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湿漉漉的水沿着韩旭的下巴滴进鱼缸里, 在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鱼缸里仅有的游鱼在层层泛起的涟漪下不安地翕动着,像是觉得下了雨。
温宜侧头看他, 觉得韩旭的目光有些深邃, 像这荡开的水面,明明一眼就能看到底, 却还是叫人觉得危险,她盯着他看, 看他硬朗的眉目,看他清晰锋利的下颌骨, 看那重新凝聚在他下巴的新水珠,在它要滴下来的时候, 鬼使神差地抬手接住了它。
水凉凉的, 又不全是凉,像是带了点韩旭身上的温度。
韩旭也在看她,看她在月色下, 画一般精致的眉宇和乖巧透亮的眼睛, 她素日里多是端庄文秀的, 可这会儿侧头看他时, 娴静的姿态里多了几分灵动, 像是夜下月来的精灵,韬光韫玉、雅人清致,叫人移不开眼。直到她抬手接他的水滴,韩旭才垂眸看她的手, 小小的,他用尚且干燥的手背给她擦去。
“还咳不咳嗽?”
入夏之前,天气总是反复, 稍不注意就要病了,往时温宜都会生病,今年只是咳嗽,已经很好了:“不咳了。”
“喝药了吗?”
风轻轻的,吹着温宜的发,也吹得她眼睫颤了颤:“正要喝。”
“那去喝。”
月西斜,影深深,屋门合上了。温宜才一进去,韩旭便一言不发地把抱她了起来,抵在门上的时候,烛灯跟着晃了一下,韩旭一抬头,直接咬住了她的唇。
温宜吓了一跳,往后一缩,可根本无处可躲,丹唇微起,便让他顶了进来。
“唔——”
唇舌交缠,温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吻含弄得吞咽不及,烛火晃荡着,也乱了她的眸光。舔舐中,温宜在他的唇齿间尝到了酒香,才知道他到底是喝了多少,她被他的舌烫着,呼吸乱了心跳,喘不过气的感觉叫她的手指越收越紧,她像是想要抓着点什么,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窒息过去。
便是这时,韩旭抬高手臂,托着她的臀,让她的双手再无处可放,温宜犹豫了下,只能捧住他的面颊。
她的手有些凉,又或是他的脸太热了,那小而柔软的手一贴上来,韩旭便睁开了眼睛。两人的目光直接挨在了一起,近到看不清彼此眼底的光,都是黑的。温宜的目光颤得一塌糊涂,让韩旭觉得自己的眼睛也跟着痒痒的,他蹭了回去,也因此吻得更深了些。
窒息的感觉从呼吸蔓到了胸口,温宜被他亲得含不住津液,直接呛了起来,她本就有些咳嗽,今夜是一直忍着没咳,所以现下这一呛,便咳得有些停不下来。
她推开韩旭,吁吁地用帕子掩住咳嗽,眼睛湿漉漉的,韩旭自下而上地看着她,见她眼睛都红透了,看起来是那么可怜,又叫人觉得楚楚。
真是勾人得不行。
韩旭放她咳了一会儿,在她没留意,松了帕子的时候,重新亲了上去,温宜猝不及防,脑袋往后磕在了门上,很轻的一声,但韩旭还是空出一只手给她垫住了。这次韩旭没再给她咳的机会,吻得更深了些,也把她的呼吸和咳嗽全吞了下去。
两人挤在一块,靠得这样近,温宜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可身下的手少了一只,又叫她害怕,于是只能揪着他胸口的衣领靠近,被欺负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就这么亲了不知多久,韩旭才稍微离开她的唇,他抵着她,却没再多做别的,只是靠在她颈间深深地呼吸。
温宜还揪着他的衣领,怕自己掉下来,手些抖,后来韩旭就把她放在桌上了。
外头好像起风了,不然怎么有树影,温宜抵着他的胸口低着头恢复喘息,觉得韩旭今夜不太寻常,她平复着起伏的心跳,自己都没注意在他胸膛上蹭了一下:“怎么了?”
