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雷雨暂歇, 天地昏沉一片,殿内幽幽的烛光照在宫窗上,映出了外头正在交锋的人影, 厮杀声从一门之隔的外头传来, 刀光剑影闪得细碎,宫女太监蜷缩在墙角里, 便是殿内侍疾的大臣,也有的在忍不住瑟瑟发抖。
众人中, 只有端妃站着。
凝霜搀扶着娘娘的手,目光是同她一样的急切。她们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殿外的情况, 在人影交错中,心惊胆战地辨认李泰的身影。每一次李泰的侧影在宫窗前闪过, 都让端妃下意识往前靠近, 似是想搭救,紧接着又被溅上宫窗的血逼退。
这场对峙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可对于殿内的所有人来说却是度日如年。他们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这场对峙结束, 等着“活”抑或是“死”的宣判, 就在这时, 外头传来了一声如雷的轰鸣!紧接着, 四周陷入一片彻底的死寂——
许久许久, 外头再没有动静传来,拼杀好像真的结束了,但不知为何,这份沉寂却更叫端妃害怕, 她站在那里,心口没由来地发沉,双腿发软, 迟迟不敢往前推开宫门。
再然后,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在殿外响起,是禁军!
顾翀率一小队将士,跪在勤政殿外,抱拳高声:“卑职救驾来迟,还请圣上责罚——”
话声才落,厚重的殿门打开了,站在那里的竟是端妃。
顾翀看到她,连忙行礼:“卑职救驾来迟,还请端妃娘娘责罚——”
然而端妃并没有看他,而是一脸着急地四下张望:“惇王呢?”
她的目光是那么急切,里头甚至带着害怕,她没来得及看顾翀欲言又止的神情,便在大殿前的右侧石阶下,看到了被禁军和太医围着,胸口裂开一个血洞的李泰!
那一瞬,端妃以为自己看错了,脸上的神情是那么错愕。
还没停歇的雨丝雾绒绒地沾湿了她的面颊,她拖着长尾宫装从殿内迈出来,脚步那么缓,甚至带着几分踉跄,像是不敢靠近,却始终没有停下。
顾翀随着端妃移动的方向,换了跪姿,无地自容地低下头:“属下失职,还请娘娘节哀……”
等他们带着人进入内廷的时候,余锞当着他们的面,用火铳对着大皇子开了枪——余锞和韩益之所以兵分两路便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也一定要拿掉李泰。韩益明明知道带兵入宫死路一条,过去种种功亏一篑,而余锞明明还有逃跑的机会,却一定要确保李泰死掉……韩旭已经带人去追了,相信用不了多久,余锞便会被擒。
然而端妃像是没听到一般,她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靠近她的儿子,她张着的嘴,唇瓣却一直在发颤,她想要嚎啕大哭,可喉咙只能发出几声短促的哭声。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李泰身侧,那个倒在雪雨中的人形渐渐清晰——他倒在一片赤红的血泊里,满身都是刀伤,袍子被划破了好几处,手心的伤口泡在积水里,还有……还有他胸口那个令人惧怕的血洞……
端妃长长呵叹了一声,里头带着显而易见的哽咽和哭腔——她明明告诉他不要去的,御前司那么多人,让韩旭韩玿姜震他们去就好了,他又不会打仗,他去做什么,老老实实待在殿里,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是李泰不愿意啊,他说父皇总说他没个储君样,也不像个皇长子。他兴许是在赌气吧,赌气父皇性命垂危的时候,殿中那些曾经说过可以为陛下肝脑涂地、以身殉主的人,在那一刻却在审时度势;赌气那个被父皇看重的李佑,在听见韩益杀进来时,脸上神色是那么慌张,面对百官的诘问,他只会说一句不知道,半点没有个皇子的模样和担当,那个当初好像与他有一战之力的二皇子,其实也不过如此。
他站在百官面前,一面是他病重垂危的父皇,另一面是合计无策的朝臣,他像是为了在父皇和朝臣面前证明自己,也像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把李佑比下去,他去了,他提着他几乎没有出鞘的刀出去了……
可他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端妃跪下身,不顾满地的血污是不是会脏湿她华贵的裙袍,她俯下身,手指发颤地想要替他捂住那个骇人的血洞,可她的手是那么抖,看起来那么无措,像是连替他把那个伤口挡住都不敢……
