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已是隆冬腊月、天寒冰坚, 饶是大理寺这密不透风的牢笼,墙面都侵了霜雪。摆在左士诚脚边的那碗供他解渴的水早已结冰,被他碰翻在地, 却流不出一滴水来。
“我原以为致仕归家已是有辱门楣, 不想侯爷连让我安度晚年也不愿意……”左士诚轻嗤一声,“可侯爷要用我直说便是, 何必弄得像如今这般难看。”
屯田银的事他依着韩益的意思办了,谁能想到大皇子留有后手, 他是心急,事情办得不够周道, 可他也是尽心尽力。
他这些年为了坐到这个位置上劳心费力,打点了多少关系, 做了多少让他睡不着觉的事, 端妃要查火铳的旧事,他明明是为着万全去的,却丢了官职, 甚至还要致仕归家.他不甘心, 可谁曾想韩益竟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 自导自演了一场刺杀, 还把罪名推到了他的身上。
“当年因为火铳频频炸膛的事, 惹了姜帅怀疑,我是求了侯爷帮忙,可以说当初若是没有侯爷,我早就死了, 也不可能坐上这户部尚书之位。”左士诚目色凉凉地抬头,“我这条命也算是侯爷给的,您要想拿去直说便是, 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这在说韩益知道端妃在查定远关的事,要把自己当作弃子了。
当初姜瑱拿着刚研制出来的火铳进京述职,皇上大笔一挥,准了他五十万两军费。
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户部哪可能一下子拿出来这么多钱?可姜瑱战功赫赫,又得皇上看重,这笔银子再难也要给,再三为难之下,左士诚想了个法子,在拨这笔银子的时候,二十万两给的是现银,三十万两是用物资冲抵。
左士诚往上写了折子:户部库银不敷,但查各地官仓,存有铁料硝磺精铜等物甚多,堪充火铳制造之用。特请旨敕令各地,将此类物料折价押解入京,抵充军费。
这是个很精妙的主意,宣景帝很快就同意了,左士诚还因为这个计策升了官。
可左士诚从来就不是个为国为民的人。
以物抵资的法子是解了国库的燃眉之急,却也叫左士诚获得了一道合规征调物资的圣旨。于是,他开始打着军需的旗号,从各地无偿或低价调取研制火铳的物资——一方面他可以虚报耗材,截留物资变现,另一方面他还可以将截留的上等铁料等低价卖给他自己的商铺,再让商铺高价卖出,反复侵吞库银……那两年,左士诚可以说是因为这个法子步步高升,也挣得盆满钵满,整个人走在路上,面带红光。
但好景不长,左士诚手底下的人为了让他多挣钱,将各地收来的材料换成了劣质材料送去军器监,姜瑱拿着劣等的材料制造火器,炸膛率极高,叫将士们便是上了战场都不敢举枪。
起初姜瑱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随着军营里陆续有人因为炸膛之事阵亡,他动了将此事上报给皇上的心思。
说起来,左士诚之所以知道姜瑱要深究此事还是韩益先找上他的——姜瑱的密信还没送到皇上的御前,就先送到了韩益的案头。
韩益派人支会了左士诚一声,左士诚吓得魂都没了,带着重金约见,求承恩侯放他一马。
见左士诚提起旧事,韩益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左士诚,阴冷的牢房里霎时间安静下来,谁都没有再吭声。
换做往日,左士诚早就告饶了,可今日他却寸步不让,像是知道自己若是退,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韩益察觉到这次的左士诚并不好糊弄,如今端妃那边已经起疑,他们不能自乱阵脚,于是他先一步开了口:“皇上既已起了疑心,左尚书以为自己还能活?”
这事左士诚不是不明白,相反他是太明白了,不然他也不敢如此对韩益说话。
韩益立在牢房外,看他满身狼狈,面无表情:“左尚书怎么就不明白呢?如果你真就这样卷铺盖回了老家,才是真的没了翻身的可能,可只要你还留在京中,就尚有转圜的余地。”
这话一说,左士诚整个人精神一振,几乎是扑上来扒住牢门:“侯爷还有办法?!”
