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左士诚已死, 可定远关旧事仍有疑云——
那夜与他同席的人是谁;匈奴手中为何会有我军研制的火铳;荆楚昌州军器营自姜帅调守定远关后便不事火铳装配,那些火铳是怎么流失的;姜帅的战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左士诚临死前想要供出的人究竟是谁;又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在大理寺, 当着两位皇子、定国公及诸多官员的面公然行刺……
此事疑点重重, 他们本可以从左士诚嘴里知道真相,倏然一箭, 死无对证。
左士诚遇刺后,御前司与刑部全力追缉, 重重围堵之下,刺客于东街被截住去路, 可那人像是早知插翅难逃又或是从未打算活着离开,当着一众官兵的面, 自尽而亡。
线索就这样断了吗?
不是的, 那日堂审,并非没有收获。
左士诚是死了,一箭封喉, 再不能开口, 可他并非不能说话, 他的身死成了那些罪证的旁证, 变相地正告世人, 炸膛的枪管、军器营火铳用料入库单、泰丰楼口供、通州仓批文……这些罪证全都是真的。
就像温誉所说,做过的恶事总会在世上留下痕迹,逃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左士诚人死如灯灭, 可他留下的那些蜡足已让天下人知晓,姜瑱阵亡不是意外,而是早有预谋, 也让天下人知道,这背后还有更用心险恶的人在操盘布局。
堂审当日发生的事,由两位皇子入宫向圣上禀明,宣景帝闻之震怒。
翌日朝会,大皇子李泰将火铳弹丸呈于御前,明言来历,如果说其他都是旁证,那这弹丸便是证明姜帅之死并未意外、甚至是死于自己人之手的最好证明。
盛怒之下,文武皆跪,噤若寒蝉,唯有姜震站在原地。
他看着宣景帝,面上没有一丝畏惧,甚至不见难过,只有肃然。可见姜震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他杀敌时,就是这般表情。
姜家门第凋敝,事到如今,空余姜震一人。
他病重退隐,卸甲多年,可沙场上淬出来的杀气远非朝夕能消,他在伏首之间静立大殿之中,有如孤峰峙立,竟将盛怒的天子也生生压了下去。
宣景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姜震,他明明孤身一人,可宣景帝却在他讳莫如深的目光里看到了十万旌旗压境,那个眼神是如此的深邃愤懑,仅仅只是对视,便叫他生出一阵胆寒——姜震不在军营,姜瑱战死多年,可这么多年过去,姜家余威尚在,镇守西北的五万军将如今仍以“定远军”为名,军制仍从其旧。
这份威望比兵符更沉。
盛怒与重压之下,宣景帝当即下令彻查此事,不仅要追查刺杀左士诚的真凶,更要查姜瑱当年阵亡的真相。
大雪厚重,这个冬日明明已近年关,可并不轻松。
再登姜家府门时,韩旭带着温宜,也带着从阳。
原本空荡荡的练武场早已铺满了厚重的雪,是靠着下人打扫,才在其中剥出一条能走的路。姜震站在那条路的尽头,他负手而立,看着满屋盈盈的香烛,烛火染亮的是姜瑱的排位,那两个字看起来那么亲近,似是尚能听看音容,可又离他那么远,远到那些声音只有画面,容貌褪去色彩。韩旭和温宜进来的时候,漫天仍有飘雪,他们隔着雪絮看着姜老,似是看到了他当年的一夜白头。
短短几日,姜老又老了许多。
这个“老”不是容貌,而是精神。
四年前,姜瑱力战而亡的消息传回京中,姜老大怒、皇后惊疑,皇上亦是为之色变——那是立在大靖西北的擎天之柱,他的刀锋所向是他稳坐江山最大的底气,可如今却告诉他,这个刀柱断了……宣景帝不敢等,也不能等,当即下旨,彻查此事。
原来姜瑱早在出关前,便已向户部奏请调拨军粮,可等粮草送到定远关时,姜帅及一众定军营的将士早已阵亡。
军粮晚到了十五天,户部必然被追责,此事查来查去,查到了赵泰升将军粮批至通州仓转运。
而此事并非没有预兆,此前姜瑱入京述职,已经不止一次上疏弹劾户部划拨的军粮以次充好、拨付延迟,但都被赵泰升以粮草告急、漕运艰难等搪塞,可没想到这一次,却要了姜帅和一万将士的命。
军粮迟援,赵泰升难辞其咎,很快便被推至午门斩首,赵家被抄。
姜震虽痛恨赵泰升,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赵泰升本就不通边务,他此番将军粮转批通州仓,是判断失误,并非故意为之,他身死抄家,已是最大的惩罚。姜震那个时候便是这样宽慰自己的。