她用手一点一点地把李泰的脸擦干净,她看着他时常叫她觉得不够争气的脸,看着他那像极了她的眉眼,那些熟悉的神情在她的手心底下渐渐鲜活,却也渐渐冰冷,她把李泰抱进怀里,失声痛哭:“泰儿,你快醒过来,你快醒过来啊……”
端妃的痛哭声中,是朝臣、御医、亲卫、禁军跪成了一片。
大雨之后又有大雪,纷扬落下时,雪粒厚重,压得长阶上沙哑无声。
端妃跪在那里,雪雨和血染湿了双膝,她感受着这刺骨的冰凉,一如这彻骨的丧子之痛,她低垂着头紧拥着坏里的人许久许久,突然开口:“李佑呢。”
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一面破碎的手鼓,音调发沉,叫人听着心头一紧。
身侧的宫仆伏地不敢抬头:“……忱、忱王尚在殿中。”
端妃轻轻放下李泰,踉跄着站了起来,她站在阶下,裙袍与地上的血融为一体,她回首看着长阶之上的大殿,声音低沉嘶哑而有力:“忱王李佑结党谋逆,勾结韩益引兵入宫,谋害皇子,意图弑君篡位。来人,即刻将李佑禁足宫中,无旨不得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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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宫城内,韩旭带着上百人沿着余锞他们逃窜的方向追击。
马蹄踏过,雪粒四溅,然而那几点水花还没来及落回雪地水洼里,又被身后一连串的马蹄踏得飞溅,一如接连不断的马蹄声撞在宫道上又弹回来,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像是余锞身后阴魂不散的追兵。
他紧蹙着眉头,在靠近转角的时候,才敢回头看一眼——
韩旭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前方那几条仓皇奔逃的背影,看他们在宫道尽头一闪,拐进一处夹道,他没有减速,甚至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像是一道追雷般追了上去!
韩旭右手握刀,刀尖垂地,刮过雪地时,卷起了片刻的风,他左肩的伤口还没包扎,可他一步也没有慢下来,甚至在刀锋相接的时候,也没有惧色。
余锞身边跟随的人越来越少,被拦住,被掉队,被斩于马下……到后来,窄窄的夹道里只剩下他一人。
雪开始密了。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吹不进风,雪落得直直的,落在余锞的肩膀上、落在韩旭的刀背上、落在两人之间那不过数十步的距离里。
宫城九门尽数关闭,余锞就算要逃也只能来回跑,他总有跑不动的时候,韩旭有的是时间看他困兽作斗。
比如如今,他的马被尸体绊倒,他跌跌撞撞地跑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跑着,可他仅仅只是跑了一小段路,脚步便越来越沉,甚至因为地面的湿滑几次险些摔倒。
最后一次他伸手撑住了宫墙,整个人贴上去,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韩旭早已经停下来了,上百双眼睛在他身后直勾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他靠撑着宫墙站稳,又看他靠在宫墙上大口喘着气,他明明也是兵马统帅,手中统帅过五万兵马,带着人镇守定远关边线也打过胜仗,可他如今在韩旭面前,只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立在那里看了余锞许久,雪落在他身上,薄薄一层,像是覆了一层霜,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原以为自己会觉得大快人心,可他没有,余锞越是狼狈,他心中便越是愤怒,姜瑱就是死在这样的人手里。
“你在西北是怎么打赢仗的。”
余锞听出他这句话里的羞辱之意,尽管韩旭的话声是那么的平静,他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紧接着,韩旭便开口了:“就是靠火铳吗。”
姜瑱死了四年,他调守定远关四年,这四年里,他打的每一场胜仗,都是靠火铳。像是陡然被人戳到痛处,余锞的脸骤然冷了下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韩旭立在那里,神色那么凛然,只说了句:“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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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半日,韩益带兵谋反之事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京中人人闻之色变,没到夜色,御前司便持刀带人破开了承恩侯府的大门。
