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这几日, 韩旭频繁出入定国公府,来的次数之多,叫姜老侧目。
飘雪的天里, 两人又切磋完一场, 这会儿正冒热气,姜老抱着腿坐在檐下喝茶, 看韩旭用热帕子擦脸,面上有些得意, 因为今天打中了韩旭一拳:“你小子怎的天天往我这儿跑。”
韩旭晃了晃肩膀,没什么感觉, 肩膀上的伤应该没事,不然叫温宜知道了又得着急:“我来的勤您还不乐意?”
姜老怎么可能不乐意, 他的脚好不容易好全了, 天却冷了下来,冬狩卧冰的,昭和公主都不让他去, 他闲得发慌, 得亏韩旭来陪他解闷。
姑娘和小子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昭和不能日日出宫, 姜老又是军营出来的, 昭和能陪他骑马蹴鞠念兵书,可若是动手切磋就有些胡来了。但韩旭不一样,韩旭身手不错,看着还人高马大的, 用姜老的话来说就是看着耐打,虽然一连练了好几日,姜老很少有碰着他的时候。
“我怕你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姜老双手把着两条腿,“说吧,到底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就陪您说说话。”
“从前在永定河修堤坝的时候日日都见,那会儿没瞧见你有这么多话想同我说。”姜老知道他不是个话多的人,现在这样才叫人觉得反常。
韩旭擦完汗,挨着姜老坐下。
只他才坐下来,姜老鼻尖一动,就闻到他身上的草药味了:“你小子受伤了?”
“那不能够。”这是在说他那拳不至于把他打伤了。
姜老看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应当是伤得不重,但他还是叫陆叔拿了上好的金疮药:“你小子不会是想讹我吧。”
韩旭笑笑:“我要真想讹您,方才就应该直接躺地上。”
“那不能够,你还是要点脸的。”姜老虽不愿意承认,但韩旭这点像他。也像姜瑱。
“……想我师父了,所以来看看您。”
算算日子,确实也快到韩力的忌日了。对于国公爷这样的人来说,韩力不过是个乡下打铁的,托大地说一句,勉强算姜老手底下的兵,虽然只是八万将士里的一个小小总旗,连见姜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而因为想到已经离世的师父所以来看自己的外祖父,这话听来确实叫人不愉快。韩旭说:“您要是介意,我往后少来。”
他那师父姜老听过的,他小时候要不是因为有师父收养,早饿死了。姜老一听这话,顿时黑了脸:“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你爱来不来。”
韩旭看着他想师父,他又如何不是看着他,想起姜瑱。
祖孙俩以茶代酒,姜老想着方才的切磋,说着说着忽然说:“……你那招很像阿瑱。”
韩旭挑起眉梢:“是吗?”
这话对他来说算得上是夸赞了,毕竟姜瑱可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姜老见他太得意,又说:“不过比他还差一点。”
韩旭回道:“那你比他差两点。”
这就是在说姜老比不过他,也比不过姜瑱的意思了。
姜老不服气道:“我是他老子。”
怎么可能比不过他。
韩旭觉得有意思:“长江后浪推前浪,他是你儿子,你比什么?望子成龙不好吗?”
“……”
姜老沉默下来,看着飘雪的院子出神,许久才说:“好啊,怎么不好……”
就是因为太好,所以才离他而去了。
一句话,带着叹息,像是冬日的风,吹开了薄雪覆盖下虬结的树根,露出里头唯一仅有的碧色,它随着姜老的心跳时隐时现,带着个沉重的名字,叫做思念。
韩旭听着姜老这一声叹似的感慨,心口密密麻麻地震颤着——您时常会因为姜帅的离开觉得惋惜吗?又或是时常觉得想念?可这些话不必问出口,便已经有了答案。他想着近来窥探到的有关姜帅离世的旧事,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像是不忍心再伤害这个看起来高大健朗,但其实早已遍体鳞伤的父亲。
最后,韩旭只是将胳膊搭在了姜老的肩膀上,握着茶盏同他碰了碰杯。
后来陆叔拿了金疮药来,姜老亲自给他看的伤涂的药——
“怎么弄的?”
