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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真少爷但糙汉 第122章

溺子戏 · 历史架空 · 695.48KB · 2026-08-14 20:41:31

第122章

  窗外起风了, 把窗棂吹得轻响,甚至将外头的天色也放进了殿里。天光灰白一片,好像快要天亮了, 又好像是刚刚天黑, 不明不暗地挂在远处,像是一片将熄未熄的灰烬, 那点最后的余光,一如濒死人的垂死挣扎。

  宣景帝握着诏书, 觉得自己的时辰就要到了,他五脏六腑剧烈地疼着, 额角细密地出着汗,他看着诺大的宫殿, 那么安静, 静得像是提前走入了死亡,他没由来地觉得有些害怕,艰难地撑起身, 想要叫安留良, 结果一抬头, 昭和已经在了——

  昭和公主站在殿门前, 一动不动, 一身素雅的白色宫装,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白皙。她立在昏暗之中,神情冷然,像是一盏没有图样的白瓷。是直到看见宣景帝抬头, 才迈开步子。

  而也是这时,宣景帝才发现她的头上没有珠翠,连耳珰也没戴, 干净得就像是来服丧的。

  殿中寂然,只有昭和公主的脚步声和裙摆曳地的悉索声。

  宣景帝看她缓步向自己走进,看她始终垂着眸——昭和的眼睛向来漂亮,左眼下那两颗痣尤其是,每次看每次都叫他觉得喜欢。那双眼睛很像闻清,温和又明亮。

  但不知为何,他今日再瞧,却觉得那眼神是那么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明明是他让安留良把昭和请来的,可等人真的来了的时候,他又没由来地慌张。

  他蓦然想起端妃说的那些话——她说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发妻其实早已背弃他,说他因为她而偏爱的儿子,其实是她和那个三番五次想要害他性命的兄长苟且生下的……她问他还记不记得姜闻清,记不记得他为什么会给她下药,她说姜瑱之所以会死是因为韩益,却也是因为他……

  宣景帝看着昭和,忽然觉得她不是来看他的。

  但他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冲昭和招手,开口时气若游丝:“昭和,你怎么现在才来……”

  昭和公主在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没有再像往常一样侍奉他身侧,她的声音很轻,开口时像是如常,可仅仅只是一句话,便击碎了宣景帝的妄想:“儿臣刚去看了姨母和舅舅,待会儿准备去看母后。”

  她说着话,放下了手中的篮子,那里头都是纸钱。

  宣景帝的目光落在那些纸钱上,鼻尖好像闻到了她身上的香火味,他攀着床榻的手吃力地发紧,像是想要靠这些来分担肺腑间因为她这句话带来的更疼的疼痛——

  他默了良久,费力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母后死的时候。”昭和站在那里,旁观着他的病痛与垂死。

  寒风从没有关上的门里灌进来,将篮子里的纸钱吹了一地。

  宣景帝从年前就开始病重了,可他竟是到现在才意识到,他生病的时候,昭和好像从没来看过他。他无声地笑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薄凉,姜闻清已经死了五年,他也是她的父亲——

  “……你是朕最疼爱的孩子。”

  “不管闻清在不在……”他说起这个名字时,心中有如车轮辗过一颗石子,咯噔一跳,“朕自认对你……没有过半分亏待。”

  他说出“亏待”二字时,自己都觉得可笑。

  “朕给了你……”他断断续续地咳着,“寻常人十辈子都挣不来的荣华,你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你的吃穿用度,比几个皇子都高……朕封了你最高的品阶,让你出入宫禁不必通传,朕把你能有的体面……全给了你。”

  他说得那么掏心掏肺,可昭和站在阴影里,始终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可父皇您自己知道,您之所以给我这些荣华富贵,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些年来,她每每看着父皇给她的赏赐,看着底下人对她的尊崇,只觉得恶心,因为这些都是因为宣景帝自知对不起她的母后换来的。

  他越是觉得对不起,弥补给昭和的便越多,可这些东西对于昭和来说,只是第二次的伤害——

  母后和端妃说话的那天,她就在殿外,她清清楚楚地听到端妃和母后说,是父皇给母后下了药,听到她们说父皇忌惮姜家兵权强势,所以当初才会选中余锞,而如今余锞又去定远关……

  那时舅舅战死边关的消息刚刚传来,母后本就伤心欲绝,端妃同母后说这些话究竟是为了什么,人人皆知。

  这些年,昭和也想过是不是她错怪了父皇,可她查到的那些罪证告诉她就是父皇——端妃没有说谎,皇上就是忌惮姜家,余锞留守荆楚并非姜瑱无人可选,而是父皇的旨意。

  舅舅确实不是父皇亲手所杀,却是因为父皇而死,是父皇害死了舅舅,也是父皇害死了母后!