火把涌进府邸廊道,惊飞了檐下躲雪的寒鸦,后宅的妇人被拉扯着赶出暖阁,低低的哭声在后院上空回荡。
被推开屋门的时候,韩识烨还守在余氏跟前,清晨发生的事太过触目惊心,母子俩缩在陈春堂中,对吴显鸻招供、韩益率兵入宫的事一无所知,所以当御前司的人冲进来的时候,韩识烨还在大喊“二叔”,可下一秒一句谋反,说得余氏重新晕了过去。
韩识钦被推着赶到府中正堂前时,一脸麻木漠然,他才死了娘亲,一时间没有反映过“谋反”到底是何意,等御前司的人踹弯他的双膝,使他不得不跪在地上的时候,他才高声呼喊着:“我是举人!不用下跪!”
可御前司亲兵听见他这话,刀柄直接砸偏了他的脸:“还举人呢,此番下狱,你还有没有命活尚且不知,如今是跪也得跪,不跪也得跪。”
借病不出的韩老夫人、怀中抱着婴儿的赫氏,便是双腿不能行走的韩玿也被人推了出来。相较于他们的惊慌失措,温宜站在人群中,脸色淡淡,像是对如今发生的事早有预料。
率兵前来的御前司亲卫知道她和赫氏的身份,动作并不粗鲁,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温宜搀扶着韩老夫人上车,又扶着赫氏、护着她怀里的孩子一道被人带去了刑部大牢。
承恩侯府门庭开阔、气势恢宏,府邸前的大匾是先帝御笔亲题,字迹大气豪放,那是韩家积攒了上百年的荣光,可如今温宜看着府门前的封条,心中感叹富贵如烟云,“昭谇夕替”宠辱但朝夕。
而韩益,罪有应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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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风雪尚未止息。
勤政殿的烛火彻夜未熄,快天亮时,殿内已经连续传出三次太医召令,太监们端着空药碗来回疾走,尚未干透的廊道人影密密,可交头接耳的声音很低,只能听见官袍窸窣,摩擦声轻。
殿内,内阁的几位官员将御医围了起来,反复询问圣上的病况,像是想要在寥寥数言中,找到转圜的办法。
“反贼韩益借口端妃娘娘召巫医进宫企图谋逆,可就下官愚见,那位蓬莱医者确实医术高明,若非如此,圣上只怕撑不到如今……”
“那怎么不把人找来?”
御医默了半晌,摇了摇头,最后说的是:“圣上如今……已非术术可医。”
……
大殿之中陷入长久的寂然,可众人都明白,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
在太后和内阁大臣的几次要求下,太医院再度施针,在与阎王爷的拉扯之中,勉强从他手里抢回了宣景帝的一点神智——
短短几日,宣景帝病容明显,原本那个高坐庙堂、威严雍容的帝王荡然无存,眼窝深陷,眼底乌青,脸皮浮肿,他如今靠在床榻上,连后背用力都做不到,是靠着一层又一层的靠枕,才勉强支撑起身子。
宣景帝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太后——那并非他的生母,却给了九五至尊的位置,虽然这二十多年来,有半数都是这位太后坐在他身后执掌朝政。宣景帝的声音沙哑无力,断断续续地像是一口老钟:“太后……朕这些年,做得如何……算不算,没有辜负您当年信任……”
当年他不过是一个宫人所出的孩子,她却在那么多位皇子之中挑中他,许他帝王之位。而他亦承诺她,来日他若登基,便替她铲除韩家。
他做到了。
太后坐在他身侧,语气难得有亲近的时候:“你做皇上,哀家自觉没有看错人。”虽然他们也有过敌对离心的时候,但他到底是帝王,哪个君王能容许自己始终是个傀儡?容许自己的每个选择都由旁人替他决定?容许朝臣相比于自己,更信任另一个人……他们之间或有胜负,却没有对错。只太后的话声顿了顿,她像是在想应不应该说这句话,但她还是说了,“……但你做夫君,却对不起她。”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烛光中间相处一晃,宣景帝骤然间咳嗽起来,他想说些什么,却都是借口。
太后走了。
宣景帝在太后离开大殿的时候,看着帐顶出神,像是想起了许多。
片刻后,端妃走了进来。
她一整日都没有回长春宫,一直在忙李泰的后事,是听凝霜说宣景帝醒了,才抽空过来了一趟。她走进来的时候裙袍底下还沾着血,靠近时,让宣景帝闻到了血腥气,可他如今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看见端妃进来,只有她一个人,哑声开口道:“李泰呢?”