韩旭的喉咙又有些紧了,但没有动她:“看你乖,欺负你一下。”
温宜觉得不可理喻。
韩旭却只是用手心蹭了蹭她的面颊:“喝药吧。”
这晚,韩旭说是吃了酒,于是抱了被子要睡在外头。
温宜侧身躺在榻上,感觉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大婚那日,他吃醉了没掀盖头,她睡着前,也是这样看了他一眼。
翌日起来,依旧是天时早早。温宜看到韩旭站在阶下给那鱼缸换水,一尾黑色的锦鲤从他手中游回了水里。
韩旭感觉有人在看他,一抬头就看到温宜了。
她今日一身菽红夹粉的方领对襟袄裙,银线暗绣的梅花纹看起来清冷冷的,她问他:“今日还是同三爷一道出去?”
“不是了,不过晚上还约了几个人。”
“少吃点酒。”
“知道了。”
韩旭到京城来也有一段时日了,素日里就是在府里打转,就算他在乡野长大,可他也是侯府的大少爷,总是不能一辈子打铁的,能这样多认识些人也是好的。可这个认识方法,总叫温宜皱眉,觉得哪里不对。
“小姐,椿萱堂那边来人了,说是老夫人寻您去呢。”
温宜还有些咳,所以不敢坐得太近:“不知祖母寻我何事,我近来不怎么好,还是离您远着些。”
韩老夫人听出她话里的憔悴,前几日没见,也是这会儿才知道她竟病得如此重。
“昨日不是寻了大夫,怎的还是这般病恹恹的模样?”韩老夫人抬起头来,像是要寻窦嬷嬷的错处。
温宜摆手:“同大夫没干系,是温宜心里乱。”
“出了什么事,竟叫你这样忧心?”
“您也知道近来府里闲话多……原来这些怪力乱神之说,我是从来不信的。”因为咳嗽,温宜的声音有些哑,听着不大精神,“当初您病着,温宜心中牵挂,连夜里睡着都怕您出事,歇在侧室时都安心不下,是只要一想起您,便会想起家里的祖母。”
韩老夫人没想到温宜会如此坦然地提起府里的闲话,毕竟那些闲话都是冲她去的,也没想到她会提起温家祖母的事,两家虽是约定成亲,可临了换亲终归不厚道,读书人家门第讲究,面上虽不说,但心里定会在意的……她的目光因此抬了些。
“温宜进门不过几日,府里便接连出事,心中难安,前几日又梦到祖父,更是觉得有愧,这几日虽是病中,却始终不敢睡,一直反思自己究竟是哪里做了错事。思来忖去才想起怕是大婚那日险些被人掀了盖头……”温宜说着,顿了顿,“说起来坐帐的规矩,还是祖母定下的,想来便是当时没做好,才叫邪祟冲撞了祖母,害您生了病。”
“如今府里出事,桩桩件件与我脱不开干系,温宜愧对祖母的信任。”
温宜原是在罪己,可韩老夫人听着,却不是滋味,不只是因为桩桩件件与温宜有关,而是这些事的背后,都同她有干系——掀盖头是因,她的病是果,荷花衰败就是罚。若说温宜坐帐不对,便是在说她当时不该改规矩。毕竟若她当初没改规矩,便不会有后头的事。
韩老夫人沉下脸来,难不成她的病还是她自己害的不成?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便叫韩老夫人的眉头更深了些,她忙说:“这些怪力乱神之道都是些没影的事,当初你坐帐,那是余家小子和吕家的不懂事,我的病也是变天的缘故,再说那些花好端端地放在并月堂没事,是移到了荷花池才遭了殃,这与你有何干系,定是有人手脚不规矩。”韩老夫人越说语气越坚定,后面还跟了句,“府里的传言谁信了?反正我是没信的。”
温宜依旧愁容不改:“可那……”
“你本是最不信这些的,怎么也开始论起因果轮回之事了。”温宜还没说完,韩老夫人便瞪着她打断,像是不满意,“你呢,就好好回去歇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荷花的事让祖母来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韩老夫人这么说,温宜只能点头:“还盼祖母能早日找到元凶,莫要让他坏了我和您的关系。”
她这句话像是无心,可韩老夫人却因此心中一动。
将人送出去后,窦嬷嬷看出韩老夫人起了心思:“说起来,您之所以对小夫人疑心,还是因为那日忽然听人说起小夫人惦记温老夫人的事,可方才看小夫人提起温老夫人时,神情朗朗,不像对您怀恨在心啊……”窦嬷嬷觑着韩老夫人神色,“说句不好听的,若小夫人真对您有怨,当时为何还要救您?”