  昭和冷冷地看着他,昏暗之中的眼神是那么亮,她没有流泪,她的泪早在母后离世那年就流干了,可烛光照着她眼下的痣,又像是她始终擦不掉的泪:“当初父皇选择扶持韩家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昭和站在她面前,眼神里都是憎恶:“您是没有亏待过我,可您敢说一句不曾亏欠我母后,不曾亏欠姜家吗。”

  -

  韩旭最后才去见的韩益。

  地牢两侧渗着霜,枯藓爬了半面墙,光是靠近,便能闻到里头散发的腐朽气味。他沿着那条又窄又长的石阶走下去,拐过两道弯,才看见那扇牢门。

  左士诚经堂审之后招供了军中利用漕运侵吞火铳用材、走私火铳一事。韩旭和温宜想起韩识嘉在苏州监兑漕运,便写了信,将温父查到的火铳材料清单和定远关火铳用材入库单誊抄了一份,一起送去了苏州。

  韩识嘉看着那几张誊抄的纸,目光落在日期上时忽然觉得很眼熟,他把咸裕银号的汇款清单和入库单摆在桌上,发现就在入库单上登记的每一次时间前后,都有一笔钱汇入这个咸裕银号。

  第二天,韩识嘉借着职务之便,以循例走访本地大商户、核对漕运商户账目为由,去了咸裕银号。

  银号掌柜很客气地接待了他,引他四处参观喝茶,还翻了几本明面上的流水账。韩识嘉边翻边随口问了句:“你们后院锁着的那排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掌柜面色微僵,只说是库房。

  韩识嘉没有追问。他告辞出来,绕到银号侧面的巷子,翻了进去,发现了被关押在这里的吴恙生。

  当时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想吴恙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除了吴恙生,他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见过那人——那人是侯府的老管家,他小时候启蒙读书时,都是这位老管家接送他去私塾。

  回来后,韩识嘉又把咸裕银号的底档翻了一遍,他翻了好久,才找到那份契书抄件——钱庄在官府登记时要写明东家姓名,他先前没留意这一页,只当寻常备案文书,这次他多看了眼,东家那栏写的是一家京城商号的名字,叫“广通号”。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在底档最后找到了咸裕银号开业时的保书——按规矩,新设银号需要本地有头脸的商户或官员作保,而咸裕银号保书上盖着的,赫然就是韩益的印鉴!

  韩识嘉又把广通号的底档调出来,发现广通号在官府注册时,经营人一栏填写的,也是韩益!

  韩益既是广通号的东家,又替咸裕银号作保,咸裕银号不仅囚禁了吴恙生,里头还韩家的家仆,更重要的是它替火铳走私洗钱!

  铁证如山,此次不论韩益怎么狡辩,也决计逃脱不了。

  韩益坐在牢里,手脚皆是锁链,他入狱前,发冠被人打掉了,头发披散在肩,身上还带着伤,和上一次韩旭见他时,判若两人。

  狱卒打开了牢房的门。

  韩益听到动静抬头,逆着光看向韩旭,许久:“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看我了。”

  他明明这么狼狈,可韩旭却觉得他依旧气定神闲。

  他知道是为什么。

  “有些事情,我还是想从你嘴里听到。”

  “怎么?吴显鸻和余锞都在你们手里,审不出来?”韩益无声一笑,带着几分嘲讽,“也是,当初吴显鸻被你们抓进去一个多月,不也是什么都审不出来?”

  韩旭没有在意他的嘲讽:“你以‘清君侧’为名率兵逼宫,摇旗呐喊地要拿下大皇子和端妃,说他们妖言惑众、谋害圣上,说得那么义正言辞,说到底就是为了杀大皇子吧。”他看着韩益,“只承恩侯这么深谋远虑的人,难道会不知道禁军有多少人马,姜老又和禁军什么关系吗。”

  韩益扬眉道:“想不到我在你心中这么聪明。”

  “确实聪明。连余锞都被你算计了,两万大军只率八千入宫,你等的就是自己被擒。余锞替你杀了大皇子,三皇子又出身民间,没有根基难以服众,如此一来,皇上便只能传位给二皇子。”韩旭说着点了点头,可声音却越来越沉,“你和二皇子结盟以来,事事都是自己做主,从不过问二皇子想做什么,甚至不同他商量,为的就是今日吧。皇上没有更好的储君人选,二皇子一句‘什么都不知道’就能登基,承恩侯好谋算啊。”

  “想不到连这些都被你看出来了。”韩益感慨着,可脸上没有半分被看穿的慌张,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韩旭,“皇上也就这两日了,如今六部官员都该进宫了吧,这样的好时候,你不进宫去瞧瞧吗?”

