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承恩侯府的北边, 有个养了很多睡莲的院子,名叫照水阁,里头住着的是承恩侯的妾室吕氏。
吕氏近来心情颇好, 花了大价钱请来京中养花名匠, 将儿子在曲水流觞诗会中赢得的那株千层姚黄牡丹想办法栽进盆里,到底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一朵裁了枝叶的姚黄也能活过来,就是为了“花红百日”四字。
吕氏对这盆花爱护非常, 甚至摆在了自己的梳妆台前,每日都要看。
这日, 她伺候承恩侯更衣,韩益的目光穿过她的头顶, 看到了那盆姚黄:“那花是大夫人送来的?”今年春日宴, 牡丹花不够赏的事他也听说了,因此看到此处有,难免多问一句。
吕姨娘细心地替承恩侯扣好每一颗扣子。她身形小巧, 着着单衣站在韩益面前时, 看着有些柔弱, 她说话轻轻的:“姚黄珍贵, 今年养的又少, 媚娘如何敢贪来自赏?这是前几日诗会,识钦赢回来的。”媚娘是她的闺名。
韩益才想起这事,略一颔首赞了句:“识钦的诗文还是不错的。”
吕姨娘替承恩侯抚着衣袍上的褶皱,手也轻轻的:“一斋先生说, 识钦的诗善用典、重音律,风华流丽,有种富丽之感, 很像侯爷年轻的时候。”
韩益抬手捏了一把她的后颈:“识钦才十七岁……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怕是还不如他。”
“毛头小子随手写的几句不成器的打油诗罢了,如何能与侯爷相比,能有几分像您,那是他的福气。”吕姨娘被捏得有些痛,于是缩了缩脖子,“说起来,识钦能有这样的成绩,还是因为侯爷,他第一次读侯爷的诗便喜欢上了,至此长而不倦。”
“我记得,他七岁时便能背我所有的诗作了,有一回书堂小测,还把我的诗句写进去,一斋看出来,拿着他的卷子找到我这里,说我后继有人。”韩益看她缩脖子,笑了,“去年秋闱,他是不是中了举?”
吕姨娘一脸惊喜:“侯爷居然记得。”
“识钦不错。”
两人用过早膳,吕姨娘送侯爷出门上朝,回来后,瞧见今日出了点太阳,便把那盆姚黄牡丹移到了屋外,提着个青玉花浇,按照花匠的叮嘱,仔细浇着水。
辰时半刻,韩识钦从屋里出来,母子俩打了个照面,吕氏叫他用膳,韩识钦说不用:“要赶去书堂了,不然来不及。”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韩识钦便到了书堂,他听着身边、目不斜视地进门,一进来便坐在了第二排的位置,巳时未到,大家还未到齐,只有零星的几个人聚在后头说闲话,他没有凑上前去一起,也并不理会,开始温书。
一斋先生是将将巳时来的,进门的时候,韩识钦抬了头,第一个同先生问礼,先生也一眼看到他在温书了,他前头的位置空着。
晌午下学,三三两两的学子走在一块,语气嘲讽:“真喜欢出风头啊,一进来便装模做样地温书,我们这么多人在呢,他一眼都不瞧,可先生一进来他便看到了,装的那叫一个谦卑。”那人说着冷笑了一声,“一斋先生在堂上说点什么,他都要答,要我说,你家这学堂,到底开给大家的,还是开给他一个人的?”
同他们说话的是韩识烨,他走路有些吊儿郎当的,边走还边甩他的玉佩,流苏打到人了,他瞧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人,也没管:“那是我不想坐在前面,不然一斋先生能看到他?一个庶子而已。”
“听说前阵子诗会,他是不是还拿了个头名?”
“他能赢不过是因为韩识嘉不在罢了。”韩识烨手里的玉佩飞了出去,他瞧了刚刚被他打到的人一眼,指挥他去捡回来。
那人嗤笑一声:“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个出风头的机会,可不得炫耀?你们没听到方才下学,他缠着一斋先生指点时说的话吗?”他说着,捏着嗓子学韩识钦说话,“这诗是学生前几日在诗会上作的,请先生指点。”
“你还参加了诗会?得了第几名啊?”
