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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第78章

水怀珠 · 历史架空 · 364 KB · 2026-08-13 20:05:55

第78章

  自方府回来, 已是入夜,李稷跟进主屋,兀自道:“夫人还恼我么?”

  容玉在罗汉床上坐了,从青穗手中接过一盏热茶, 闻言唇角微动, 压着道:“恼。”

  李稷便蹙眉, 道:“既如此,今夜可否容我留下伺候,权当是赔罪了。”

  这话说得恳切,又有几分卑微、委屈,容玉已不傻, 听完便识破了其中的狡诈。她欲言又止,搁下茶盏,拿了案几上的一卷诗集,道:“你待如何伺候?”

  李稷道:“上次大夫来问诊,说夫人胎气愈重, 气血运行迟滞, 若手脚稍有浮肿, 可于睡前按揉几处穴位, 以助气血通流。夫人若不嫌弃, 我愿效此劳。”

  容玉垂眸看着书页, 道:“此事自有青穗, 用不着你。”

  李稷笑道:“青穗不懂医理,而我自幼习武,认穴自是比她要强许多。”

  容玉便道:“我手脚不曾浮肿,无需按揉。”

  李稷仍不气馁,又道:“那依夫人看, 我能做些什么差事?只要能替夫人分忧,便是叫我罚站也好。”

  容玉嘴角弯了弯,强自压下,知他是块牛皮糖,轻易甩脱不得,便道:“前几日写了篇文章,你既无事,便替我誊一份。”

  李稷自是应下,走去书案前撩袍入座,铺开宣纸,又从青玉貔貅镇纸边取过墨锭,亲自研起墨来。

  容玉斜靠在引枕上,拿开诗集,目光望向他。灯火可亲,在他周身镀了层朦胧金色,他挽袖提笔,悬腕蘸墨,肩背舒展如松,垂目书写时,眉睫在鼻梁处覆着浅影,薄唇微抿,嘴角梨涡时而出现,勾着她的眼。

  容玉伸手摸在孕肚上,蓦地竟想,也不知肚子里这“小狐狸”出世后,是否也有他这俏皮的梨涡?

  他说梨涡是从祖父那儿传来的,祖父爱笑,是以有笑涡。他其实也很爱笑,笑时桃眸飞扬,梨涡轻漾,既神气又俊美,实是天底下最恣意、最明艳的俏郎君。

  若是“小狐狸”也有梨涡,想必长大后,也是个恣意的、明艳的人吧?

  容玉思绪纷飞,待收过神来,颊上霎时飞起薄红,赶紧用书卷挡住了脸。

  灯火烨烨,不多时,李稷搁了笔,待墨痕干后,他拿起纸张,走至罗汉床前,双手奉上道:“请夫人过目。”

  容玉整了整神色,坐直身子接过,垂眸看去,却是一怔——纸上并非她所写的文章,而是十几行手书,题头赫然写着:致吾爱绒绒玉鉴。

  容玉倏然抬头,李稷只是望着她,下颌微动,示意她看下去。

  容玉复又低头,一行行往后看,未读几列,眼圈已微微发潮,忙将纸页稍稍拿开,瓮声道:“这是作甚?”

  李稷诚恳道:“为夫有错,特来与夫人告罪。”见她不再看,便伸手取回信笺,抖开后,就着满室烛光,念了起来。

  “致吾爱绒绒玉鉴:杏雨城西初见,倏忽两载。彼时惊鸿一瞥,某情根已种,却因方、容两家婚约,未敢言明。后方家变故,某借此困局求娶于卿,虽托词庇护,实暗藏贼心,此某一过。

  “大婚后,知卿无意子初,某欣喜若狂,贪念大起,遂假作端方,巧言伪饰,百计求欢,终得卿相许。以诡谋待卿,此某二过。

  “半载前,卿推诚问旧,赐某坦言之机。然某畏失卿爱,再作欺瞒,负卿深矣。反观子初,虽受某负,犹直言相警,令某愧怍汗颜。昨日剖白,非恃麟儿在腹,实因子初之言振聋发聩,令某幡然悔罪。贪猥无厌,执迷至今,此某三过。

  “夺姻缘,某之卑也;谋卿心,某之诈也;待卿妊身方敢直言,某之懦也。诸过凿凿,书难尽述,今谨以此笺剖心告罪,伏惟卿察,容某——以余生赔过。”

  他声音不高,然句句坚定,似金玉相击,铿然入耳。

  清清楚楚,坦坦荡荡。

  容玉心胸震动,含泪看着他,倏地展颜笑了,道:“这是……你的告罪书?”