韩益面不改色道:“如今皇上让大理寺审案,你派人刺杀我,我又没死,算什么重罪?只要我不追究,你就没事。可你至今尚未能出去,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左士诚眼前一亮:“因为皇上想知道我到底是谁的人。”
王瓒审了左士诚十日,可他始终没有承认自己派人去过韩家。
左士诚戴着镣铐,坐在椅子里:“我与侯爷无冤无仇,无端杀他做什么?”
王寺正看着他的目光带着锐利的审视:“半个月前你受承恩侯指使在朝会上弹劾大皇子,不料事情没有办成,还被圣上下旨致仕,你自然对承恩侯怀恨在心。”
“王大人可不要胡说。”左士诚靠在椅子上,“我先前之所以弹劾大皇子,是因为收到了汪总兵的题本,急要军费,底下人拨钱的时候,发现账目对不上,我依规程办事,先将此事报给皇上,是听了皇上的定夺才去查的账,若说受人指使,那也该是皇上的指使。”
左士诚说着话,朝天抱了抱拳:“此事牵涉边关,兹事体大,我一查出不对之处便慌了神,将证据呈上的时候,也是先请示了陛下,在朝会上问罪也是陛下自己做的主。”
如此拗口之事,左士诚都说得清清楚楚,可见是心中早憋了话要说。
王寺正微微俯身:“所以你弹劾大皇子的事,并非受人指使。”
“弹劾皇子谋逆可是大罪,我若是受人指使,为何不准备万全才来,给人留下这种破绽岂不是引火烧身。”
左士诚想着韩益的那几句提点——失职失察既是罪名,也是他翻身的关键。
边关安危是关国本,他查明线索,一时情切急急上奏,确实有失臣体,却是他忠君爱国的证明。
“再者,侯爷从来不事党争,唯圣命是从,就算他家的女儿与二皇子结亲,那也不过是改了姓的外家女,如今皇上龙体康健,我又何必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王寺正坐在阴影里一直打量着他,像是在判断他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幽幽道:“左尚书如今快五十了吧,因为这场弹劾输了大半辈子挣来的荣耀,难道就一点恨也没有?毕竟您之所以被革去官职,是因为皇上在猜忌到底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想要争这个皇位。”
这才是王寺正厉害的地方,这话要是换了旁人,决计不敢说出口。
左士诚看着他,笑了几声:“照您这么说,我去韩家刺杀是为了解恨,那不应该啊……大皇子当庭呈辩,害陛下认为我失职失察,二皇子为大皇子说话,害得我被皇上猜忌,那我应当是大皇子也恨,二皇子也恨,大皇子该杀,二皇子也该杀,我去刺杀两位皇子岂不更解气?去杀承恩侯做什么?”左士诚顺着王寺正的话把事情说得更加大逆不道,“而且本官就算要杀他们,会这么蠢找自己的亲信去刺杀吗?这不是白白递了把柄叫人查?”
“左大人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你?”
“这是王大人该查的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左士诚的话说得上滴水不漏,王寺正坐在案前,也跟着往后一靠:“那左大人认为是谁要杀承恩侯?”