“不才,勉强得了个头名。”
话音一落,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可干不出这么丢脸的事。”韩识烨笑完,偏头啐了一口,“到底是姨娘生的,做起事来就是小家子气,自己家里举办的宴席,竟还不知羞耻地把头彩赢去了,旁的人看了怕是还以为我侯府小气,舍不得那朵花。要我说这种不懂事的东西,合该打一顿,不打学不乖。”
韩识钦站在几步远的穿廊后,盯着他们几个,廊柱遮了日光,也遮了他的眸光。
并月堂。
温宜看着韩旭从西门外头进来,往打铁房里搬了好几块硕大的铁片,想帮忙,然后被韩旭抬了抬下巴指开了。
“郎君便是用这个还泰丰楼的账吗?”
“算是。”
那日,韩旭照常到泰丰楼里订厢房,正跟掌柜讨价还价呢,身后突然喧哗起来——两人走近一看,竟是有人正吃着饭,忽然从凳子上跌了下来!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因为喝高了坐不稳摔倒,而是直接昏了过去!
韩旭走过来后盯着那人上下扫了几眼,见他脸色发白,神色凝重,侧头同从阳说,跑一趟永安巷,先把周大夫请来。
那人是东城主街上做瓷器生意的黄老板,也是泰丰楼的常客了,隔三岔五的便要带人到泰丰楼吃饭,这么多年来是从来没吃出过问题,今日突然发生这事,同行的人都吓了一跳,他们一边让人去寻大夫,一边嚷着要见掌柜。
管事的已经在了,神色焦急地安抚着周围的客人,解释道不一定是吃坏了东西,若是菜品原因,同行的人也会有问题,然后说他们也不是想推卸责任,若是他们的问题,定会负责到底,继而开始询问黄老板这两日吃过什么东西,有没有过别的症状,担心是误食了相冲的东西。
一群人吵哄哄的,韩旭挤进入群里,先是看了眼桌上的菜,然后蹲下掰开黄老板的嘴,果不其然看到黄老板很多牙齿边上出现了深蓝色的线,忽然道:“这人怕是中毒了。”
他身材颀长,体型出众,人高马大地站在人群中,本就叫人难以忽视,这么一开口,众人立刻回头看他。
韩旭又重新去看桌上的菜:“牙中有黑线,这人近来吃了不少铅丹。”
同行的人一听这话,立刻反驳:“不可能,黄兄从不信玄黄之术。”
韩旭看了他一眼,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两道菜:“酸梅鸭、翠梅酸辣鱼,黄老板喜欢食酸?”
同行的人点头:“这两道可以说是泰丰楼的招牌菜,黄兄每次来都要点。”
确实如此,韩旭自己都点过。他看着这两道菜里头颜色浓郁的酱料,刚想说什么,便是这时,大堂的角落里,也有一个人忽然倒下了,于是又是一阵哗然。
韩旭连忙走过去,也是看此人的牙齿,紧接着发现他今日也点了酸梅鸭和翠梅酸辣鱼,韩旭心中有了猜测,扬声问:“还有哪位老板,这半年来频繁到泰丰楼吃饭的吗?尤其是喜欢吃这两道菜的。”
在吃饭的时候昏倒,这种事全京城一个月都不一定发生一次,可便是今日,在泰丰楼,连着发生了两次,那便很有可能是酒楼的问题了。
韩旭这话一说,在场的人纷纷担惊受怕起来,连忙响应,都还在自己也中了毒。韩旭挨个过去看了他们的牙,发现这十几个人之中,有三个牙齿间也出现了和这两人一样的蓝黑线。一一问过,皆是喜欢食酸,且尤其偏爱泰丰楼酸梅口味的菜,无一人追崇玄黄之术,于是韩旭对掌柜道:“怕是您家的厨具有问题。”
掌柜大惊失色,刚想说韩旭血口喷人,又想起他承恩侯嫡子的身份,咬着牙关道:“韩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蓝黑线是过食铅丹的表现,这两人常年在贵酒楼吃酒,掌柜应当比我熟悉。”
这话一说,掌柜不敢搭腔:“韩少爷难道是在说我泰丰楼在给客人下毒?”