或许是知道自己人之将死,宣景帝希望能再见一见自己的孩子,他准备开口让端妃把所有的皇子都叫进来——
熟悉的名字叫端妃恢复了一点精神。
她半晌才听清宣景帝的话,双手忍不住握紧,青筋在素白的袖口下若隐若现,她开口时,声音平静却很紧:“圣上可能还不知道……吴显鸻在刑场指认韩益,说自己犯下种种皆受韩益指使。韩益走投无路,率军逼宫,命余锞带人摸进了勤政殿——”
“泰儿……已经战死了……”
“韩益……竟敢谋反……”宣景帝怒睁着两只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端妃因为宣景帝下意识的反应,指节泛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韩益和余锞率八千定远军假传圣令、硬闯禁宫,姜老和韩旭带着御前司和禁军抵挡,如今人已经被捕了。”
宣景帝气若游丝地趴在榻边,连带着殿内的火烛也跟着晃了一下,叫那张濒死的脸看起来愈发怒目狰狞:“李佑呢?”
端妃一只手里还拿着药碗,闻声将眼睛慢慢移过来,她站在那里,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的皇帝,只想到“苟延残喘”四个字,她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和泰儿有些可笑,她挺直了后背,字字清晰地转告道:“……妾身已经下旨,以结党谋逆罪,将忱王禁足宫中。”
这话一说,大殿之中随之一静,甚至叫宣景帝冷静了下来,他像是终于想起了李泰,他闭了下眼,不确定地问:“泰儿……死了?”
端妃看着他,她没有重复那两个字,她又一次说着,像是在替李泰在宣景帝心中挣取一点位置:“……余锞带人潜进勤政殿,泰儿带人拦在门前,他一个从没握过刀的人,为了自己的父皇,为了大靖的这些朝臣,带着不到三十人拼死抵挡……他死的时候,胸口那么大一个洞……”
宣景帝听着端妃哽咽的声音,眉心忍不住地跟着皱了起来,似是想起了那个还算天资聪颖,却不怎么可人心的儿子……可那也是他的儿子。
片刻后,他喃喃开口:“拟旨……”
“谆王李泰……追封太子。”
那是李泰生前一直想要却一直始终得不到的位置,如今得到了,可还有什么用呢?他已经再无法开口谢恩了——宣景帝一直跟他说“这个位置就是你的,你抢什么?”说了许多遍,李泰从前听着也是高兴的,可从他十岁到他二十岁,父皇始终没有册立他为储君,那些承诺始终只是口上说说……
李泰知道宣景帝其实就是无心,不然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李佑心软,也不会纵容李佑和韩家联姻。
就像如今,李佑明摆着和韩家关系匪浅,宣景帝还是没有打算处置他——
端妃听着宣景帝安静下去的声音,追问道:“那二皇子呢?”