  李稷耳根微红,点头道:“夫人日前教诲,夫妻若有龃龉,当就事论事,有错认错,我自是不敢忘的。”

  容玉腹诽贫嘴,从他手中抽回信笺,叠好收在手心,道:“知过能改,亦为君子也。”

  李稷眸光顿亮,迎上她赞许目光,这才敢笑出来,道:“那,夫人不恼我了?”

  容玉其实已不恼了,然就此揭过,又觉得太便宜了他些,便道:“你确已知过,然未见得已改,仍需再观后效。”

  李稷嘴角梨涡僵住,嘀咕道:“夫人不去做夫子,真真是可惜也。”

  容玉蹙眉道:“你说甚?”

  李稷立即弯眸,已是一脸狐狸似的笑,道:“我说——夫人实乃御夫有方也。”

  *

  几日后,徐令宜又过府来访,照例先至梦风园石桌前入座,一面殷殷问着“近日身子可好”、“夜里睡得可安稳”,一面将攒盒里的玫瑰酥、茯苓糕吃了个精光,待得腹中饱实,才从桃酥那儿取来个木匣,正色道:“今儿来,实是有件要紧事同你商议。”

  容玉搁下茶盏,等她下文,只见她眸中漾着笑意,道:“蕉下叟有信儿了。”

  容玉眉头一扬,道:“莫不是他闭关出山了?”

  “可不是?”徐令宜双手托腮,笑出几分促狭,“还是为着你才出的关呢。”

  “为我?”容玉更是惊讶。

  徐令宜点头,娓娓道来:“前两日翰墨轩东家又来寻我,说得了蕉下叟的亲笔书信,信中言道,他偶然得见你续写的《柳妖》后传,竟‘拍案称奇,不忍释卷’,特请东家将前后二书合刊发行。又道你若不嫌,他愿亲笔为此书后传作序呢。”说着,便从木匣内取出一封素笺递上,“瞧,东家怕你不信,特让我将原信带来——蕉下叟手书,可是做不得假的。”

  容玉接过信笺展开,只见字迹清逸秀润,如行云流水,竟分外眼熟,整个人顿时瞳孔震动,满目错愕。

  徐令宜只当她是惊喜过甚,笑道:“如何?你先前还怕唐突了人家,谁知人家读了你的大作,关也不闭了,巴巴地写信去催东家发书,倒比我们这些追书的还心急呢。”

  容玉指尖微抖,反复分辨信上字迹,实在难以置信,道:“这……当真是蕉下叟的亲笔书信?”

  “那是自然。”徐令宜见她神色恍惚,打趣道,“这般好事,你怎倒像吓着了似的?”又从木匣内取出一物,乃是发行《柳妖》后传的契书,送至她眼皮底下,“这一回,你可能放下顾虑,让我办成这差事了?”

  容玉心头慌乱,压根理不出头绪,便含糊道:“此事与先前不同,且容我思量几日,至少也得跟晏之商议才是。”

  徐令宜原以为这一趟必是大功告成了,谁知再次受阻,因知她素来谨慎,倒也不多劝,叹息一声后,又与她闲话片刻,方才辞了。

  傍晚时,李稷下值回来,双手背在身后,踱步进屋,眉梢漾着笑。容玉狐疑地瞅着他,见他伸手过来,掌心合拢,似藏着一物,要她来猜。

  容玉记挂着蕉下叟手书一事,无心陪他玩耍,便只干瞪眼。李稷打开手掌,香气溢开,露出一支粉白杏花,瓣上犹带风痕,鲜嫩得似刚从枝头摘下。

  容玉忍俊不禁,乜他道:“这又是什么花样?”