姜老是久经沙场的人,韩旭的纱布一揭下来,他就知道是箭伤。
“有人行刺。”
姜老给他涂着药,听韩旭这话就说:“你那个家里也是乌烟瘴气。”
韩旭听着还笑了,没有反驳。
两人坐在一块儿吃了热茶,陆叔又拿来几块饼,两人一人一块儿大口吃着,就这么坐到了日午,韩旭离开前,姜老背着手站在檐下,目光幽邃,对着他道:“小子——”
韩旭回头,就听到姜老说:“小心点。”
他点了头,可离开姜家后,韩旭并没有上马车,而是进了一家离定国公府不过百步的茶肆。茶肆中正唱着《鸣凤记》,台上檀板声声,哀婉处是一句音调悠扬的“……一封丹诏云端降,半纸功名土内埋”。
韩旭拣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他斟茶的手艺是温宜教的,动作时露出一截腕骨,温宜的是纤细温和、端庄优雅,他的是沉稳有力、波澜不惊,其实是很像的两个人。他慢慢斟着茶,却不喝,待那伶人唱到第二折 时,忽然起身,往掌柜的方向走去,像是结账,只走到一半,突然转身进了柜台旁的茅房。
一直守在门外的人瞧见韩旭走了,连忙跟上来。只他们在茅房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仍不见人出来,心中暗道不好,掀起帘子往里探——里头后墙竟开了一扇小窗!人早跑没影了!他们赶忙沿着后墙的路绕到后巷,却什么也没找到。
而韩旭此时已从另一条巷子折回茶肆,自侧梯上了二楼雅间。
坐在里头的男人见韩旭走了又回来,未语先笑了:“想不到兄台这么喜欢听这戏,当真是有缘。”
韩旭站在窗边看跟着自己的那两人走远,随口应着:“是有缘,您都跟了我好几日了。”
他说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于是接连几日往姜家走动,本意就是在等端妃的人上钩。也确实好等,他来姜家的第三日便察觉有人跟着他了,还不止一人。
这其中有端妃的人,自然也有韩益的。
那人听韩旭说话这么直接,笑了两声,将头上的斗笠取下来放在一侧:“阁下既知道我跟着你,应当也知道我是谁的人了。只阁下难道一点都不好奇,我家娘娘为什么找你?”
韩旭合上窗子:“此处挨着定国公府。”
“韩大少爷果然是爽快人。”那人坐下前对着他拜了一拜,“下官萧望,在刑部专司典籍。”
韩旭一听他姓萧,便大概知道他的身份了:“你们既知我是韩家的人,怎还想着从我嘴里打听旧事?不怕我告诉承恩侯吗?”
“若您真想告诉承恩侯,第一日知道我跟着您时便告诉了,方才也不会费尽心思地摆脱那些人的跟踪——那些是侯爷的人吧。”萧望笑了笑,“而且若您真的和承恩侯父子情深,便不会在被刺杀且伤势未愈的情况下见天地往姜家跑。您其实不也知道吗,侯爷之所以派人刺杀阁下,也是为了要试探。”
果然,能叫端妃派来的人不可能只是刑部一个负责整理案卷的书吏:“是吗?可我怎么听我爹说,派人来杀我的,是端妃娘娘。”
萧望笑容一顿,但也只是一瞬:“承恩侯爱子,满城皆知,东街最好的地段最好的铺子给您做打铁的生意,为了您给民匠们出头,还把余将军给罚了……如此听着,确实是对阁下关怀备至。只在下也耳闻了承恩侯带着您赴端午宫宴,让您作诗、射箭频频出丑……您说侯爷这又是何意?”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萧望听着韩旭没有作声,便知道他也是知道的,他把茶斟满,放在韩旭面前:“所以究竟是谁刺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韩少爷觉得是谁。”
韩旭看此人的手,便知道他不是时常倒茶的:“你们费劲心思地来寻我,应该不只是为了离间我们父子感情的吧。”
“我们娘娘想知道定远关的事。”
“端妃娘娘怎么这么确信我一定知道些什么?”
“韩大人会问出这句话,在下这趟就不算白来。”
先前萧望唤他韩大少爷,如今却换成了韩大人,此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了得。
韩旭转动着手中的茶杯:“你知道的事,我未必不知道,而我知道的事,你们未必知道。”这话说得有些轻狂,却直接点破了端妃的处境——他们既然需要寄希望于韩旭这个承恩侯的儿子相帮,那只能说明她手中掌握的信息寥寥。
萧望听出韩旭话里的交换信息的意思。
他缓缓放下茶壶,有片刻的沉默,像是在思忖什么,雅间里随之一静,甚至能听清楼下走货郎贩物的梆声。韩旭知道他在犹豫,并没有催促。
片刻之后,萧望无声一叹,像是下了决心,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锦袋,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掌心——一颗弹丸。
铁心铜体,比寻常鸟铳弹丸大上一圈,表面还带有膛线咬合过的凹痕。萧望把弹丸放在锦袋上,推至二人中间:“韩大人可知这是何物?”