“二皇子……”
宣景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许久才把含在嘴里的话说出来:“二皇子失德……”
“失德”二字出来,端妃瞳孔一缩——李佑结党谋逆,勾结外臣引兵入宫,谋害皇子,意图弑君篡位……罪孽深重如此,到了宣景帝,就成了失德……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突然冷笑一声:“皇上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宣景帝说完也觉得不太妥,补了一句,“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端妃怒视着伏在床边的宣景帝,开口时,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的妻子是韩益的女儿,他在与韩思弦成婚之前,便与韩益往来密切,春闱案是他们合谋,刺杀案也是他们自导自演,他们借屯田案一事,设局陷害泰儿,左士诚什么罪名皇上不是不知道!事到如今,您还要说他什么都没做?”
端妃说着,忍不住嗤笑,可她脸上一点笑意都无:“韩益兵临城下,李佑瞒而不报,泰儿在殿前遇害,李佑龟缩不援,他的妻子出身韩家,韩益入宫的时候,他既没有将她送交禁军,也没有自请避嫌……知情不报、坐视不救、纵容亲属谋逆,这不是结党谋逆是什么——”端妃看着宣景帝,一字一句,“他什么都没做,这本身就是罪。”
空旷的大殿里,端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每一句话都叫人听来振聋发聩,可宣景帝俯身在那里,许久才说出一句:“朕知道……可他是朕的儿子……”
“朕只有他了……”
这便是在说,他欲传位给二皇子了!
话还没说完,端妃猛地转身,手里药碗撞在案角上,药汁洒了一地,她看着宣景帝的脸,面上那么震惊:“皇上,”她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可依旧控制不住地破了音,“他们杀了你的儿子!”
皇上没有看她,像是不敢:“……朕知道。”
“你知道?”端妃的声音又高了一些,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知道还要把皇位传给他?陛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知不知道泰儿洒在殿前的血还没干透!”
皇上阖了一下眼:“朕知道。”
他又说了一遍。
窗边的宫灯似乎被风吹灭了一盏,那道照亮他面色的烛光一暗,像是被风收走了。
端妃站在光影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宣景帝的脸,声音里带着颓唐和不解:“……为什么?泰儿也是陛下的孩子,为什么陛下对他这么偏心……”
“朕不过是就事论事,从未有过偏私,储君之位,一直都是留给泰儿的,只是如今……”
端妃不想听他冠冕堂皇的话,直接道:“陛下是不是还想着甄氏?”
她没了儿子,萧家再无半点可以尊容登顶的可能,端妃没了顾忌,将这些年藏在心里的话说了个透:“这么多年了,陛下竟然还想着她……我不过是比她晚两年入府而已,她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我哪里比不过她?”
宣景帝躺在榻上,发出声音都是那么艰难:“此事与她无关……”
“事到如今,陛下还在自欺欺人吗?韩益为什么费尽周折地从苏州找一个外姓女入京,又是如何费尽周折地把她嫁给二皇子,韩益究竟是为了什么,陛下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宣景帝沉默半晌,只说:“泰儿也刺杀过佑儿……”
这便是说扯平的意思了。
“泰儿为什么刺杀李佑,世人不知,陛下还不知道吗?”端妃看着他,说出的话一次比一次直接,“全是因为您啊。”
韩家为了爵位尚且自相残杀,遑论皇位。
可宣景帝像是主意已定,不欲与她深谈:“……不论如何,韩益率兵逼宫的事与他无关,便是当年姜瑱战死、倒卖走私……这些都与李佑无关……身在帝王之家,有时候不是他想要争的,而是他不得不争,不然等朕百年,你和李泰会容得下他吗?”