  李稷挑唇道:“都察院外的杏花开花了,特摘来一朵,讨夫人欢心。”

  容玉接过花枝,放在鼻端轻嗅。美人眉睫低垂,颔首嗅花,实是勾魂摄魄,李稷趁势凑近,道:“城外的杏花想来开得正盛,明儿休沐,夫人可愿赏脸与我同去观赏?”

  容玉却将梨花搁在青玉笔架上,转身自案头取来一封信笺,道:“赏花的事且慢说,你先瞧瞧这个。”

  李稷接过展开,目光扫过数行,神色微动,道:“子初又与夫人来信了?”

  容玉见他也一眼认出了这笔迹的主人,自知所猜不假了,语气复杂道:“这是蕉下叟的手书。”

  李稷先是一怔,他原以为是方元青又私下传书与容玉,心下还泛过一丝酸意,待回过味来,眸中骤然清明,笑道:“原来如此。”

  “可为何会是他?”容玉仍是满腹疑窦,难以置信,“表兄常年闭门不出,若是化名写书,倒也不算奇怪,可他对才子佳人一类书籍从无兴致,为何要写《柳妖》那样的话本子?”

  李稷垂眸沉吟,走至案前放下信笺,道:“夫人可知子初身世?”

  容玉疑惑,方元青乃是她的表兄,此外还有何身世?

  李稷看她面露茫然,便知结果了,牵她入座,道:“他并非方家主母裴夫人所出。”

  容玉果然一震,愕然道:“你如何知晓?”

  李稷道:“以前他陪我在山中散心,听我倾吐心事后,偶然提过一嘴,但不曾细说,只道他生母早逝,他是过继至裴夫人名下的。”

  容玉从不知竟有这样的内情,只以为表兄既是舅舅膝下的嫡长子,自然便是舅母裴氏所出。如今想来,裴氏待他虽则也算周全,但自从生养了表妹佩兰后,便渐渐有了偏颇,近几年来,母子两人更是少有亲密,便连流放前后写信,表兄也从没有留过一封与舅母。再者,去岁归省时,母亲方氏曾说过几句可怜表兄身世的话,又道是上一辈造下的孽障云云,怕不是指的便是表兄生母一事?

  容玉陡然心惊,问道:“表兄可有提过他生母是何人?”

  李稷摇头,道:“他也只提过那一回,只说记事时,母亲总坐在院中替人浆洗衣裳,一双手终日泡在水里,拉他时,满手都是湿漉漉、皱巴巴的褶子。后来有一日,方家来了人接他走,他跑去院子里找母亲,看见她背对他坐着,仍是在搓洗衣裳,任凭他如何喊,也不曾回头。”

  容玉追问道:“后来呢?他可有与母亲再见过?”

  李稷道:“半年后便传来了丧讯,说是重病难愈,才急急送走他的。”

  容玉心神震动,眼睫蓦地湿了,再忆起《柳妖》全文,顿感句句诛心。李稷自也猜出了几分内情,道:“柳妖,或许便是这位可怜的母亲吧。”

  容玉胸口更酸胀难耐,颤声道:“所以,他是柳妖所生的那个孩子,而我的舅舅,便是那薄情寡义的书生……”

  李稷欲言又止,不愿看她伤心,因道:“话本而已,又非史传,岂能把人一一套进去?子初素有文心,少不得伤春悲秋,或是感怀身世,借此寄托对生母的些许念想罢了。”

  容玉默然摇头。她为续写后传,把《柳妖》一书看了不下百十回来,越看越感觉蕉下叟对书生的态度复杂晦涩,似是偏袒维护,又似是憎恨讥讽,笔端常在褒贬间挣扎,令人读来亦有良心被撕扯之感,若书生是舅舅的影子,那一切反倒说得通了。

  容玉深吸一气,颦眉道:“若是如此,这本后传,我更不能让翰墨轩东家发行了。”

  李稷颔首,笑赞道:“夫人妙笔生花,何愁没有好故事?这一本,权当是替子初解些心结。他既借着蕉下叟的名号称赞于你,可见也是在此事上释怀了。”

  容玉得他这番开解,心下稍安,铺纸提笔,写信与徐令宜回绝出书一事。李稷默默待在一旁,待她忙完后,才又凑过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容玉倏然想起赏花一事,知他甚是期待,便问道:“城外何处?”

