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院子里被风吹得哗然的树倏然静了, 连韩旭揉着她脸的手也跟着停了一下,但只是一下,他重新用掌心蹭了她的脸蛋, 这回使了点劲, 像是想要把她的酒意揉散一些,然后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温宜被韩旭揉得歪了身子, 换做平日,她定然拨开他的手了, 但今日喝了酒,反应有些慢, 过了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呼了口气:“母亲可能又要回庙里去了。”
温宜说完, 觉得自己说得不对, 母亲此次可能不只是想回庙里那么简单,她怕是真的想要和父亲分开了。明白过来这点,温宜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如果她没有和韩旭成亲的话, 这次爹娘是不是就能和好如初, 是不是就不会吵架……可是她如果没和韩旭成亲, 祖母该怎么办。
她轻易便陷入了两难。
从前她觉得自己是个大人, 可好像并没有,她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为什么?”
温宜低头看着他,张口了几次才说:“因为他们吵架了。”
她没说是谁,但韩旭能听出来温宜是在说她的父亲, 毕竟能叫她这么在意的人并不多,而她昨日因为要回家的事,显得那么踟蹰犹豫……这个念头一起, 叫韩旭的眉头紧了紧——上次他从温家回来,温宜显得那么紧张,还追问他有没有见到她爹娘。
“吵架怎么了?”
“……吵架就会生气,生气了就会分开。”
韩旭便得知了温宜这么多年都没能见过母亲的原因:“他们为什么生气?”
“……”
温宜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韩旭便看出来了:“因为我们成婚。”
不然方才温宜便不会说他们是不是不该成婚。
“是因为我。”韩旭说的时候语气有些轻,却基本是肯定。虽然京郊发生的事他还未告诉温宜,但他并没有将这两件事一概而论。
“不想回家便是因为这事?”
温宜没有开口,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立场怪他。
韩旭又问:“那昨日为什么不开心?”
或许是因为最难过的事已经说了,再说些别的也没什么大不了,又或许是因为喝了酒,脑子发懵,叫她想不起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能说,温宜犹豫了会儿便答了:“她们都在问我愿不愿意……”
“愿意什么?”
“嫁给你。”
温宜出身诗礼之门,是世家出身的温老夫人和崔氏在闺阁里养大的循规蹈矩的女子,她的出身与性格注定了她不能追求轰轰烈烈的情爱,婚事对她来说从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已经嫁给韩旭了,他便是她的夫君。
世家女子就是这般。
她嫁给韩旭是心甘情愿,拿自己的婚事去换祖母的性命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委屈的。可这事明明是她们做的,却要她别记着。渐渐的,温宜都有些搞不清到底是自己在在意,还是她们在心虚。
她们不希望她记得换亲的事,不希望她惦记着祖母的病,安排她与韩识嘉见面……金玉古籍,官职前程,父亲的仕途,弟弟的前途,温家的命运……他们把越来越多的东西放在另一边,放在婚事的另一边,压在韩旭这个人的另一边,仿佛只有这些东西加起来,才能让这件事变成对的。就好像,她做的这个决定是错的。
细叶在夜风的吹拂中发出细碎声响,它们显得那么吵,又显得那么静,吵得像是能掩盖了温宜的话音,静得她一开口,每一句话音都是清晰,根本藏不住半点心事:“我本来是愿意的,但问得多了,我好像又不愿意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好像每个人都觉得她不愿意,他们承诺她这样多,开口便是抱歉,觉得她委屈,一件一句压过来,就好像她不该愿意一般。
“不愿意就不愿意呗。”
韩旭的声音那么轻松,像是草原上的云,而他们明明正在讨论自己不想嫁给他。温宜因此抬了眼。
“当初听到这门婚事,我就想,要是我女儿,我定也是不肯的。”
韩旭确实不介意温宜说不愿意嫁给他。
说来也怪,他明明现在摇身一变成了高门大户里的大少爷,可心底里却没有半点把这些荣华富贵归到自己名下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在此处长大,又或许是因为这里的荣华都不是他挣来的。在他看来,自己仍是个乡野出身的打铁汉子,可就算他是个乡野汉子,也知道“门当户对”四字。
在韩旭看来,所谓的门当户对说的其实不是贫贱贵富,而是成长环境所给人带来的认识见识,温宜是读书人,他是个铁匠,他们本就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人,不说从前,便是现在,韩旭都不敢想他们两个南辕北辙的人会成亲。
“一个不知哪来的穷小子,竟想娶我金枝玉叶的女儿,你说我会愿意吗。”
温宜听他说话,想着父亲当初怕是就这样想的。
“所以不愿意也没什么。”
“你好像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希望我问吗?”
“不希望。”
“那我不问了。”
温宜像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好说话:“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你看着不是傻姑娘。”
真不愿意,不就走了吗?她那么聪明,总有办法的,当初那张让她走的纸条是韩旭亲手给她的,她明明有机会走的,但她没走,所以韩旭便没问。他没敢想这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是因为喜欢自己而嫁给他,毕竟甚至连一面都没见过,但没走,这便够了。
他说的这么轻松,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把温宜所有的纠结击散了,他说她可以愿意,也说她可以不愿意:“就算是救了祖母的命,也可以不愿意吗?”