宣景帝竟为了李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是我容不下他吗?”端妃笑出声来,她一甩衣袍大喝道,“是这天下容不下他。”
宣景帝看着突然疯了一样的端妃:“端妃既然累了,便请内阁进来吧。”
端妃大笑着,弯着的眉眼渐渐透出狠辣:“陛下可知韩益为什么明明有两万大军,却只带了八千入宫?率军逼宫是诛连九族的重罪,他兵马不足,旗帜不正,吴显鸻告发他,禁军便有了出兵的理由,这个时候他逃都来不及呢,叛逃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入宫就是自寻死路,韩益这么聪明,他为什么还要来?”
宣景帝看着她骤然变脸,陷入沉默。
“陛下也以为他是来杀你的?你错了,我们都错了。”这事,端妃也是如今才想明白,“他们不是来逼宫的,她们就是来杀泰儿——”
“因为只有杀了泰儿,李佑才能登基,名正言顺的登基。”
替李佑筹谋皇位以来,那些险事恶事,其实都是韩益自己去做的,他甚至没有和李佑商量,也从未过问他什么想法,他们见面的次数都少得可怜,为什么?
温宜曾说过韩益是这天底下最懂宣景帝的人,他在得知恙生不见之后,便想好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他率兵入宫,没有告诉李佑,他要刺杀李泰,也没有告诉李佑,可就是因为他的不告知,给李佑在外头铺好了路。因为韩益知道,只要如此,就算东窗事发,他被捕入狱,面对二皇子,宣景帝还是会说出这一句: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可韩益为了李佑做到这个地步,他图什么?虽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历史由胜者所书,但韩益通敌卖国罪名在前,就算是从龙之功,李佑又能护他到什么时候?
究竟是什么,让韩益这么帮着李佑?
端妃看着宣景帝,笑了起来,由内而外地笑着,话声是那么轻:“因为李佑是韩家的孩子啊。”
她的声音那么悦耳动人,却仅仅只是一句话,便把病榻上的宣景帝说得双目赤红,他的眼睛瞪了出来,似是不敢相信:“你!咳咳咳……你在胡说什么……”
端妃笑得那样的疯:“不知陛下可还记得襄王殿下吗?”
襄王李显,乃是先帝和废妃韩盈所生。
当年,韩盈病死,太后便是因为将襄王过继到自己名下,才得封后位。只后来,太后舍弃襄王,选择扶持宣景帝登基。
此事石破天惊,打得韩家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宣景帝登基后,和太后联手对韩家进行打压,叫襄王一党甚为不满。宣景帝初登大宝那三年,频繁遭遇刺杀,直到天启三年,襄王事败露馅,证据确凿,入狱后没过多久,便在宗人府暴毙了。
见端妃陡然提起这两个名字,宣景帝猛然一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陛下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李佑是襄王的孩子。”
“你说谎,李佑明明是朕的儿子,是朕和甄——”
宣景帝话音戛然而止。
“说啊,陛下怎么不继续说了?”端妃笑意深深地看着宣景帝,“李佑是襄王的孩子,李佑也是甄氏的孩子,但他却不是您的孩子。”
“你说谎!”宣景帝哑声喝着,他抓着床褥的手是那样的紧,像是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可是就是用力也做不到,他狼狈地趴在那里,没有人扶他起来,他听着端妃的话,几次想要反驳,却喷出了一口鲜血,“来人,来人,将此人拖出午门杖毙!”
端妃因为这句话,面露惊讶,却不是害怕,而是稀奇:“不过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便能叫陛下这么生气,这么多年来,妾身还是小看了甄氏在您心目中的位置了。”她冷然地笑着,“可这事由不得陛下不信——”
她说着,从袖口中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当着宣景帝的面将那张纸打开,上头盖着甄氏的印信,字字确凿地写着她和襄王苟且的经过,写着李佑到底是谁的儿子。
端妃将那上头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读给宣景帝听。
那些话是那么龌龊,那么钻心,它明明握在端妃手里,轻飘飘的一张,可随着她的话音,却像是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
“胡说八道!这些都是你编的!”宣景帝趴在那里嘶吼着,可每一句开口,都带着心神俱震的咳嗽,他不住地挣扎着,像是觉得污言秽耳,“来人!来人!把这人给朕把人拿下!”