“这我就知不道了。”左士诚适时装傻道,“毕竟韩家这些年没少遇刺,谁知道是为了什么。”
一场审问,又是没有结果。
王寺正把左士诚的供词和罪证呈到皇上面前。
宣景帝看着案卷,脸色铁青,正如左士诚说的那样,他派人去韩家刺杀确实有些无厘头的,他也觉得左士诚可能是被冤枉的,但现在人证物证俱全,除了左士诚自己不承认,其实已经可以定罪了。
可宣景帝看着左士诚的供词,沉思了很久。
他想起那日大皇子在朝堂上的辩解,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精彩,先是当堂认罪,让二皇子替他求情,又不打自招地说自己在荆楚做生意,最后说的是,自己借着做生意的名头,送银子给荆楚修建城防。
条理分明,有理有据,层层递进……相较于左士诚的错漏百出,李泰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一个突然被弹劾的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宣景帝想着当初李泰把二皇子春闱舞弊之事的罪证呈上来、攀咬李佑的时候,那么情急,以至于后头做出的刺杀之事,也是鲁莽,可那日却像是早有准备……
当初身在其中看不清,如今回头再看,若真是在设局,与其说布局的人是二皇子,倒不如说是大皇子——他早就准备好了那套说辞,等着左士诚弹劾他,等左士诚被罢官之后,他再派人刺杀韩益,嫁祸给左士诚,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此事若成,他既除掉韩家,又拿掉了户部尚书,李泰既然能在户部尚书的神不知鬼不觉下,往荆楚送银子,说明户部也有他的人……
王寺正立在殿下,暗暗揣摩圣上的心思:“皇上,目下该如何定夺?”
宣景帝思忖道:“左士诚不认罪?”
“不认。”
“……查了这么久,既然不认,那怕是真的另有隐情了。”
宣景帝已经把供词和罪证放下了:“户部尚书左士诚,纵容下属行刺杀之事,虽无证据证明其为主谋,然其管束不严、家门不肃之罪,难辞其咎。念其为朝廷效力多年,且于屯田银一案中曾直言敢谏,情有可原。”
王寺正没有抬头。
皇上已经下旨了:“着其夺去户部尚书之职,降为户部郎中,留京任用,罚俸三年,以观后效。”
韩益寥寥几句话就改变了左士诚的命运,当真是天威咫尺,圣意千里。
韩旭和温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尚在书房里修复从方师傅棉衣里取出来的残纸。
“承恩侯从圣上初登大宝的时候便伴君身侧,若说这天底下最了解皇上的是谁,非承恩侯莫属。”温宜用毛笔蘸了清水,在纸页上点了一下——水渗得快,说明纸已经酥了,她因此皱了皱眉。
“很难修吗?”
“……倒也不算难,就是麻烦。”
温宜将蜡烛移到杯盏下,用蒸出来的水汽将残纸润湿,然后用竹夹把上头的棉絮一点一点剥开。
韩旭没想到这么麻烦:“是不是要很久?”
“两三天吧。”温宜想了想,“这纸有些久了,如今天又冷,太湿了我怕它坏。”
韩旭没想到温宜不仅会漆缮,还会修复。这是个费心力的活,他陪着她说话解闷,原还担心她会走神,可温宜一直很专注,只是说话的声音变慢了。
温宜将残纸铺在绸布和吸水纸上,继续蘸水滴淋,目的是让水把血渍带走:“承恩侯这么费尽心思保这个左士诚做什么?”
这个过程最麻烦却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淋水换纸,再淋再换,如此反复。只温宜反反复复了数十次,发现上头血迹依旧明显,只好让韩旭去取黄酒和醋来。
纸张修复轻易不用这两样东西,因为伤纸。所以这回,温宜只重复了五六次便停手了。
“韩益既要保他,就说明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亦或是此人手上有他的把柄……总之这个人留在京城,对我们而言,不是坏事。”
“静观其变”四字说来有些消极,但却是他们如今最该做的。
温宜将残纸压在干纸上,天热还好,如今这天气,今日已经不能再洗了。
只她又见韩旭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想他应该是紧张的。这毕竟是方师傅遗物,而能叫方师傅藏得这么隐秘的,定是了不得的东西,很可能与姜帅的死有关。
“要不叫从阳和扶光来,一道把它吹干?”温宜故意说。
这话便说得有些荒唐了,韩旭笑了,知道自己可能是太紧张了,如今这残纸既已经被发现又正在修复,姜帅的事也已经过去四年,再急也不急于一时。
“修复的事急也急不来,越急便越容易坏。”温宜从抽屉里取了个帖子出来,让他也让自己分分心,“只眼下倒是有另一样事,还需郎君上心。”
韩旭看着温宜挪到他跟前的帖子,狐疑地看了两眼,险些都要忘了:“诗会?”
