,每餐仅有饭半碗、时蔬一碟,饿得殿下头昏眼花,话都要说不成了。”

  徐令宜惊得差点握不住手里的饼,痛心道:“一日两餐?一餐只有饭半碗、时蔬一碟?这……这还叫人活吗?!”

  容玉道:“历来天家看重仪容,万岁爷也是为殿下长远考量,才狠心下诏,令他节饮食、修仪表。”

  徐令宜匪夷所思,悲叹道:“他太可怜了!”

  容玉趁势点她,笑道:“你也当心些,仔细令尊效法万岁爷,也扣了你的粮饷。”

  “快别咒我!”徐令宜连连摆手,旋即道,“我爹你又不是没见过,肚子都比你的大了,整日吃喝也是我的几倍,岂会来管我贪嘴?”

  容玉再次被她逗笑。

  两人吃着鲜花饼,侃天说地,待饮过一盅花茶,徐令宜叫贴身丫鬟桃酥捧来一只紫檀木小匣,取出一叠笺纸,递与容玉,道:“来,说正事了。”

  容玉拿起来看。

  徐令宜道:“这是‘翰林阁’书坊的东家拟的契书,托我带来。上次你署名‘云梦仙’的那本《狐妖》卖得极好,如今要加印。另有一事,他们想将你续写的《柳妖》后传也单独刊印发行,酬金开得厚道,条款我也细瞧了,并无不妥。”

  容玉拿着契书看完,道:“《狐妖》再版,自然无妨,只是这《柳妖》后传终究只是续他人之作,若无原作首肯,贸然刊印,实有不妥。再者,我原不过偶有所感,随手添缀,难免有狗尾续貂之嫌,还是不必刊印了。”

  徐令宜急道:“怎是狗尾续貂?你这本后传可是有口皆碑的,连书坊东家都夸了——笔底波澜自成丘壑,词章锦绣犹带烟霞——倒比蕉下叟的原作更添几分精神呢。”

  容玉垂睫微笑,只道:“那位蕉下叟先生,至今仍无音信?也不曾再为《柳妖》执笔?”

  徐令宜摇头,道:“我问过东家好几次了,只说自《柳妖》稿成交付后,便再无消息,算起来已有一年多了。”

  容玉略感遗憾,其实她还挺想知道在原作笔下,柳妖与贵女、书生等人会是何结局呢。

  “许是云游四方,或者闭关著述去了。你先前不也说,这位先生是个出名的懒骨头,几年才肯出一本书?”

  容玉见徐令宜仍欲再劝,再次申明态度,叫青穗进屋取笔墨来,执笔在《狐妖》那份契书上签了名。

  徐令宜知她心性,不再多言,收走契书后,将书坊预付的酬金奉上。

  容玉叫青穗收了,顺便道:“去将我搁在案头的锦盒取来。”

  青穗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个精巧的螺钿小盒。容玉接过,亲手递与徐令宜。

  徐令宜怔道:“这是作甚?”

  容玉道:“酬谢呀,我的掌书人。”

  所谓“掌书人”,乃是时下对打理文人书稿往来者的雅称。容玉不欲彰明身份,如今又在孕中,不便与外界有太多交涉,《狐妖》一书能问世,全赖徐令宜从中出力。

  徐令宜恍然,笑着打开盒盖,只见黑丝绒垫上卧着一块白玉雕成的荷花酥,酥层分明如真,花瓣薄如蝉翼,花心一点淡黄蜜蜡凝作莲蕊,整块“糕点”温润如脂,玲珑剔透得仿佛能透出光来。

  徐令宜“噗”一声,哭笑不得道:“你还不如给我个真的呢!”

  容玉打趣她,道:“此物贵在纪念,若是真的,你能留得住?”

  徐令宜拿起细看,爱不释手,复笑道:“行,我先留着这‘饼’,待来日将你这‘云梦仙’的名号捧成了大燕最有名气的文曲星,我再‘吃’它不迟!”