韩旭的目光落在那颗弹丸上没有移开,他当然知道,这东西他在定军营的时候不知见过多少……可他开口时,说的是不知。
“这是当年定军营所研制火铳搭配的弹丸。”
韩旭的目光落在这枚弹丸的底部,上头有一道极小的凸痕,那是军器监弹丸批次的暗码,制造这个东西的军匠可以凭此看出这枚弹丸的出产地和批次。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这个东西,韩旭心中有一瞬的震荡,但他开口时却不动声色:“那又如何?”
没想到萧望却说:“这一颗,是从一具尸体上取出来的。”
韩旭的目光从弹丸上移到萧望脸上,很慢,却带着锋芒。
那走货郎似是又回来了,敲着手中的梆子,“笃笃”作响,明明是很闷的声音,却敲得萧望心头一阵,他迎着韩旭的目光,那个眼神明明没有变化,可无端的却叫人觉得有些冷,他不敢直视,转眸去看窗是不是没有合好,不然怎么会冷,不然外头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大。
“……发现这东西的人是刑部一个老仵作。当年姜帅战死永定关,遗体也在那边收殓,因为是边帅,京中按制派了仵作去验明正身。” 韩旭没有吭声,萧望却咽了咽口水,主动解释道,“那人是在姜帅的贴身软甲夹层里找到这枚弹丸的。弹丸打穿了外甲,卡在里头的牛皮衬里。软甲外面被刀砍过,血糊了一大片,不仔细翻根本注意不到。仵作在拆软甲的时候摸到了它,没声张。”
自从见到这枚弹丸的开始,韩旭的脸色就沉得可怕。
萧望不敢直视,没想到韩旭这个刚被从乡下认回来的铁匠,对他素未谋面的舅舅这么看重:“……那天验尸,定远关的现任总兵余锞亲自陪着,说是怕底下的人不尽心,损坏姜帅的遗容。可话是如此,当天验尸的仵作却达到了九位。”
韩旭明白萧望的意思,这么多的仵作验尸,肯定不是为了验明正身去的,而是怕姜瑱身上留有什么罪证。
“要不是那仵作是京中派去的,又是老师傅,验尸的时候排在了前头,这枚弹丸可能就藏不住了。”
“那仵作现在何处?”
萧望似是没想到韩旭会问这个问题,他支吾须臾,扯着嘴角一笑:“韩大人只需要知道我们说的不是假话。”
两人的目光就此一对,韩旭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把桌上那枚弹丸拿了起来。铜壳很凉,铁心沉沉,搁在手心里像一块小小的冰。他用指腹摸了一下底部的暗码——一划半弧,没错。他合上手掌,把弹丸攥在掌心里,指骨泛白。
韩旭沉默一会儿,说:“既然萧大人也觉得姜帅的死另有蹊跷,不若追根溯源,从头查起。”
萧望抬起头:“从头?”
韩旭将那弹丸蘸进茶里,继而在桌上写下一个“左”字。
萧望神色一变:“当初,姜帅的死全赖户部转批有误,前线粮草不继,姜帅带着两万将士被困永定关半月有余,迟迟等不到粮草和援军,只能腹背受敌,最后力战而亡。牵涉此事的户部尚书赵泰升已被抄家斩首……”他说着倏然停了话音——
屯田银一事之后,左士诚已成弃子,刺杀之后更是可以丢弃,为何韩益还要保他?