  李稷眼眸微动,道:“杏花亭。”

  容玉不傻,一听便知晓是何处亭子,面颊微热,故意道:“哪个杏花亭?”

  李稷唇角漾着梨涡,笑吟吟道:“自是,我对夫人一见钟情的杏花亭。”

  容玉失笑,点头应了。

  谁知,次日不及出门,徐令宜竟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鬓发散乱,涕泪交加,全无往日娇憨模样。

  容玉忙扶她坐下,连声问道:“这究竟是怎的了?”

  后头跟来的桃酥眼睛也肿如核桃,抽噎道:“昨儿姑娘回府,老爷夫人便说宫里来了旨意,要请姑娘入东宫陪伴太子……一同节食减重。圣旨催得急,只给一日收拾,明儿便要来接了!”

  容玉自是骇然,怔了少顷才道:“圆圆是官家女,岂能不明不白进东宫?圣旨可有言明是何用意?”

  桃酥抹泪道:“圣旨上说,姑娘心宽体胖,好吃懒动,与太子一个臭德行,必须严加整饬。此番入宫后,她得与太子一块吃住,一并减重,如若功成,则册封为侧妃,以示嘉奖;如若失败,则、则……”话未说完,徐令宜哭声又起,悲切切盈满一室。

  容玉轻拍她背脊,转头吩咐青穗:“叫侯爷来一趟。”

  李稷正在书房收拾丹青,打算在杏花亭外再为容玉作一幅画,听得青穗来请,以为是容玉等得急了,便叫来运进来料理,阔步赶去主屋。

  不及入内,便听得震天响的哭声,李稷眉头一蹙,进屋后,瞥见徐令宜抱着容玉嚎啕大哭,脸色更沉,走上前先拉开容玉。

  容玉也趁势走开几步,与他低语道:“宫里下旨要圆圆入东宫陪太子节食,此事你可知晓?”

  李稷眼明心亮,点了点头。

  容玉恼道:“那你怎不与我说?”

  李稷委屈道:“此事是太子向舅舅求来的,他知夫人与徐六姑娘关系匪浅,特交代过我,不许走漏风声。”

  容玉怔然,不及反应,身后哭声骤止,传来一迭声悲惨的控诉:“什么?!竟是他点名要我去陪葬的?为何?为何要这般对我?!”

  李稷被嚷得头疼,挤出笑容,道:“徐六姑娘误会了。太子年过弱冠,赐婚已是迟早的事,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借着作伴的由头恳请舅舅送你入府,实是对你倾慕久矣,盼能与你同甘共苦,修得正果。”

  徐令宜哭得正是清醒,如何能信,叫道:“胡说!倾慕我?同甘共苦?他分明是自己饿疯了,见不得我在家好吃好喝,要拉我一块去受罪!”说着又滚下泪来,哭道,“定是在记恨我从前骂他‘大胖墩子’……可明明是他先叫我‘小胖丫头’的啊,呜呜呜……”

  李稷啼笑皆非,抿着唇角不语。容玉却是一脸严肃,复问他:“太子究竟是何打算?女儿家的声誉非是小事,他若存有报复的心思,岂不是误了圆圆一生?”

  李稷正了神色,道:“夫人放心,太子不是糊涂人,也没有这般小器,此番行事,与请旨赐婚无异,足见诚心了。若你们仍有疑虑,我明儿再去东宫问个分明便是。”

  容玉思忖片刻,道:“明儿便要派人来接了,你今儿便去问个清楚。”

  李稷一怔,脸上立刻挂起不愿的神情。

  容玉诓道:“下次休沐,我再陪你去赏花,莫说是杏花,桃花、梨花、樱花,样样我都陪你赏一遍。”

  李稷仍是不情愿,奈何架不住她恩威并施,无奈道:“行,我午后便去他跟前讨个说法。”

  徐令宜哽咽道:“你让他换个人……一日只两顿冷饭,荤腥糖蜜一概不许沾,我真的……撑不住几日……”

  李稷失笑,点头应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又变成疯狂上班模式了,周末都没放过(被拉去团建),所以没能一口气写完,还剩下半口气,大家再等等,对不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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