是啊,温宜什么心性,她该是最清楚的,若她真的在意,那日便不会救她,看她受苦才是出气,可温宜不仅救了,还担心得都不敢走,事事做得这样小心谨慎……她明明已经做得这样好了,她却还是疑了她。
韩老夫人想着温宜说的最后那句话——确实是有些太巧了,怎么好端端的,就让她撞见了这话,怎的温宜一进门便出了这么多事。
“怕不是真有人要挑拨您与小夫人的关系……”窦嬷嬷小着声在老夫人耳边,“据说温家老爷在世时,对小夫人很是疼爱,怎可能托梦怪罪,想来是知道府里有人要害她,才托梦提醒……”
这话一说,韩老夫人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抬头对上了窦嬷嬷的视线。
“你确定她梦到的是温家老爷?”
窦嬷嬷却是反问:“难道除了温家老爷,小夫人还能有别的祖父不成?”
温宜从椿萱堂中出来,脑海里却还在回忆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她竟不知有一日,自己敢当着韩老夫人的面提起祖母。她现在想起方才,仍觉得心口怦怦直跳,可她虽是紧张的,却并不后悔,甚至还有一些畅快,虽然只是一点点……
说起来,怕是要感谢韩旭。
如果不是他那日的那番话,她怕是仍未走出来——韩家给的药救了祖母的命之后,她一直同自己说,她是愿意的。
可她分明知道自己是愿意的,却又那么怕人提起,怕韩家的人觉得她在意,又怕韩家的人觉得她不在意,她既想叫人问,又怕人问。
她无往不在枷锁。
但那夜韩旭告诉她,她可以有目的,却也可以有心情,它们或许是矛盾的,但你没必要因此被困住。
落叶滚地,风柔柔地吹着她的脸,她看着它,像是觉得自己的心情都被吹走了一些。
桃月叹似的说:“小姐和姑爷可真像啊。”
温宜抬头看着她们。
明秋知道桃月在感叹什么,于是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温宜便知道她们是有事瞒着她了,她安静地盯着这两人看——
于是,明秋偷偷在桃月腰上掐了一把:“当初因为韩老夫人的事,府里传出小姐不祥的谣言,让姑爷知道了……是姑爷让我和明秋去府里同人说那些坏话的。”
温宜一怔。
难怪好端端的,府里会突然开始议论韩旭的身世,她先前还说府里的下人胆子太大,连韩旭的身世都敢编排,可如果那些话是韩旭自己说出去的,那便说得通了。
——那日,贵喜将温宜的事告诉了韩旭,韩旭便让贵喜去查到底是谁在府里说温宜的闲话,贵喜原来还以为大少爷要教训她们,没想韩旭叫了明秋和桃月来,让她们去同那些人搭腔。
温宜张了张口,却是哑然,片刻间说不出一句话,心间尽是对此事的惊讶,一是因为韩旭从不曾同她提过此事,二是没想到韩旭竟会为了她的一点琐事,做出这样诋毁自己的事,若是叫人知道,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祸事呢。
她沉默着,片刻后:“你们到底是我的丫鬟,还是他的?”
桃月原是偷着乐的,听到小姐这般说,连忙低了头,怕小姐翻旧账,毕竟当初元帕的事,便是她嘴里没把门,先告诉了姑爷……
温宜在她的眉心用力点了一下,把她的脑门都戳红了,桃月抿抿嘴唇,看看小姐,又看看明秋,见明秋不打算帮自己说话,脑门有些疼也不敢摸。
桃月想起元帕的事,明秋自然记性也不差,回到并月堂后,她特意看了眼,发现刘嬷嬷不在,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是窦嬷嬷把人给叫走了。
桃月便说:“说起来元帕的事,就是这个刘嬷嬷通风报信,明明是咱们院里的人,却胳膊肘往外拐。当时要不是姑爷出面解释,还不到会发生什么呢。”
明秋看了她一眼,将此事报给了温宜。
温宜吹着茶,说起来那几日她早出晚归照顾韩老夫人,按理老夫人不该往祖母的事上想才是。
所以,就像她同韩老夫人说的那句话,到底是谁想要挑拨她和老夫人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作者对第2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