萧望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整了整衣袍:“韩大人,今天的茶就到这儿,改日再约。”
他的脸变得很快,走得更快。
门合上了。韩旭独自坐在雅间里,看着方桌上已经干涸的茶渍,茶已经凉了。他将碎银搁在桌上,离开了雅间。
走到楼梯口时,楼下台上忽然传来一阵胡琴声,伶人还在卖力的唱着——
“一封丹诏云端降,半纸功名土内埋……”
他站在楼梯上,脚步因此停了一拍,背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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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日,京中风云再起。
原因是刑部突然要将后街那排待罪所改建为书吏值房,故而派了杂役去清扫修缮,结果墙角砖缝里发现了一张发黄的纸条,上头写的是:
履安老昏,不辨人言,通州之过不在旁人,在愚一人。
死于糊涂,实乃咎由自取,若泉下相逢,亦不必宽恕。
那杂役算是刑部的老人了,稍一回想便知道此间原先住的是罪臣赵泰升,这“履安”就是赵泰升的字。
濒死之人,总会留下一些不甘之言,赵泰升因为错批军粮一事,判了斩首抄家心有不甘在所难免,喊冤自然也不奇怪。
只怪就怪在此人在字条中提到了一句“不辨人言”。
这便是说自己轻信旁人的意思了。
此事在六部之中隐隐传出风声,有些老人经历过此事,忍不住回忆,赵泰升官任户部尚书时已经到了致仕的年纪,年迈迂腐,根本不懂边务,哪懂得军粮到底该怎么送?
“这人就是个老狐狸,在他手底下干过活的人都知道,他向来只点头不拍板,往时姜帅入京参他督粮不力,他回回都有话堵回去,张嘴就是手下人不顶事,闭口又是漕运艰难,说来说去,全不是自己的责任,谁曾想就是这么个事事不沾身的老油子,竟也有马失前蹄的一天。”赵泰升浸淫官场多年,可当初出事时根本没人替他周旋,说他活该的却是手脚都数不清。
众人议到此,便想起当年的事——
“左士诚便是因为这事升的户部尚书吧?”
当初定远关出事时,是左士诚拿着密奏进宫,说自己在复核拨粮过程时,发现赵泰升未集部议、独断专行,导致军粮不继。
“这人先前就是赵尚书的左膀右臂,当初姜帅那五十万军费的事,就是左士诚做的,以物冲抵,漕运他最熟了……”
话说到这,众人不约而同停了话音,相视噤声,鸟兽作散,走出数十步伸手往后一摸,才后知后觉已是起了一身冷汗。
换做往日,大家定不敢深言,可今时不同往日,左士诚已不再是户部尚书,所以此事在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此事不仅事关错批军粮的人到底是谁,更在于,若是此事是有人故意而为,那么姜瑱之死,便不是意外——
那日,久不上朝的定国公姜震头戴八梁冠,身着赤罗袍站在了朝堂上,宣景帝即刻下旨令三司重理此案。
差役登门的时候,左士诚正从后院的狗洞处伺机逃跑,被刑部的人逮了个正着。
那日是冬月十七。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大理寺正堂,衙役肃立,回避肃静的牌子立在堂下,王寺正坐正堂,左右分别是刑部员外郎、都察院御史,堂下旁听席上坐着两位皇子,定国公,及数十位朝官,外有百姓围观无数。
左士诚被带上堂时一身囚服,手脚上的镣铐在静穆之中响声清脆,他做了几十年的官,即使差役押解也不能使他弯腰,众人只能从他灰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判断他这几日没睡好。
王寺正看着他被带到堂前,拍响惊堂木:“犯官左士诚,你可知罪?”
左士诚抬头,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臣不知。”
“不知?”王寺正把赵泰升临死前塞进墙缝的字条摊开,推到了桌边,“赵泰升临终前留下一张字条,提及三年前通州仓转批军粮一事。”王寺正的手点在纸上,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左士诚,“左大人,通州仓至定远关走运河,枯水期不能行船,你管了十几年漕运,岂会不知?”
“一张无名无姓的字条,竟也能算罪证……”前几日刑部差役上门抓捕,左士诚还仓皇从狗洞逃跑,如今看到王瓒拿出这张字条,反倒笑了一下,“王大人想拿这个定臣的罪,是不是太过无稽之谈。”
仅凭赵泰升的一句罪己之言,确实不能定案。
“字条上确实没有指名道姓。”王寺正看着左士诚,突然话锋一转,“本官再问你——当年赵泰升在堂议上改批通州仓,是不是你第一个开口提议?”
左士诚坦然答道:“是臣提议的,但……”
王寺正没让他说完,便示意衙役将证人带上来了:“左大人,这个人你认得吧?”