腊月初,蕲老府上的红梅开得正盛。
从垂花门进去,老梅夹道而迎,枝蔓横斜探出,红得夺目,像是裁了一段晚霞泼在枝头。花瓣上沾有雪碎,风过隙,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仿若星夜驰地。
蕲老今年七十有二,却依旧脊背挺拔,精神矍铄,甚至亲自站在暖阁前迎客。这暖阁是为诗会专程搭建的,临水而居,三面嵌着明窗可观冬赏梅,窗下烧着地龙叫人不失风度。一窗之隔,两个天地。
都说蕲老的诗会是京城第一风雅事,一帖难求。如今久不办诗会,来的人还是好多。
温宜和韩旭到的时候,暖阁里已经坐满了。
几个年轻翰林围在窗边赏冰下锦鲤,诗会还没开始,便已经攀比起诗才了。
吟诗作对、阿谀捧场,又是相谈尽欢,青袍公子咬着蜜饯,边吃边同旁边的人说笑:“蕲老久不出山,今年这排场,怕不是把半个京城的才子都请来。”
“可不,”另一个接话,“听说连某些乡下来的……蕲老也给了帖子。”
这话里的语气傲得很,也很明显的意有所指。
温宜认得他们,都是同韩识嘉袁明泽他们一辈的世家公子,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很得人吹捧,如今入了翰林又年轻得意,自是眼高于顶。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替韩旭挡了挡那些打量的目光。
韩旭适合重色,今日穿了件暗金云纹的玄色大氅,衬得他眉目深邃,看着很是沉稳。他个头又高,站在一群读书人中像棵栽进花园的松树,有些格格不入。就像温宜想挡住他,却根本挡不住,那些窃窃私语和打量的目光他全看到了。
只看到了也无所谓,如果说上次参加端午宫宴,他只是学会了不露怯,如今再应对这种场面可以说是自如。这些人,甚至比不上手中的茗品叫他在意。
尽管这是诗会。
“韩旭小友,这半年来书读得如何了?”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凑过来。
温宜觉得熟悉,转头一看竟是蕲老,连忙带着韩旭一起给老人家行礼。
蕲老是她曾外祖父的学生,同温祖母更是旧识,当初吕氏开口让温宜帮忙带一张帖子,便是温祖母帮的忙。
蕲老久不出山,温祖母又难得过问这等事,蕲老多问了几句,然后就听说了韩旭的名字:“能做女史①的孙婿,想来定是诗才过人。老朽久不闻俗事,竟不知大靖又出了奇才。”
温祖母笑笑:“诗才算不上,作对亦是刚学,如今学成什么样我亦未得而知,这半年来,都是温宜在教他。”
温祖母这话一说,下帖子的时候,蕲老便对韩旭好奇了,好不容易等到开宴,蕲老一来便要见他。
原本坐在身后闲话的翰林们见状,当即鸟兽作散。
韩旭行完礼,谦逊道:“尚在学。”
“温宜凌云笔②,教出来的学生自是不会差。”蕲老捏着胡子,上下打量韩旭,瞧出他不是读书人,“近来京中风云颇多,老夫也算对你知道一二,可老夫也甚少亲自下帖,小友此番既然来了,便没有交白卷的道理。”
这话一说,便是要考韩旭了。
温宜站在韩旭身侧,想帮他说话,但韩旭先答了:“那是自然。只若是做出来的诗难登大雅之堂,还请蕲老不要批评得太严厉。”韩旭笑笑,“我这人脸皮厚,不怕训,就怕我的先生、夫子要难过了。”
这个先生、夫子便是在说温宜了。
温宜悄悄在袖摆下捏了捏韩旭的手,他反手握住她,掌心热得像块刚出炉的铁。
蕲老朗声笑起来:“好好好,遇战不怯,先赢半子,老夫等着看了。”
诗会开始前,照例是赏景。
蕲老引着众人从暖阁出来,沿着回廊往梅林深处走。
回廊九曲十八弯,檐下挂着冰凌,日光一照,散出泠泠碎光。
蕲老带人赏梅,说了梅好,众人便咏梅,紧接着他又说了雪细,众人便《咏雪》。一群人边走边说,说到最后竟是曲径通幽地回了暖阁,可见这暖阁设计之妙。
然而就在众人赞叹之时,原本空置的桌案已经铺好了宣纸。蕲老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啜了口茶:“今年……就咏这檐下冰凌罢。”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议论起来,都没想到好梅好雪在前,蕲老竟让大家咏什么冰凌,真是刁钻!