端妃立在那里,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皇上这么狼狈,才像是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甄氏和襄王苟且之事,当时王府中的管事、嬷嬷皆可作证。”
他高嚷着,想要以此盖过端妃的声音:“……给朕拿下!”
可面对他的威胁,端妃始终不为所动,这些话藏在她心里太久了:“若非如此,不然陛下以为韩益为什么会这么帮他,甚至不惜谋反,不然陛下以为,为什么离你登基不过三日,甄氏骤然离世了。”
宣景帝在床榻上抬起头来:“是因为你——”
“是因为我。”端妃站在他面前,笑得那么凄然,“也是因为她自己太不小心,被我撞见了她和襄王私通,所以不得不把后位让给我。”
宣景帝突然想起来当时封后的诏书都已经拟好了,甄氏却突然跪在他面前,说什么也不肯做他的皇后。
他捂着嘴,在榻边咳个不停,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血。
宫人冲进来了,可端妃还有没说完的话:“陛下都不知道甄氏有多爱她和襄王的这个孩子啊,她甚至为了求我留下李佑的命,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鸩酒。”
“你!你个毒妇!”
端妃无视着身后的宫人,冷冷地看着宣景帝为甄氏气得吐血的模样:“陛下用这样的话来说我,可陛下如何又不是这样的人呢?”端妃提着嘴角,“甄氏让您心心念念,就是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姜闻清了……应该记得的吧,都道陛下对姜皇后爱重非常,所以才有了昭和公主的盛宠不衰。”
这话一说,叫宣景帝想起方才太后突然说的那番话,他扶着床榻,用最后一丝力气问她:“你什么意思?”
“都说姜皇后之所以突然暴毙身亡是因为听说了姜瑱战死边关的消息,可他们却不知,姜皇后之所以会气急攻心,是因为皇上啊。”
宣景帝在端妃这句话里,想起闻清临死前,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反复问他是不是真的——
当时姜闻清因为兄长战死的消息,伤心欲绝,便是这时,端妃借口探病前来探望。
“我问她:你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为什么除了昭和,再不能有子嗣吗?”
宣景帝瞳孔一缩。
“因为皇上不让!”
“皇上要用你们姜家,却又怕你们姜家一家独大,所以皇上便让人把当初韩家下到太后身上的药,也下到了你的身上……”
兄长离世,姜闻清本就悲痛欲绝,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当时便吐了血——那药出自韩家,又是皇上授意,此事一来,便是皇上把把柄交给了韩家,是韩家要和皇上联手制衡姜家……
姜闻清心口密密麻麻地乱着,想着自己突然入宫,长姐突然离世,韩益突然另娶,朝堂上,余锞率军驰援西北,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却胡乱地将这些事串起来,开始担心兄长的死是不是也和皇上有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闻清再想不出来其他,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勤政殿一时间安静了下来,便是一直在叫人的宣景帝也彻底没了话音——
那次端午宫宴那次,李佑和韩思弦曾传出秽乱宫闱之言,婚事不得不成,可宣景帝依旧犹豫,他召韩益入宫时,韩益说的是什么?
“臣知道皇上有所顾虑,臣愿意效仿太后。”
当时宣景帝一听到这话便答应了,不是因为太后,而是姜闻清——一如姜闻清所想,宣景帝在她身上下的药就是从韩家来的,韩益突然说这句话不是为了表忠心,而是在提醒皇上,他们早就是一边的。
端妃声调轻轻地背过身,不用宫人押送,自己走出了大殿:“好一个帝王心啊,姜家百年忠骨,替大靖守了这么多年的江山,却始终不敌‘猜忌’二字,海晏河清……”
“海晏河清……”
端妃无声一笑,迈出殿门:“也不知道到底是用了谁的海晏河清,换了谁的天下太平。”
作者有话说:
韩盈和太后、端午宫宴,指路第8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