“为什么不可以。”
“你不觉得这样不公平吗?”
“那又如何。”韩旭语气轻松着,“从前住在我家隔壁的王嫂嫁给王叔,就是看上他力气大,是我们村子种田最厉害的。但是王叔长得不好,脸上有麻子,王嫂经常说要不是嫁给王叔能吃饱饭,她也不愿意嫁给他。”
“所以就算是为了什么又如何,你可以有目的,但也可以有心情,因为你是一个人。”
韩旭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跟温宜说了半宿的话,没因为她是醉鬼而不理她,每一句都回答得认真。春日的风并不凉,吹在温宜面上的时候,叫她觉得舒服,她侧着头靠着秋千,渐渐不知自己都说了什么,像是被吹散了酒气,也吹来了醉意。
她不知道王叔是谁,只是想着前几日韩旭归置铁器的时候,那么大的一口烘炉都是他一个人搬,便问:“为什么不是你种田最厉害的?”
“……因为我别的厉害。”
“你什么厉害?”
“你不知道?”韩旭坐在地上,突然笑了,眼里有点赖的意思,“明日你便知道了。”
温宜靠在秋千上,轻轻地荡着,夜风轻轻的,她也轻轻的,她知道这是酒劲上来了。
韩旭看她有点困的意思,便说了些轻松的话,声音也跟着轻了起来:“如果我种田厉害,你会嫁给我吗?”
温宜一下没回答,过了会儿才听清韩旭说的是什么。
“……如果我吃不上饱饭的话。”
她彻底醉掉了,竟跟着韩旭说这些不着调的话,但又好像没关系,因为今晚的夜太静,像是什么都可以被包容在风里,也渐渐的带走了她最后一点清明。
温宜从秋千上滑下来,没有跌倒,而是落进了韩旭的怀里。
云散月初,几个星点跳出星天,夜色浓稠而缱绻,倒映的树影是那么的斑驳不清,叫人分不清是谁与谁。
温宜早上醒来时,头痛得厉害,靠在床边的时候,按着自己的额角不说话。
桃月听到铃铛声便端着解酒的茶进来了,挽起了剩下的另一边帷幔:“小姐昨夜吃了酒,在外头同姑爷说了半宿的话,怎么会不头痛。”
温宜端茶的手一顿:“说了半宿的话?”
“可不,您坐在秋千上,姑爷就蹲在您跟前。”
“……都说什么了?”
“奴婢哪知道?”桃月就笑,“姑爷蹲得腿麻了,也没叫您回来,就坐在地上同您说话。小姐您自己说了什么,自己不记得了吗?”
倒是记得一些,她好像说了爹娘吵架的事,说了母亲想要回庙里,然后……温宜吹着茶,脑中闪过一句话——
不愿意嫁给你也可以吗……
温宜端着茶杯的手一抖。
那韩旭是怎么答她的?
温宜反复吹着茶,像是想从这个动作里再想起来别的,可不论她怎么吹,再想不起来别的,只是恼怒地记得自己真的说了很多的话……确实是很多的,不然怎么会记不清呢。
温宜僵硬地喝了一口茶,喝得慢慢的,怪着自己平日里很好的记性偏偏这个时候用不上了。
也是这时,韩旭就进来了,珠帘清越的一声,叫温宜抬了眸。
她看到他,想着自己说的那句不愿意嫁他,不免有些心虚,也心虚地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竟会在他面前吃酒……
韩旭没察觉她的心思:“头痛不痛?”
“……不痛的。”像是说了不痛,就可以假装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吹了一宿的风,怎么可能不痛。”韩旭根本不给她遮掩的机会。
温宜顿了顿:“我都吃醉了,郎君怎么还同我说这么多的话?”
“吃醉的人怎么知道自己醉了。”韩旭一本正经,“她想说话没人听,不高兴怎么办。”
明明说的是她,却用的泛指,她怎么不知道他有这么深的文思造诣:“……吃醉的人哪懂得什么高不高兴。”
“吃醉的人自己应当是知道。”
温宜装不下去:“可我一点也记不清……”
“记不清就记不清。”韩旭并没有在意她的耍赖,“大不了再跟你说一遍就是。”
温宜抿了抿唇:“那我昨夜说了什么?”
“说我要是种田厉害,便嫁给我。”
“……”
韩旭眼里多了几分笑意:“我想告诉的时候,再告诉你。”
他这样说,温宜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她只记得自己说了不愿意嫁给他……她暗暗发誓以后还是不要在韩旭面前吃酒了。
韩旭就揉了她的头一把,把她的头发都揉乱了,然后从胸口摸出一个东西——是她的银簪,韩老夫人生病那日,他掰断的那根。
温宜惊讶极了:“怎么修得好的?”
韩旭打铁的,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而且他不仅能修,还给她做成了可以拆开的样式:“虽然不希望再派上用场,但总不能每次都废簪子,那多败家。”
温宜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除了能看到一个卡扣,根本看不出重新熔过,她听着韩旭的话,轻声在说:也没有败家,祖母都习惯了,不用掰簪子。
但她握着它,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