温宜倒是不慌,她从小跟着祖母读诗,什么刁钻的题目没见过,可她担心韩旭,转头看去,却见他已经落笔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炭盆里偶尔爆出火星,惊得冰下红鲤翕忽,明窗外,冰凌在日光下慢慢滴水,又引得红鲤追逐。
一炷香过去,侍女们开始收诗。
蕲老一张张地看,有时点头有时摇头,看到某张时忽然“咦”了一声,抬头往人群中望了一眼。
温宜刚好在等,就见蕲老看着他们,然后笑了:“有点意思。”
今日诗会,并不少真正的诗才,只当得蕲老一句“有意思”的,唯韩旭而已。
往外走的时候,温宜问他写了什么,韩旭从袖中摸出那张纸递给她。
温宜展开一看,他写的是:铁骨生来不入流,檐冰难共雪梅优。一池碎月捞无计,万古清辉照两头。
打铁出身的匠人注定是下九流,就像游人赏冬只看风花雪月,哪管檐角冰凌。池月因风皱面,无法打捞,却始终一视同仁地照着那些入流与不入流。
这诗确实写得不大好,但胜在意境不俗,还贴合韩旭的身份。只温宜除了看诗,还看到了最后一句有涂改——交上去前划掉的那三个字是“铁骨生来本姓‘侯’”。
温宜抬头看他。
韩旭正站在梅花下,细雪落了他满肩,他身上都是梅香,他知道温宜想问什么:“不入流更好一些。”
“为什么?”
韩旭看着她:“因为入流的话,就得不了这么好的先生。”
“……明明是指腹为婚。”可如果韩旭没有被人偷换,他们好像也会在一起。
“那就写不出那一池碎月光。”
风雪簌簌,吹得梅香清冷幽寒。温宜忽然觉得从前读过的那些诗词歌赋都白读了,那些才子佳人的荡气回肠,远没有眼前人的随口一句情话动人。
她伸出手,把他掌心的墨迹蹭掉:“字还得练练。”
“诗不学了?”
温宜说:“我已经教不了你了。”
“这算出师吗?”
梅花散在覆着薄冰的湖塘上,像是碎月,捞不起来,却照着他们的往后余生。
“算青出于蓝。”
两人一路走,赏了一段雪景,身上淋了不少的雪,韩旭叫扶光去拿伞,温宜说不用。
“为什么?”