  韩旭冷漠地旁观着他的得意,突然说:“二皇子不是皇上的儿子吧。”

  韩益倏然一静,连神情都变了,眼睛不聚焦地落在某处。韩旭也算是同他做了一整年的父子,却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

  韩旭又说了一句:“二皇子,是襄王的孩子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韩益僵硬地转过来,眼睛直直地看着韩旭。

  “我们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二皇子到底有什么好的,竟能让承恩侯不惜率军逼宫,也要替他拿下皇位——但如果这个皇位是韩家自己的,那就说得通了。”韩旭敛眸颔首,语气带着思忖,“韩家本就是个靠女子博仕途的弄权之门,往前瞧除了太后不能生育子嗣,却还有废妃韩盈曾为先帝诞下一子,韩盈死后,这个皇子过继到了太后的名下,也就是后来的襄王。”

  “只太后恨死了韩盈,自然也就恨死了这个皇子,绝无可能让他登基,所以她在先帝的众多皇子之中选中了四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韩旭徐徐说着,“韩家有荣华登顶的机会,太后这一招釜底抽薪,必然惹得韩家不快,而这个不快的人里,想来便有你承恩侯。”

  “二十年前,你替襄王争皇位,二十年后,你替二皇子争皇位,争来争去,都是为了自己。”

  “你说的这些都是猜测罢了,皇上已经病危,圣旨就要下了,你们没有证据,二皇子还是会登基。”韩益冷冷地看着他,可语气却藏不住气急败坏。

  韩旭见韩益不复持重,便知道他们猜对了,他重新看向他,平静道:“皇上已经知道了。”

  韩益的话声戛然而止。

  “登基?事到如今,侯爷还想着二皇子……”韩旭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韩益的神色,“大皇子虽死,可二皇子并非皇上亲生,又怎可能做得了储君?”

  “不可能,不可能!”韩益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你们怎么可能知道!你们不可能知道的!”

  “是吗?可好像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少。”韩旭告诉他,“端妃已经带着甄氏死前的口供去见陛下了,公主殿下也已经入宫,你们杀了大皇子,难道还想端妃眼睁睁看着李佑登基吗?”

  “不可能!怎么会是端妃呢?怎么会是公主!”韩益一脸的震惊,像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当年韩家为了家族仕途,将两个女儿送入宫中,却走到了自相残杀的地步,襄王的生母韩盈,不满太后颇得先帝宠爱,几次设计害她,最后死在了太后手里。

  可韩盈并非善茬,她虽身死,但她的死却是太后的生,因为太后若想封后,就必须要有子嗣,太后这么恨她,却还是只能过继她的儿子。

  襄王就这么养在了太后宫里,做着他言不顺却名正的嫡子。

  太后出身韩家,襄王也出身韩家,先帝又对太后爱重非常,韩家上下都以为襄王将入主东宫,可谁都没想到先帝驾崩后,遗诏上写的不是襄王,而是那个平时从不显山露水的四皇子!

  四皇子登基后,襄王及韩氏一党的愤懑溢于言表,可还没等他们发泄出来,便先等来了新帝与太后对韩家的步步紧逼——他们先是以出京就藩为由将襄王送出京城,又以整饬吏治为名,将韩家子弟从要紧位置调离。

  新帝与韩家的关系势如水火。

  宣景帝初登大宝的那几年,宫里的刺杀从没断过,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而每一桩刺杀案的背后,都绕不开韩家和襄王。

  宣景帝是没有根基,可帝王榻侧岂容他人酣睡?只有雷霆手段,才能让朝臣信服,才能坐稳皇位。

  京察黜落、外放刺杀、连坐清党……御前司闯进韩家别院时,血水染红了满池的莲花,短短半年,盛极一时的韩家就此没落,襄王也因谋逆之罪被囚禁宗人府。韩家满门可以说是就此覆灭,唯有韩疏一支独善其身。

  韩疏虽年少莽撞,害得温世青贬谪出京,却是韩家这个弄权之门中难得的清流,他的功名是自己考出来的,他的年少莽撞,也是因为他不谙世事、正直鲁莽。更重要的是,当初韩家人为了仕途,几次迫害太后,都是韩疏暗中相助。

  而整个韩家,若说谁没对宣景帝行过不利,唯有韩疏。

  韩疏是无愧于心,但他“不同流合污”的行径,被整个韩家视作异类,这其中包括他的儿子韩益——那是帝位!韩家有恩荣登顶的机会韩家为什么不争!