他恨赵泰升吗?他恨的,但也恨自己,如果当初他没有把姜瑱送去军营,没有让他去守定远关,姜瑱是不是就不会死……这些年,他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望子成龙,怀疑过姜家是不是太过贪心,却从未怀疑过,此事是人为。
姜震回身看向他们,眼下清灰明显,这几日他没一直睡不着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此事你们早知道了吧。”
他就说前几日韩旭怎的天天往家里跑。
韩旭没有解释,而是从胸口内袋里将那枚弹丸拿了出来。他把弹丸交给姜老:“这东西是从舅舅的尸体上找到的。”
姜老接过这东西的时候眉心紧蹙着,明明只是一枚小小的弹丸而已,可对他来说,却有千钧之重——当年姜瑱带着军匠们刚研制出这东西的时候多开心得意啊,他拿着那还不成气候的铁制竹竿火枪在自己面前畅谈着未来,说如果军中将士人人都能配上这样的火器,那大靖的军队,将会是如何的所向披靡。
他的话语里都是南征北战的野心,是往后山河不用受匈奴、胡虏、西羌的侵扰,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可也是这东西,小小的一颗,要了他的命。
韩旭摸过上头的花纹:“这东西是从端妃手里拿到的,萧家的人找兵部的老工匠看过,说这东西出自定远关的军器营。”韩旭说着,皱起眉头,“可这东西不是从定远关出来的,而是从荆楚。”
方戟曾同他说过,昌州和定远关两个军器营虽都是姜帅麾下,但两个军器营炼制的火铳和弹丸暗码是不一样的,虽然都是一横半弧,但荆楚昌州研制出来的火铳和弹丸,会在这两个符号交错的位置多敲击一个点,它的交错痕迹更深,一般人轻易看不出来。
姜震听他说得如此清楚,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韩旭和温宜对视一眼,将他们的秘密告诉姜老:“……因为我曾入过定远军,甚至和姜帅有过一面之缘。”
姜震目光里的震惊之色明显,他想着韩旭修建堤坝的技艺,后知后觉:“方戟……”
“那是我的师父。”
那日和萧望见面,韩旭只是将左士诚身上可能有不对之处告诉他,萧望转身便走了,因为端妃和萧家根本不在乎姜瑱到底是为什么而死的,他们在乎的只是能不能通过这件事,绊倒韩益和二皇子。他们谋的只有皇位。
这枚弹丸是韩旭用从方师傅遗物里,温宜好不容易修复的那张驳纸和萧望交换的——原本仅仅只是这枚弹丸,便足已向世人正告姜瑱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可萧家得到这东西之后迟迟没有呈至御前,而是用来和韩旭周旋,他们就猜到端妃和萧家似乎更愿意把它当作把柄。
因为那枚弹丸上没有名字,就算姜帅的死有疑,却无法直指韩家。但方师傅带出来的这份密旨就不一样了,它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姜瑱的怀疑,指明了火铳与倒卖军粮一事,还写着那六名军将很可能是遭人陷害,这份密旨对于端妃他们来说更好大做文章。也远比弹丸更值得公之于众。
韩旭从萧望那里知道了姜瑱的阵亡是死于自己人之手,而韩益的警告之言亦尚在眼前,外有豺狼,内有猛虎,他们如今最该做的分明是韬光养晦,姜瑱的密旨不能给,给出去了便是在告诉韩益,这件事与他们有关,他们对当初发生在定远关的事心知肚明。
刺杀与跟踪,韩益对韩旭早有杀心,他们原本不该这么做的。
可他们面对的是姜瑱及数万将士的死,这让韩旭和温宜如何能做缩头乌龟?如果他们不敢说,那便对不起枉死的将士,也对不起姜帅。
对于这件事,温宜和韩旭并未合议,他们只是一同坐在书案前,就着昏黄烛光看着糊满血迹的薄纸在明矾水中渐渐复原,褐泽被洗掉的时候,像是洗掉了这些年遮盖着这件事的阴霾,底下的字迹渐渐清晰,一字一句也叫他们的心头沉甸甸的。
他们心照不宣地决定要把这张纸交出去,不论往后将会走入怎样的险境。所以那日堂审,韩旭来了,为了把这封密旨交给李泰,也为了看当初的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温誉会出现,而温父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竟是如此——
“姜老知道关胜将军的事吗?”