左士诚侧头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来人一身旧袍,头发花白,腰背微驼,下巴上长着一颗醒目的痣,正是当年户部堂议时在场的书吏之一,专管堂议记录。
王寺正翻开卷宗:“彭书吏,你当着左大人的面把当年的事再说一遍。”
彭书吏声音不大,但口齿清晰:“三年前秋,户部堂议定远关军粮拨付一事。赵泰升原想走苏州仓,左侍郎说通州仓更近,走运河北上,比苏州仓更省时间。王尚书问:‘稳妥吗?’左侍郎说:‘稳妥。而且走苏州仓还要等漕船调度,边关等不及。’王尚书说:‘那就走通州仓。’”
堂上随之一静。
彭书吏说完,低下了头。
左士诚脸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臣当年建议转批通州仓,确是实话。通州仓出粮走运河北上,比苏州仓省路程,这是常识。臣做了十几年漕运,如此安排有何不妥?”
“左大人建议通州仓出粮前的三个月,户部有一份漕运水情通报,记录当年运河沿线自五月起降雨减少,预计入秋后枯水。这份通报发到了户部各司,由时任户部侍郎的左大人签收。”王寺正等的就是他这句,他把那份通报转向左士诚,“常识?左大人在三个月前就看到了枯水预报,为何还建议赵泰升走通州仓?这也是常识告诉你的吗?”
左士诚看了一眼那份通报,没有否认:“臣确实看到过。但漕运水情预报年年都有,十有八|九都是不准,而且做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只会看情报可不行,还得会看老天爷的脸色,臣当时观天色,认为水情未必会枯……”
这话一说,满堂再寂,众人知道左士诚说的不是假话,可谁也不敢去看姜老的脸色————他一句“未必”,就要了他儿子的命。
“未必?”王寺正皱起眉来,音调不自觉升高,“你一句认为水情未必枯,就建议赵泰升批了通州仓?万一枯了呢?”
“万一枯了……”左士诚重复了一遍,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王寺正,“王大人,这世上哪件事没有万一?您是审案子的,心地善良,宁可放过不愿错杀。”这便是在暗讽王寺正大义灭亲,要亲手打死亲儿子的事了,“可下官吃的是看老天爷脸色的饭,若是只盯着这个万一……那我还说万一风大、万一沉船怎么办?天下漕运就此停摆吗?”
左士诚微微一顿,声音沉稳:“何况……当年拍板批通州仓的人,是赵泰升。他是尚书,臣是侍郎。他若觉得臣的建议不妥,完全可以不准。”
这话一说,连王寺正都被噎了一瞬——左士诚这几番话说得虽难听,却是在理的。
漕运是靠老天爷吃饭的,若逢雨便停、遇晴才走,那朝廷的粮仓早就空了。而且赵泰升官居尚书,决定权在他,赵泰升怎么选,左士诚再厉害都只能建议,不能替他做决策。
众人交头接耳,目光却偷觑着姜老,都觉得今日这话一说,左士诚就算逃过一劫,往后也是要吃苦头的。
只吃苦头总好过丢了性命,谋害边帅可不是斩首这么简单的。
左士诚为官多年,分得清利弊。
“王大人,臣当年之所以提出那番建议,确系以为那年的水势尚可通行,并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臣就算有错,也是判断失误,不是蓄意谋害。”他说着,突然声泪俱下,“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后悔,若是当年多问一句通州仓的水情,也许姜帅就不会死。”
“姜帅率领定军营出生入死,戍守疆域,守我大靖社稷安定,功勋卓著。”左士诚跪了下来:“此等功臣,臣只有钦佩,怎会有加害之心?还请三司明鉴!”
他说完这话,没有再开口。
堂上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檐角的声音。
王寺正看着左士诚,手里的笔悬在案卷上方,迟迟未落——此事牵涉边关,又关乎姜帅真正的死因,纵使左士诚巧舌如簧,将罪责推脱得干干净净,亦叫人难以接受。
如果就依着他这几句辩词草草断案,不说定国公过不过得去,便是他自己,亦过不去。
可,没有证据。
就像他说的,他没有害姜帅的理由。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衙役匆匆来报,说是钦天监监官温誉请求入堂。
王寺正坐在堂前,纳罕:“温誉?他来做什么?”
一个石青官袍身影缓缓走上堂来。
韩旭站在众人之中,看清来人的模样,倏然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说:
原本想一次性写完的,但是太难写了啊
作者要开始推大结局了,大结局都是没有大纲的,作者尽量写得不太狗尾巴,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