  在韩益看来,父亲就是个缩头乌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太后扶立宣景帝的原因是韩益告诉襄王的——杀母夺位之仇,襄王与太后新帝不共戴天,而也正是因此,襄王才对帝位愈发执着。

  韩益看不上自己的父亲,暗中与襄王等人勾结,为他出谋划策,他们联起手来,也曾几度刺杀宣景帝,却始终都以失败告终。

  韩家山穷水尽。

  清算的时候,查到了韩益牵涉其中。

  韩疏察觉之后,亲自求到了太后那里——太后本就对韩家不满,韩益此举既得罪了皇上也得罪了太后,太后原来不想饶他,可韩疏在永寿宫前跪了三天,到最后太后还是心软了,因为韩疏曾救过她爹娘的性命。

  宣景帝登基全赖太后作保,太后为韩益求情,宣景帝必须给韩家一个机会。

  但这个机会不是没有条件的。

  韩益进宫了。

  他跪在宣景帝面前时汗如雨下。

  他不知道宣景帝找他是因为知道刺杀一事背后也有他参与其中,还是因为太后信赖父亲,皇上要给他一个机会,韩益都不知道,但他听懂了宣景帝话里的暗示——

  一是襄王几度刺杀于他,就算如今收押宗人府,他依旧心中难安。

  二是韩家若想在朝为官,便不应该再牵涉兵权。

  宣景帝说这话时,垂眸看着地上的韩益,他虽没有明说,但韩益明白宣景帝是什么意思——新帝本就是因为韩家才坐上的皇位,可登基后为了坐稳皇位又几度设法拿掉韩家,此举无异于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且新帝拿掉韩家的手段已经太过雷霆,如今襄王已被圈禁,若是再杀,群臣难安,有损新帝仁厚之名。

  韩家之所以生出谋逆之心,全赖襄王,韩益若想活命,便要证明他与韩家谋反的事毫无关系。

  他能怎么证明?那就是亲手杀掉襄王。

  而韩益谋害新帝在先,又娶了手握兵权的姜家的女儿——这是太后要保的人,往后必定会常伴君侧,宣景帝绝不允许这样的异党手握兵刃站在自己身边。

  那一刻,韩益跪在宣景帝面前,才发觉自己是败得这样的彻底。

  新帝确实根基尚浅,可并非善类,他明面上是在同他谈条件,可韩益若是不答应,那便是逆党,韩家满门抄斩,不复存在。

  韩益做了选择。

  没过多久,襄王在宗人府暴毙,姜氏因生产大出血而亡。

  风止住了,地牢里安静得出奇,甚至能听到水滴落进水池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襄王死在十九年前,母亲也死在了十九年前。”韩旭平静地看着韩益,他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问,“父亲,你当时选了什么?”

  “我没得选!”韩益没由来地心里一慌,他低声喝着,“我没得选,当初若我不这样做,死的就是韩家全族——”

  他话没说完,一把刀猛然捅进了他的腹部!

  韩益低下头,看见刀柄握在韩旭手里,刀身已经没进去大半!他眼睛都瞪了出来,倒吸了一口冷气,可那口气还没落下去,韩旭又握着刀再一次捅了进来!

  “第一刀是替方戟还的。”韩旭把刀抽出来,“方家家破人亡,方戟不得归京全是拜你所赐。”

  “第二刀是姜瑱还的。”一进一出,刀身带出的鲜血滴落在地,“姜帅战死沙场,定远关数万将士百姓亡灵难安,你死不足惜。”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韩旭又捅了韩益第三刀——

  “第三刀是替我娘还的。”韩旭把刀抽了出来,松开手,任由那染了血的刀落在地上:“祸及全家,是你一个人的过错。”

  韩益沿着墙滑坐下去,神情是那么震惊,可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气音——

  这些年,他也想过当初是不是能有更好的选择,可他没有!如果他们当时能再厉害一些,他就不会失去闻晏!

  所以在得知二皇子的身世之后,他又去了荆楚,他知道余锞手中有亲兵,他选中余锞便是为了让自己有朝一日能有的选,这一切明明是皇上逼他,是皇上逼他!