温宜伸手接住那轻飘飘的雪:“因为下雪了。”
她说得含蓄,像是怕他听懂,可看着他的眼睛那么明亮,又像是羞赧。
两人站在那里,一时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韩旭有没有听懂,只她似乎并不打算解释,这算是读书人的一点含蓄,也算是还他那句“碎月光”。
就在温宜正要开口说“走了”的时候,恰听到一墙之隔的后面有人说话——
“我怀孕了怎么办?”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叫两人停住了脚步。
石墙的另一边。
蕲老的诗会向来盛大,袁明泽有诗才又是新科状元,自是受邀在列。而蕲老又是个通达的人,从不拘着宾客,作诗联对行了酒令,正经热闹的事做完便撒手让众人自个儿玩乐。
袁明泽想同蕲老讨教学问,便请了侍女引路,只才走到月洞门,眼前突然落了个毽子,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回头看向毽子的来处,就看到沈静真坐在凉亭里,直直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会是她,整个人愣得明显,半晌才弯腰把毽子捡起来送了过去:“可是沈小姐落的毽子。”
明明是她故意扔的,而且还想砸他,可袁明泽一句不问,睁眼说瞎话地替她找了理由。
沈静真侧坐着趴在凭栏上,看着站在底下的人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漂亮,是即使冬日,也挡不住的明眸善睐。
她说:“袁明泽,你准备什么时候来英国公府提亲。”
侍女连忙欠身告退了。
袁明泽像是没想到她如此大胆,霎时红了耳尖,当庭奏对都能对答入流的他,面对沈静真的诘问,竟显得有几分结结巴巴:“……父亲原想着年后登门拜访。”
先前在宫宴上做出那样的“丑事”,皇上与端妃娘娘虽未追究,却依旧有损两家颜面。袁明泽是状元不假,可便是十个状元又如何与英国公府相比?
端午宫宴之前,英国公原也有意将沈静真嫁予二皇子,临了出了这样的事,是袁家误了沈家的前程,英国公如何能开心得起来。
出了这样的丑事,对女儿家来说已是灭顶之灾,袁家的官职低微,更是叫英国公心中憋了一口气,袁父不是没有上门提亲,甚至可以说是几次登门,但英国公有意拿袁家撒气,才让这事一拖再拖。
这件事袁明泽知道,沈静真也知道,但他们谁都没提。
沈静真只听袁明泽的话:“年后太久,我怀孕了怎么办?”
又是一语惊人,袁明泽脸都红了,下意识左顾右盼,怕被人听了去。他皱了皱眉,看着她说的是:“……那日我们明明没有什么。”
沈静真听出来了,点点头:“袁公子原来是反悔了。”她伸出手,问袁明泽要毽子,“那便不叨扰了。”
他明明就是来还毽子的,可她伸手接了,他又不想给了。
袁明泽递毽子的手收了回来,闭了闭眼:“明日我让父亲登门提亲。”
沈静真应了一声,把手收回来,趴在凭栏上看着他,像是叮嘱:“那你提亲的时候,再还给我吧。”
一墙之隔的院子渐渐静下来,温宜戴上兜帽,和韩旭一起轻着脚步离开。
只他们才走出不远,另一个倩影从梅林后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莲纹褙子,外头罩着织金银白比甲,领口一圈兔绒围着脖颈,衬得下颌线条干净漂亮。
再往上,她的肤色极白,白得几乎透了点青却并非病态,而是白瓷那种冰泠泠的白。她的眉眼生得疏淡,眉毛不浓,细细的两道,远山似的。最妙的是她左眼下方有两颗极小的痣,如果不仔细看是瞧不见的,可她从梅枝后走出来,雪光照在脸上一偏,那痣便显露出来了,像是白瓷上偶然落下的一滴墨。
正是昭和公主。
温宜离开的时候,可以说是心乱如麻。
韩思弦出事那日,正也是沈家小姐和袁明泽出事的时候,当时她和韩旭都以为是李佑下药,伤及无辜,可如今听来,却不是——他们那日根本没发生什么,要么是早有防备,要么是将计就计,顺势而为。
那事是沈小姐做的,目的应当是为了不嫁给二皇子。
只沈小姐怎么知道自己将要嫁给二皇子?嫁给皇子对沈家来说不是好事吗?
温宜眉心紧蹙,忽然想起那几日正是皇上批了永定河的修堤款,后又让昭和公主往英国公府走动……
昭和公主受宣景帝之命出宫,试探沈小姐的口风。
她和沈小姐是好友,又是皇室中人,她该劝沈小姐什么,又劝了她什么。
“这位公主殿下,倒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呢。”
作者有话说:
①女史:对知识女性的尊称。
②凌云笔:指为文作诗的高超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