韩旭道:“掌柜的不要误会,我今日在此说这番话不是怀疑掌柜,也不是质疑泰丰楼想要害大家,只是想提醒掌柜,你们怕是买到了不好的厨具。”
说话之间,周大夫赶到,他先是拜见了韩旭,听他说了症状,然后开始把脉施针,没过一会儿,亦是神色凝重:“确实是中毒了,而且时日不短。”
堂中目光簌簌看向掌柜,无法,他只能带着人到了后厨,并找来负责采买厨具的人。
负责采买的管事知道堂前出了事,还同厨具有关,整个人颤抖个不停,是真怕惹上人命官司,面对一群人战战兢兢地说:“掌柜,这些厨具都是正正经经买回来的啊。”
“你从哪处买的?”
采买的管事说了个铺子。
两人答来问去,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韩旭看着灶上的锅,问:“你买这些锅,花了多少钱?”
采买的管事肚子一抖:“……一个,一两银子左右。”
掌柜不知韩旭为何会问这个:“我当时还说便宜呢,不会真是这些锅有问题吧。”
“确实不大对劲。”韩旭单手提了下灶眼上的大锅,还挺有几分重量,“一般这么大的铁锅,正常来说要三两银子。”
采买的管事脸色一白。
韩旭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这么紧张,忽然道:“你还吃了不少回扣吧。”
那人本就心惊胆战,这会儿被韩旭一语戳穿吃回扣的事,整个人抖得像筛子一般。掌柜也看出他神色不一般,顿时利目瞪了回去:“到底有什么内情,赶紧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是因此耽误了客人的性命,就不止是退钱这么简单了,咱们直接公堂上见!”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跪了下来:“掌柜,我知错了!”
掌柜勃然色变,当即把他一脚踢开。
原来这批厨具用的是从前装过染料的铁桶熔的,所以当初在卖给泰丰楼时,才会一个大铁锅连料带手艺卖半两银子。
那铁匠还算有点良心,同这买办说过这铁的来历和危害,但买办为了能多贪些银子,还是决定用这批铁。
刚买回来那会儿,他还有些惴惴不安,仔细叮嘱过后厨不要用这些厨具炒酸梅菜,后来时间一长,觉得没出过事,便把此事给忘了个干净。
“一般的染料桶多是装的蓝草、茜草和皂角,这些植物染料是无害的,但装过朱砂、赭石、铅丹就不一样了。”韩旭看着那位客人,“这些东西多是用来炼丹的,平时挨着高温火热,日积月累的,早已渗进了铁器里,所以即使回炉重造,也难免藏了一部分毒性。”
“那我们几位为何无事?”
周大夫边施针边说:“这些老板常年在泰丰楼吃饭牙齿上虽然没有出现‘铅线’,但并非全无症状,方才我询问时,大家也说近来总觉得疲惫、乏力,有时候在泰丰楼吃完饭,口中还会有怪味之感,这些也是症状之一。”
“只能说诸位老板症状较轻,是因为不喜欢吃酸。”韩旭接过周大夫的话音,“因为比起其他菜式,酸味的食物更容易和铁锅中的铅丹等物相渗,而这三位老板虽未像这两位一样晕倒,却也出现了相似的症状,如今能好端端站在此处,我想是因为你们今日没有吃酸菜鱼。”
今日这事一出,往后谁还敢在泰丰楼吃饭?说不定吃着吃着,哪天就吃死了!