  “皇上要的是韩家不涉兵权,除了杀掉我娘,你明明还有更好的选择,你自己选择走到了这一步,怨不得任何人。”

  韩益看着韩旭,嘴巴张张合合着,像是想要说不是的……

  可韩旭已经出去了,头也不回。

  只是在路过太医的时候,说了三个字:“救活他。”

  -

  宣景帝听着她话声里的质问,眼神又散了。他的目光渐渐落下来,落在她的手上——她并非什么都没戴,除了那一篮的纸钱,还有一枚玉簪,一枚不是戴在头上,而是握在手里的玉簪。

  他认得它,那是他当年亲手戴在闻清头上的。

  他看了那支簪子一会儿,忽然想笑,她确实是来送他最后一程的。

  “……昭和。”

  宣景帝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几乎快要听不见了。

  两人目光相对,宣景帝双眼朦胧地看到她眼尾泛着红,却没有泪——她已经很久不在他面前哭了。他还记得昭和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明明是个不小心把手拍红都要跑来找他撒娇的小姑娘。而那时候他还能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肩上看灯……可如今,这些都再也回不去了。

  宣景帝看着她,觉得自己的眼皮很沉,像是要睡过去了:“你过来些。”

  昭和没有动。

  宣景帝费力地抬起手,慢慢地伸向她,却只能抬到那支白玉簪的高度,他隔着空气很轻地碰了一下,又像是在碰些别的。

  “朕……对不起你。”

  昭和在这四个字里,肩膀微微发颤,却依旧不为所动。

  宣景帝躺在那里,声音已经听不清了:“朕知道,你恨朕……”

  他想要抬起手,却只能动一动手指,他用那最后一丝的力气,指着放在枕边的诏书:“圣旨还没有拟……你想要谁继承皇位,就填谁……”

  宣景帝随口一句话,便把大靖江山的未来交给她了——那是皇位,是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么远的位置,可如今就在她面前,唾手可得,这对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诱惑,除了昭和。

  她知道他为何这样说,却也因此变得更加薄凉。

  “事已至此,何必再说这些?”昭和立在那里,“皇长兄已死,李佑又并非你的亲生子,事到如今,只剩三皇子李墨可以继承皇位。”

  那是个从民间回来的,从来不在他眼中的孩子,因为他对李墨的母亲没有多少感情。

  在宣景帝看来,露水一场已是他对那女子的恩泽,一时疏漏让她偷偷生下李墨,已他对她最大的慈悲,她的孩子,原本只能是个庶民,却因为是他的儿子,做了皇子,享尽荣华富贵。他或许亏待过李佑,或许亏待过昭和,却自认对李墨没有半分亏欠,所以他看不到他。

  而他明明已经没得选了,却还要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好像有很多爱,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说先帝冷漠,明明深爱太后,却冷眼旁观韩家姐妹相斗,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端妃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看不到皇长兄,为什么总是偏爱李佑,可我知道你其实也不爱他,你只是觉得对不起甄氏。”

  那个女人是他的发妻,却没能见他登基的时候,所以他自觉对不起,所以才会偏爱李佑。就像:“其实父皇也不爱我,荣华富贵都是假象,你不过是知道自己对不起母后罢了。”

  “不是的,昭和……”宣景帝呕出鲜血,喘息不止,用他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声音,“我始终是你的父皇,你要认我……”

  昭和握着那簪子站在那里,手指发白,最终还是没有动。

  她看到宣景帝闭上眼时,自己也跟着闭了下,再开口时只剩下气声:“现在不是了。”

  风声灌了进来,带着又长又细的呜咽。

  昭和带着圣旨走出内殿,将它交给内阁大臣。

  她没有回头,一个人沿着长长的宫道离开,身后是不绝如缕、哀转久绝的哭声。

  她一个人走下殿阶,想的是这一路走来——想她当初在大殿门口听到的端妃和母后的对话;想她抱着母后的手,感觉到她一点一点在自己怀里变凉,想她听徐嬷嬷说当初姨母是怎么死的,想她从仵作手里接过他在舅舅尸体上发现的弹丸……

  大皇子已死,端妃、萧家失势,韩益吴显鸻一干人等下狱,姜瑱战死的真相大白……

  她做了那么多,也全都做成了,她应该开心的。

  昭和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不稳,甚至身形踉跄。风雪很盛,她一身白裙,她走进雪里,也几乎要融进雪里,然后她看到了站在下面等她的李墨。

  她一点都不开心。

  “我还是选了你做皇帝……”

  宣景帝知道昭和公主是来杀他的,但他也知道昭和和李墨很好,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会为李墨着想,那便是昭和。但如果她杀了他,李墨便做不了皇帝。

  你看啊,他到死都还在算计。

  然而李墨只是向她张开怀抱,把她拥进怀里:“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天有薄阳,风雪依稀。

  韩旭出去的时候看到温宜撑着伞在那里等他。

  他走了过去,那么茫然,直到把头靠在她肩上时,才像是找到了方向。

  温宜抱着他:“结束了。”

  宫敲丧钟。

  皇上殁了。

  作者有话说:

  建议从119章开始阅读(不读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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