从阳被温宜牵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看看韩哥,又看看姜老。
其实这个孩子一进来,姜老便看见他了:“当年,关胜入京查案,下落不明,阿瑱入京遍寻无果,只能宣告他亡故。关胜是他派进京中的,此事他难辞其咎。阿瑱亲自送关胜的衣冠是回荆楚原想着去赎罪,可到了荆楚之后才发现关家已经没什么人了。”
姜老说着叹了一声:“关夫人生下孩子后便离世了,孩子只能跟着关祖母生活,可阿瑱去的时候,关祖母亦是满身病痛,阿瑱和关祖母商议之后,便把那孩子从荆楚带去了定远关……”
姜老看着从阳的模样——鼻梁挺直,眉骨优越,眉毛黑浓,斜飞入鬓,眉峰处还有一道浅浅的断痕,他亦觉得和关胜很像:“想是后来阿瑱战死,又逢新烛教入关,西北人心惶惶,看顾他的人不用心,这才丢了,也这才被你们捡到。”
这话一说,韩旭便想起当初方戟之所以会去定远关,便是因为姜瑱送关胜的衣冠回荆楚,才叫他们得以在昌州军器营一见。
莫道事出偶然,万事皆有定数。
世间因果便是如此。
韩旭沉默着,也大抵能猜到姜瑱为何会突然怀疑匈奴手中的火铳是来自荆楚,因为这件事很可能是方戟发现的,他从昌州来,自是最能发现其中的不对之处,他疑窦告诉姜瑱,以姜帅的为人必定立刻着手调查,而最后招来这杀身之祸,很可能是查到了什么线索,还是铁证。
温宜沉默道:“我父亲既能从胡商手中买到火铳,那只能说明军中火器走私远比我们想象的更要严重,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快八年,而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火铳之器流落至匈奴,乃至其他敌国之手。”
就像左士诚一般,一开始,他或许只是贪墨火铳用材,可人心不足,欲壑难填,随着官位越做越大,利益越来越多,他的胆子也越来越大,贪墨用材已经不能使他满足,他开始将军中一些废品、半成品甚至制造精良的火铳拿去贩卖……左士诚是贪财,可是他卖到最后,享受的已经不只是金银,更是权力。
可登高必定跌重,私贩军器不是小事,总有东窗事发的一天,而这一天,确实也比他预想的要快,再后来,他眼见这些事情兜不住了,便想着杀人灭口。
左士诚说得对,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做的,背后必定还有人策应,甚至主谋,而刺杀左士诚的人,也定是这些人里的一员。
姜老说道:“死人不能开口说话,左士诚一死,他背后的人暂且不得而知,但这一连串事情到最后,最大的受益人是余锞……”
当年姜瑱率领一万精骑力战三万匈奴兵,虽险胜却阵亡。
定远关陷入群龙无首之境,时任兵部右佥都御史的吴显鸻第一个站出来上疏直言——此人先前巡抚西北兼理军务,那时候才从定远关回来,可以说是京中最了解西北军务的,由他请旨确实合情合理。
吴显鸻说:“臣奉命巡视西北,考察诸镇将才,观荆楚参将余锞勇毅果决,且与姜帅是旧日同袍,必能稳定军心。”
宣景帝同意了。
在此之后,余锞驰援西北,接替了姜瑱的职位,不让匈奴趁乱突袭,并在那之后肃清了新烛教的叛乱,两项军功卓著,他顺理成章地接任了西北统帅一职,五万兵马尽收麾下。
吴显鸻这个名字一出来,叫温宜和韩旭对视一眼——韩玿同他们提过此人,当初就是因为吴显鸻的儿子钻进戏台贪玩,才叫韩玿断了一双腿,如今这个人又在此事之中出现……
姜老说的不错,姜帅阵亡之后,受益的唯有余锞一人,而余锞是韩益的内兄,他受益,便是韩益受益,所以端妃和萧家才会把这个事情算到韩益的头上。
祠堂里一时间沉寂下来。
香火幽幽地照着姜瑱的名字,也照着姜闻晏的名字。
如果那个人真是韩益,他与姜家算得上姻亲,何至于走到现在的地步……
而证据又在哪里。
这日温宜和韩旭从姜家回来,一路有人暗中护送。
夜色幽深,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韩益坐在案后,指间缓缓转着一枚旧扳指,面沉如水。
府上的暗卫躬身立在阶下,声音压得很低:“主子,并月堂被人围了。”他顿了一下,没敢抬头看韩益的脸色,喉咙微紧,又补了一句,“定国公身边的陆竟,也在。”
皇上下旨彻查姜瑱一案之后,韩益和韩旭尚未见过面,但如今,似乎不用多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