前因后果查明,可泰丰楼中依旧闹了起来,大家纷纷找掌柜要说法——虽说没有晕倒,可也是吃过这些毒锅炒的菜,若是身体出了症状该怎么办,于是纷纷嚷着要掌柜的赔钱。
掌柜也叫今日这事弄得焦头烂额,他在京中做了这般久的生意,和权贵吃过酒,吃过闭门羹,被人坑过,也同人斗过法,却从未遇着过这种事,若是此事处理不好,往后泰丰楼在京中怕是开不下去了——京城是什么地方,富贵迷人眼,根本不缺他一家酒楼,他要是不行,很快便会有人顶上。
于是掌柜高举着双臂安抚众人,说若是大家出了问题,泰丰楼一定会承担责任,还说今日的花销一概免单。
可到泰丰楼吃饭的人非富即贵,没人是真缺这一顿饭钱的,韩旭看掌柜急得上火,给他支了一招。
掌柜听完眼前一亮,立刻又高举双臂:“今日起,泰丰楼将请来京中医术最高超的十位大夫到店中看诊,凡是今日之前到泰丰楼吃过饭的贵宾,皆可到店看诊,不管查出什么病症,花费全由泰丰楼承担。”
本来在他家吃饭吃出病来,他们酒楼就该负责,可掌柜说的却是不管查出什么病,泰丰楼都帮治病,还要请京中最厉害的大夫,也就是说,不管是不是因为吃他家饭吃坏的,他们都包治!
这话一说,去泰丰楼的人非但没少,反而还多了起来!
毕竟只要上门吃过饭便可以免费看诊一次,没查出病是好的,若是查出什么还有泰丰楼买单。而且周大夫也说了,能这样吃到中毒的人毕竟是少数,黄老板他们可是几乎每日都吃酸菜鱼才会如此的,其他人即便有症状也只是轻症,吃两幅药就好了。
众人看了诊,安了心,知道泰丰楼没事,心中的疙瘩散了,还是愿意到泰丰楼吃饭。
这一出,算是有惊无险吧。
不过后续如何,韩旭没再过问,他给掌柜支招的目的只是为了排查到底有多少人中毒。而且泰丰楼也没有因为吃晕两个客人而降价。
过了几日,韩旭又到泰丰楼定厢房,没想到掌柜远远瞧着他来,将他请到一边说是要感谢他,还说他这几日在泰丰楼的花销都免了。
泰丰楼不便宜,这几日怕是得花了快一百两银子。
虽然韩旭也觉得花这么多银子在这里请一群纨绔子弟吃饭肉疼,但人家毕竟明码标价,又不是诓骗他来的,他自觉自己那几句话不值一百两银子,也不想做占别人便宜的事,便同掌柜的商量:“如今你们那些厨具怕是不能用了,我昨日看了一下,光是炒菜炉便有十五个灶眼,再加上别的杂七杂八,少说也有上百种厨具,你要是看得上,我给你们换吧。”
他这么说,掌柜哪有不同意的,毕竟他们如今给人看诊也是一大笔开销,能省则省,另一方面又对韩旭前几日的指点颇为感激,先前听来的那些有关他身世的传言忽然也变得没什么意思:“厨具什么的往后再说,今日这顿饭,务必我请,还请韩少爷给个机会,交个朋友。”
韩旭同意了。
“这就是你说的平账的方法?”温宜都不知道竟还出过这样一件事。
“也算是歪打正着吧。”毕竟只要不花温宜的嫁妆,韩旭怎么都可以。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什么铅丹中毒,什么铁锅的。
韩旭顿了下,说:“之前遇到过。”
温宜愣了一下:“那人没事吧?”
“……都不在了。”
一个都字,便能听出不止一个。
韩旭见温宜不说话,以为自己把她吓着了,于是说了句:“没事,我跟他们不熟。”不熟就不会难过。
可不难过,又怎么会记这么久呢?
温宜站在他身侧,看他弯着腰干活,忽然伸手在他的后背上划了几下,韩旭感觉到了,伸过来捏住她的手,也在自己的背上拍了拍。
作者有话说:
无