  众人再次笑开,海棠花瓣也跟着簌簌飘落几片,拂过容玉笑靥。

  *

  送走徐令宜后,容玉回房小睡,醒来时听得雨声急切,起身推开菱花窗,但见外头雾气蒙蒙,雨丝风片搅作一团,糊得天地湿淋淋、黑漆漆的。

  青穗捧着茶进来,道:“这雨下得好急,也不知侯爷接着表少爷不曾,冒雨赶路,怕是要受些折腾。”

  容玉关上窗牖,入座案前道:“表兄既已至通州,离京不过三五日路程,何必冒雨疾行?慢些也好。”

  青穗笑道:“夫人是不急,只怕表少爷归心似箭呢。”

  容玉握起茶盏,垂睫道:“他若真归心似箭,便不会独自落在后头,慢悠悠地回来了。”

  青穗微怔,旋即想起方元青的确是方家最后归京的,心下顿时明了,知这迟归,必是心中有伤,有意回避,便道:“横竖有侯爷去接了,纵有些旧事要说开,自有侯爷周旋,夫人不必忧心。”

  容玉颔首浅笑,眼底却仍凝着心事,不知那两人相见会是怎样的光景。

  次日,雨霁天青,家仆匆匆来报,说是李稷已入城了。

  容玉放下手里的书,欲言又止,先问道:“方家公子可在一处?”

  家仆道:“在一处的,方家公子在前,侯爷在后,左右都有府上亲卫看护着。”

  容玉心下稍安,又问道:“到何处了?”

  “已过外城,约莫一刻钟便到崇文门,夫人可要亲迎?”

  容玉沉吟少顷,自觉还不是与方元青见面的时候,便道:“不必了,替我传个话,就说我在府里等他。”

  家仆领命退下。

  容玉拿起书卷,胸口莫名疾跳起来,伸手按了两下,才恢复平静,继续看书。

  等至晌午,门外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李稷撩帘进来,一袭绛紫色杭绸直裰,外罩玄色暗云纹披风,风尘仆仆,却掩不住清朗眉目。

  他生得极俊,进来时噙着笑,颊边陷进浅浅梨涡,只是笑意似乎未及眼底,反透出些微倦色。

  容玉替他解披风,反复打量他几遍,道:“这一面,见得不称心?”

  李稷任她宽衣,低笑道:“称心啊,只是,不大安心。”

  容玉乜他一眼,反问道:“既不安心,又算什么称心?”

  李稷便耷着眼皮,道:“挚友反目,恩义两断,夫人倒是教教我,如何能安心?”

  容玉失笑,解开披风拿与青穗,便欲问些他与表兄相见的细节,忽被他握住双手。

  他掌心温热,却带着不易觉察的紧绷,容玉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心头蓦地一坠。

  李稷却不说话,只牵她至罗汉床边坐下,朝外叫来运,吩咐他送礼物进来。

  容玉看过去,瞧见来运捧着四五个锦盒放在案上,疑惑道:“这是?”

  李稷道:“路上买来的,送与夫人做礼物。”

  容玉眼神微动,笑道:“好端端的,送我礼物作甚?”

  李稷也笑道:“瞧着喜欢,便想买来送与你,权当是我奉承夫人了。”

  容玉疑信参半,不及再问,李稷已打开一个锦盒,取出一柄象牙丝编的团扇,扇面绣着淡紫辛夷,柄坠流苏缀着米珠,扇起来华光流转。

  “通州老字号‘琳琅阁’的手艺,喜欢否?”

  容玉接过来,细看几眼,确是精品,却只放在一旁,淡淡道:“嗯。”

  李稷又打开一匣,取出个彩绘泥人,是抱着鲤鱼的童子,憨态可掬。

  “说是通州运河边的老玩意儿,给孩子玩的,喜欢否?”

  容玉再次接过来,仍是放在一旁,道:“嗯。”

  李稷静了片刻,从最底下取出个青布小包裹,解开竟是只红漆拨浪鼓,摇起来咚咚脆响。

  “这个留与逗弄小狐狸玩,喜欢否?”

  容玉接过来,也摇了摇,鼓声清凌凌的,撞在两人耳朵上。她看着李稷,道:“所以,究竟是何事令你不安,要花这许多心思来哄我?”

  李稷眼波微颤,涌开一抹笑痕,道:“夫人果然火眼金睛,不管什么妖怪,被你看一眼,怕都难以遁形。”

  容玉只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目光里并无愠怒,也无探究,只是一片平静的等待。

  李稷反而更有些慌,避开她的视线,转头去拨弄案几上的彩绘泥人,语气故作松快,道:“前儿在顺义城下榻,发现夫人所著的《狐妖》在当地流传甚广,众人口耳相传间,已演化出了好些不同的版本。其中一版,听起来颇是匪夷所思,夫人可愿一听?”

  容玉淡笑道:“且说。”

  李稷便道:“这故事与原本也大差不差,仍是那书生在山中救下受伤的狐妖,狐妖为报恩,在书生遭难后娶了他的心上人,与其合力为书生报仇。只是……这版故事里说,狐妖并非是在娶了心上人后才渐渐动心的,早在山中,与书生朝夕相处、听他日日倾诉衷肠时,它便已对书生的心上人生出妄念了。”

  容玉听到这里,眼神已然变了。

  李稷喉结微动,嘴角维持着一点笑,接着道:“那时,书生常坐在山石上弹琴,弹完后,便与狐妖说起他的心上人,说她如何品貌,如何性情,如何世间无双……狐妖灵窍已开,自听得懂,非但能听懂,还记在了心里。后来,那心上人千里迢迢寻来山中与书生相会,狐妖躲在远处林子里偷偷望了一眼——仅是一眼,竟然便丢了魂、倾了心。”

  屋内针落有声,安静得好似那一日的树林,李稷没有抬头,摩挲着手里的彩绘泥人,道:“书生惨遭变故后,狐妖愧痛难当,为救下心上人,它想了许多法子,最后却因私心作祟,选了最卑鄙、最不堪的一招。它借口方便报仇,诓着心上人与它做了假夫妻,婚后竭力扮作君子,温存体贴,勤修苦练,极尽所能为书生报仇,欲讨得心上人的欢心。半年后,它果然得偿所愿,与心上人修成正果,还有了……小狐狸。”

  容玉胸脯起伏,良久才开口:“心上人便不曾起疑过?”

  李稷道:“自是疑过的。只是狐妖心虚得很,怕道出贼心,遭她厌弃,便设法搪塞过去了。”

  容玉又道:“那心上人可有说过,夫妻之道,贵在相知。倾慕于人,算不得错,但若是谎话连篇,满腹算计,便是错了?”

  李稷张了张嘴,苦笑道:“说过。”

  容玉也笑出了一声,道:“所以,他是明知故犯了?”

  李稷背脊僵硬起来,两瓣薄唇几次翕张,终是没能吐出一个辩驳的字。这无声,便是认了。

  容玉垂眸道:“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复又抬起眼,直视着他,问道,“你喜欢吗?”

  李稷唇角撑着的那点笑彻底消散,道:“我也不喜欢。”他顿了顿,声音干涩,目光却笔直地落过来,“但这的确是我这——谎话连篇、满腹算计的狐狸——的故事。”

  容玉收紧握在拨浪鼓上的手,忽地摇动几下,圆珠撞在绷紧的鼓面上,咚咚地响过一阵后,她放下拨浪鼓,起身便走。

  李稷攥住她手腕,触手微凉,令他心头一烫,又慌得发冷。

  容玉并不回头,只道:“松开。”

  李稷自是不肯松手。

  容玉便道:“你既肯说出这番内情,便理应猜出我会作何反应,再做纠缠,我便不客气了。”

  李稷指尖一颤,犹似被火燎烧,无奈松开了手。

  容玉径自走至门边,唤来青穗,道:“进屋去,替侯爷收拾行头——”

  青穗茫然不解。

  容玉面无神色,说出后半句:“——送去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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